柏杨曰(一)-第41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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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身体不好,你曾经自告奋勇,给他治病。即令把病治癒,不过多赏赐几个钱而已,总不能封侯吧?不如把他毒死,中山王刘箕子就可以登极,包管封你一个侯爵。」」
任何一场像样的冤狱,在判决书上都看不出是一场冤狱。路温舒曾经指出:仅凭判决书,即令皋陶看了,都不得不承认铁证如山,罪有应得(参考前六七年)。
徐遂成这段供词,绘影绘声,跟真的一样。而在情理上,也确实有这种可能。当徐遂成肯定有这种事时,没有人敢肯定绝对没有这种事,口供主义的刑事诉讼法下,「贼咬一口,入骨三分」。但是,诬陷终是诬陷,冯媛当堂把徐遂成的伪证拆穿。眼看全案就要瓦解之时,史立才发出最后一击,明白告诉对方底细。幸亏冯媛是封国的太后,而法庭又设在封国之内,否则,冯媛连回宫自杀的机会都没有。
法律是神圣的,一旦被权势或金钱污染,法律就不再神圣,人民只有诉诸比法律更神圣的东西──公义。冤狱制造者就在这个公义上,为他的恶行,受到惩罚。
政策性冤狱
御马总监(驸马都尉)、宫廷随从(侍中)、云阳(陕西省淳化县西北)人
董贤,深受刘欣宠爱。出宫的时候,陪同乘车;回到皇宫,则在身旁侍奉。刘欣对他赏赐累积到数百千万。尊贵显赫,使中央政府官员们震动。董贤时常跟刘欣睡在一张床上,曾经有一次,二人同睡午觉,董贤的头压住刘欣的袖子,刘欣想起床,可是董贤还睡得正沉,刘欣不忍心把董贤唤醒,就用佩剑把袖子割断,再悄悄离开。刘欣命董贤的妻子,出入皇宫,跟董贤同住。刘欣又把董贤的妹妹召入皇宫当小老婆,封一级「昭仪」,地位仅低于皇后。夫妻兄妹三人,日夜侍奉刘欣。
宫廷秘书署执行官(尚书仆射)郑崇上书规劝。刘欣对郑崇的恶感,也与日俱增,每每藉口其他公事,向他责备。宫廷秘书长(尚书令)赵昌,认为排除障碍的机会已经成熟,遂奏称:「郑崇跟他的家属交往频繁,我怀疑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邪恶勾当,请准予调查。」刘欣把郑崇交付审判。京畿总卫戍司令(司隶)
孙宝,上书营救,说:「郑崇一案,经过调查求证,把郑崇拷打得已经半死,并没有吐出一句口供。道路上的行人,都知道他冤枉。我怀疑赵昌跟郑崇私人之间,藏有怨恨,才使用这种阴险手段陷害。我要求对赵昌加以调查,解开人心的困惑。」
奏章呈上之后,刘欣立即颁下诏书:「京畿总卫戍司令(司隶)孙宝,附会臣下,欺罔上级,竟企图利用春季为宽大赦免之季,做出欺骗诋毁之事,满足他奸诈之心,这种人是国家的虫贼。免职,贬作平民。」郑崇最后死在监狱。柔在性质上,冤狱分为两种:法律性的,当然由于司法黑暗或证据错误;政策性的,则司法再清明,也没有用。孙宝身为京畿总卫戍司令(司隶),他完全了解郑崇是一场诬害,却无法平反。当他企图平反时,自己却先陷了进去。凶手手握权柄,正坐高堂,法官有什么办法?
判断一个国家是民主还是专制?是自由还是独裁?是文明还是野蛮?只要考察它有没有政策性冤狱,就已足够。
毋将隆力
刘欣派禁宫中级侍从官(中黄门),到军械库(武库)精选锋利的武器,送给董贤,又送给刘欣的乳娘王阿舍;共十余次之多。首都长安警备区司令(执金吾)毋将隆(毋将,复姓)上书阻止,刘欣不悦。
不久,傅太后命皇家礼宾官(谒者)向首都长安警备区司令部(执金吾),用最便宜的价钱,购买官府婢女八人。毋将隆再上书抗议说:「出的价值太低,应照市价补缴。」刘欣不耐烦,下诏给宰相(丞相)、最高监察长(御史大夫)
:「毋将隆官居部长级高位(九卿),既不能纠正政府的过失,反而跟永信宫(傅太后居所)争论婢女贵贱,伤害教化,败坏风俗。姑念及毋将隆以前曾有推荐我当太子的功劳,贬到沛郡(安徽省淮北市)当民兵司令(都尉)。」最初,刘骜在位末期,毋将隆担任议论官(谏大夫),曾经呈递「亲启密奏」(封事),说:「古时候,遴选封国国君到中央当部长级以上官员(公卿),用以奖励他们的功绩和品德。请征召定陶王(刘欣)前来京师,镇守天下。」刘欣为了回报这项推荐,才没有加重处份。
当毋将隆正在纠正政府的过失时,刘欣却愤怒的指责他不能纠正政府的过失。
以太后之尊,金银财宝,堆积如山,却贪小便宜,贱买官婢。毋将隆动用正式奏章,向皇家讨债,不仅仅是纠正政府的过失,也是希望皇帝警觉到傅老太婆的脏手,无孔不入,下令阻止。刘欣责备毋将隆向傅太后索钱,而索回的钱却是交还国库,他并没有下私人口袋,这种看守政府财产,一丝不苟的行为,理应受到尊崇。可是,刘欣却倒打一耙,只问毋将隆谈论价款,不问傅老太婆半抢半买。保护政府利益的有罪了,半买半抢的反而神圣不可侵犯。这就是官场文化:有了权,就等于有了理;谁的权大,谁的理就也跟着大。
鲍宣哀呼
纪元前三年,议论官(谏大夫)勃海郡(河北省沧州市东南)人鲍宣,上书十三任帝(哀帝)刘欣说:「私下观察孝成皇帝(十二任帝刘骜)时,皇亲国戚的权势特重,每个人都引用他的亲信,使王姓家族的私人,充满政府。妨碍贤能人才上进的道路,以致天下混乱,奢侈豪华,失去控制。而人民穷困,与日俱增。
所以发生十次日蚀,四次彗星。危险覆亡的征候,陛下亲眼看见。想不到,今日情形,比那时更为严重。「今日,人民面对七种苦难:其一,阴阳不调和,水灾旱灾频仍。其二,政府加重赋税,严苛征收。其三,贪官污吏,勒索不止。其四,富有的大地主,永不停止的兼并。其五,苛刻繁杂的差役,和不断调发民夫,无法种田。其六,乡村不靖,警报相接,人民一夕数惊。其七,强盗匪徒,抢劫财物。七种苦难,还可勉强忍受。然而,除了七种苦难外,人民还面对七种死亡:其一,陷入法网,被残忍的暴官酷吏刑死。其二,入狱之后,难逃虐死。其三,一旦被捕,无处申诉,含恨冤死。其四,落入盗贼之手,逼献财物拷死。其五,报仇雪恨,互相杀死。其六,荒年饥馑,活活饿死。其七,瘟疫传染,辗转床上病死。人民面对七种苦难,没有一种可以逃避。面对七种死亡,更没有一条生路。
而竟然想全靠刑罚,促使天下太平,根本就不可能。人民穷苦,无菜无米,身穿满是破洞的衣服。父子夫妇,不能保存,使人酸鼻。陛下,你如果不救你的子民,教他们向谁哀求?」
鲍宣这篇沉痛的奏章,把纪元前一世纪,西汉王朝末年,人民的悲苦,和官吏的暴虐,叙述得历历如绘。且听他的呼吁:「陛下,你如果不救你的子民,教他们向谁哀求?」两千年之后捧读,都忍不住热泪盈眶。可是唯一的反应,只因为建言的人有相当知名度,不贬谪他、不逮捕他、不诛杀他而已。这种皇恩浩荡,已使儒家学派沾沾自喜,感激涕零。而人民的七种灾难和七种死亡,依然如故。
饿死的尸体,仍横荒野;拷死的囚徒,仍从监狱拖出。以董贤为首的癌细胞群,仍在庙堂之上,回转金莲步,歌舞玉堂春。
刘欣是癌细胞的制造人,西汉王朝政权内溃,已到癌症三期,死亡迫在眉睫。
王嘉
刘欣假托傅太后的遗诏,请太皇太后王政君下令给宰相(丞相)、最高监察长(御史大夫),增加董贤采邑二千户人家(董贤原封一千户人家)。再赏赐给孔乡侯傅晏、汝昌侯傅商、阳新侯郑业三人采邑。
宰相王嘉把诏书封起来退回,呈递「亲启密奏」(封事),强烈反对。刘欣怒不可遏,逮捕王嘉。审问官问:「谁是贤能?谁是奸?」王嘉说:「贤能,像前宰相孔光、大司空(三公之三)何武,我无法推荐。奸,像高安侯董贤父子,扰乱政府,却不能排斥。」于是不再进食,二十余日后,大口吐血,气绝而亡。
当王嘉肯定孔光是一代贤才的时候,孔光正在主子面前,猛摇其尾,不但没有一句公道的话,更没有一句像龚、猛二位那样要求保持王嘉自尊或性命的话,反而用「大逆不道」最可怖的必死罪名,套牢王嘉。这位备受赞扬的国家栋梁,事实只不过一只官场中的风信鸽。
宰相是审问官的最高阶层的顶头上司,现在,面对宰相,嘴脸大变。我们对这类小人物,不作苛责。在诏狱中,审问官只是一个工具,对周亚夫都能发明地下谋反,对颜异都能发明肚子里诽谤,王嘉岂能逃生?纵令审问官待王嘉如同上宾,完全确定他的清白,也救不了王嘉。斯大林先生大清党时代,常发生审问官在哭泣,被告反而在旁安慰审问官的镜头,结局仍是处决。政策性冤狱,不能依靠法律。在盛怒的作业程序中,审问官不过一个肮脏角色,他们应为自己的嘴脸付出代价,但不能完全负担冤狱责任。
刘欣
纪元前一年,刘欣在未央宫逝世(二十五岁)。刘欣亲眼看到十二任帝刘骜在位时,中央权力衰退,落在王姓家族(太后王政君家族)之手。所以,登极之后,不断诛杀高级官员(指宰相朱博、王嘉),打算恢复皇帝尊严,效法刘彻(七任武帝)、刘病已(十任宣帝)。然而,他宠信奸邪,听信谗言,憎恨忠良,西汉王朝在他在位时顿衰。
刘欣跟董贤之间,是一场疯狂的同性恋。刘欣不是唯一搞同性恋的君王,但他却是同性恋君王中,为了同性恋,而把政府体制全部摧毁的第一人。刘姡А⒘蹑瘢佣寻盐骱和醭成钡帽樘辶凵耍傺僖幌ⅲ倜裥е业墓咝裕栽诩绦跣廊绻晕⒂幸坏愕阏#⌒囊硪恚骱赫杂形窒氯サ目赡堋H欢跣廊词且桓霭茏印H魏我桓龈还筇玫募易澹詈蟊厝灰鲆桓霭茏樱鸭也簧ǘ狻;始业募也褪钦ǎ馐亲ㄖ普蔚谋绌ぉち煨涫且桓鲇涤形尴奕ㄍ乃净绻鲂陌殉悼蛘缮罟龋嫉膊蛔。季炔涣恕�
董贤
太皇太后王政君得到刘欣逝世消息,立即赶到未央宫,收取皇帝印信,召唤大司马(三公之二)董贤,在东厢接见,询问丧葬后事。董贤惊恐过度,不能回答,只有脱去官帽,请求恕罪。王政君说:「新都侯王,曾经以大司马(三公之二)身份,办理过先帝(刘骜)的丧事,对法令规章,十分熟习,我想教王帮助你!」董贤叩头说:「无限感激!」王政君派使节征召王(当时正在京师)。
下令宫廷秘书署(尚书):所有用来征调武装部队的印信符节、文武百官所有的
报告,禁宫中级侍从官(中黄门)、期门禁卫武士(期门兵。参考前七四年),统归王掌管。王遵照王政君指示,命宫廷秘书(尚书)弹劾董贤:「在皇上(刘欣)卧病时,没有亲自侍奉医药!」禁止董贤进入皇宫司马门;董贤六神无主,不知道做什么才好,只有脱下官帽,赤着双,到未央宫门外叩谢。王派皇家礼宾官(谒者)拿着太皇太后王政君的诏书,就在宫门外向董贤宣布:「董贤年轻,不懂事理,当大司马(三公之二),不孚众望。着即收回印信、绣带,免职,遣返家宅。」当天,董贤跟妻子,一齐自杀。全家悲哀恐慌,不敢声张,连夜埋葬。王还疑心他诈死,命主管单位奏请查验。于是挖掘坟墓,剖开棺木,把尸体抬到监狱验尸,证实确是董贤之后,就埋在监狱之中。
董贤不过一个无知娈童,没有政治欲望,甚至没有做官欲望。然而,同志刘欣害了他。董贤的悲惨结局人人都看得见,只当事人看不见。刘欣早死,董贤固然如此;即令刘欣晚死,董贤也会如此。女性的美色还不足恃,何况男性?三、五年后,已成了胡子脸,而其他的同志多如牛毛,董贤岂有别的妙法套牢刘欣?
赵飞燕失宠,妹妹赵合德卷袖而上。董贤失宠,弟弟董宽信恐怕接不上班。刘欣不把他放上高位,还有逃生可能,一旦把他放上高位,成为愤怒的目标,就注定要为他以及他的全家,带来大祸。董贤被迫自杀之时,回想当初那么多人阻止他升官握权,他恨透了他们,如今才明白,那些人都是救命神仙。
赵飞燕徒拥虚名
王再请太皇太后王政君批准:把孝成皇后赵飞燕(十二任帝刘骜正妻)、
孝哀皇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