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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节

空山疯语-第4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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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奈天昏地暗,斗转星移——青楼流变
  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
  ——李煜《虞美人》
  如同古代的王府皇宫,青楼是几乎与整个中国古代社会相始终的。有正府皇宫,便有青楼。正像庄子所说:“圣人不死,大盗不止。”一朝天子一朝臣,改朝换代的圣人一个接着一个,青楼也随着历史的烟波起伏明灭,发生着复杂的嬗变。
  关于青楼的起源,前文中已作了考察。本节侧重说明有关青楼体制沿革的一些情况。
  上古时代,青楼尚未成型。管仲的“女闾”和楚地的“巫娼”也都不能算是青楼。汉武帝时始建“营妓”制度,至魏晋南北朝,家妓大兴,私妓也初具规模,这时青楼才算略备雏型。
  魏晋南北朝时,士官竞相风雅。所谓“魏晋风度”,包含有风流放诞的因素很大。其中尤为重要的一条,是要会欣赏歌舞音乐。所以,富贵人家都以多养家妓为荣,西晋石崇的家妓成百上千,“皆蕴兰麝,被罗縠”,“曳纨绣,珥金翠,丝竹尽当时之选,庖膳穷水陆之珍”。邯郸淳《笑林》中记载一个做霸府佐的某甲不解声乐,妓女演奏曲子来赞美他,他浑然不知,好似对牛弹琴。在宴会上点曲子时,这个某甲竟将药方误当作曲牌,被人传为笑柄。于此可见家妓在当时普及的程度。
  下面列举一些史书记载的当时豢养家妓的事例:
  《宋书》颜师伯传:师伯居权日久,伎妾声乐尽天下之选。
  《宋书》阮佃夫传:佃夫执权,妓女数十,艺貌冠绝当时,金玉锦绣之饰,宫掖不逮也。
  《梁书》夏侯夔传:夔性奢豪,后房妓妾曳罗豰,饰金翠者,亦有数百。
  ……
  类似这样的记载比比皆是。那些家妓的地位很低,虽然珠围翠绕,但“生世多畏惧,命危于晨露”。这样的妓女不如私妓能够给男人带来更大的乐趣。所以私妓的日益繁盛乃是不可阻挡之事。
  唐代国力鼎盛,风气开放。政府对于官员宿娼不加禁止,民间狎妓更是直如看场电影一样平常。商品经济造成的两极分化和人口流动也大大促进了青楼业的发展。上至宰相大人,下至小公务员,几乎无官不嫖,有吏皆狎,构成唐代文化生活的一个重要侧面。唐代的许多重大活动,都必须要有妓女参加,就如今日在大小庆典必定少不了礼仪小姐一般。特别是进士及第之后的“曲江大会”更是万人空巷,士妓如云。李肇的《国史补》中介绍说:
  曲江大会:比为下第举人,其筵席简率,器皿皆隔山抛之属。比之席地幕天,殆不为远。
  尔来,渐加侈靡,皆为上列所据,向之下第举人复预矣!所以长安游手之民,自相鸠集,目之为“进士团”。初则至寡,洎自大中,咸通已来,人数颇众。
  其有何士参者,为之:“酋帅”。尤善主张筵席。凡今年才过关宴,士参已备来年游宴之费。繇是四海之内,水陆之珍,靡不毕备,时号长安“三绝”。
  团司所由百余辈,各有所主。大凡谢后,便往期集院。院内供帐宴馔,卑于辇毂。其日,状元与同年相见后,便请一人为录事。其余主宴、主酒、主乐、探花、主茶之类,咸以其日辟之。
  主乐两人,一人主饮妓。放榜后,大科头两人;常诘月至期集院。常宴则小科头主张,大宴则大科头。纵无宴席,科头亦逐日请给茶钱。第一部乐官科地,每日一千。第二部五百。见烛皆倍,科头皆重分。
  逼曲江大会,则先牒教坊,请奏上御紫云楼垂帘观焉。时或拟作乐,则为之移日。故曹松诗云:“追游日遇三清乐,行从应妨一日春。”
  敕下后,人置“被袋”例以图障、酒器、钱、绢实其中,逢花即饮。故张籍诗云:“无人不惜花园宿,到处皆携酒器行。”
  其被袋,状元录事同,检点阙一,则罚金。
  曲江之宴,行市罗列,长安见于半空。公卿家率以其日,拣选东床,车马阗塞,莫可殚述。洎巢寇之乱,不复旧态矣。
  这是一段相当有价值的文化资料。这曲江大会,本来是为那些名落孙山的下第举人举办的一个安慰会,三碗两碟小撮一顿,互相鼓励明年再考的。后来却渐渐成了榜上有名者的道喜会,而且规模逐年加大,档次逐年提高,变成了一个全国文化节。不仅要吃山珍海味,而且要组织大型文艺演出。于是就出现了专门进行筹备操办工作的机构——进士团,其中那位何士参先生大概是最著名的主持者之一,没准是什么集团的总裁。有了这等人物的呼风唤雨,曲江大会不但荟萃了举国风流才子,而且京师的名妓也聚集一堂,歌舞喧天,肉山酒海,那气魄比奥运会开幕式不知要宏伟和高雅几倍。
  进士及第后,还有一项仪式,叫做“探花”。推选两名英俊年少的新科进士,骑马遍游京师名园,摘采名花异卉。这两人叫做两街探花使,通称探花郎。采回花后,举行探花宴,吟诗唱赋,妓酒为欢。著名的苦吟诗人孟东野有一首《登科后》就传神地写出了这种情景:
  昔日龌龊不足夸,
  今朝放荡思无涯。
  春风得意马蹄疾,
  一日看尽长安花。
  这里的“看花”、“探花”分明带有检阅美女之意了。有一年,“香奁诗人”韩偓便当上了“探花郎”。与他相好的妓女寄来贺卡相庆。韩偓便写了一首艳诗回赠:
  解寄缭绫小字封,
  探花宴上映春丛。
  黛眉欲在微微绿,
  檀口消来薄薄红。
  若是今天的高考状元写出这等诗句,恐怕就要取消录取资格了。而这在唐代,是被视为风雅之举的。唐代读书人中了状元后,若不去青楼,就像今天得了三好学生奖学金而不请客一样,有点说不过去。有个叫裴思谦的,“状元及第后,作红笺名纸十数,诣平康里,因宿于里中”。一夜无话,早晨起来,便创作出一首千古名作:
  银红斜背解鸣珰,
  小语偷声贺玉郎。
  从此不知兰麝贵,
  夜来新惹桂花香。
  这样的风气,若无史料的证明,简直令后人不敢相信。清朝的赵翼写有《题白香山集后诗》云:
  风流太守爱魂销,
  到处春翘有旧游。
  想见当时疏禁纲,
  尚无官吏宿娼条。
  后世的官吏,宿娼就没有唐朝那么自由了。宋朝就规定中层以上干部“虽得以官妓歌舞佐酒,然不得私侍枕席”。有个叫刘涣的州长,偷偷嫖了营妓,被贬为通判。大诗人苏舜钦被提举进奏院,竟因为跟妓女有猫腻而被削职为民。其他因此种行为而受处分的官员还有很多。不过,由于皇帝带头宿娼,虽有禁条,也还是禁而不止的。
  妓女在青楼业的发展过程中,渐渐形成了等级。如唐代的教坊妓女曾有三等之分。宜春院妓女是第一等,叫做内人或前头人;云韶院妓女是第二等,叫做宫人;平民入选的是第三等,叫做掐弹家。平康妓中南、中曲的是一、二等妓女,北曲的是三等妓女。营妓则除少数优秀者被将帅独占外,其中属于广大战士公有,召之即去。家妓则类似于南北朝时代。
  宋朝的青楼体制承袭唐代。除世袭登记注册的乐户外,也有罚良为娼的律条。规定:“妇人应配,则以妻窑务或军营致远务卒之无家者,著为法。”但实际上妓女的主要来源是人身买卖,南宋时就出现了专门做娼妓买卖的“牙侩”。
  从宋朝开始,青楼中有了“评花榜”的活动,即根据妓女的艺、色,评定其级别,并分别题词赠诗,张榜公布。郑重其事,场面隆重,比今天的选美还要热闹。今天的追星族不也热衷于给星星们打分吗?
  元朝的青楼业仍然十分兴盛,但所受的歧视和压迫却大大加深。政府规定妓女一般不能嫁给官员,而且穿的衣服也要朴素,出门还不许乘车骑马。
  但是,事物的规律往往是越禁越不止。明代就严禁官吏宿娼,违者严肃处理,结果青楼业却空前繁荣。法律规定“官吏宿娼,罪亚杀人一等。”但法律对中国的官员来说,实在不过是纸老虎。明朝还严禁“买良为娼”,但每天都有成千上万的姑娘被换成了金钱。
  明朝时,逛妓院已经成了一门很系统的学问。花榜评选盛于前代。如有个叫潘之恒的把红名妓女分为四类:一曰品,典型胜;二曰韵,丰仪胜;三曰才,调度胜;四曰色,颖秀胜。明朝还出现了一部《嫖经》,可称是青楼知识大全。一种事物到了被研究得很精细的程度之时,也就预示着它即将越过顶峰,开始走下坡路了。
  清朝一开始沿续明朝的做法,取缔卖淫嫖娼,废除官妓,严禁买良为娼。铁腕天子雍正还颁布过“除贱为良”的重大国策,把一些世代为娼的“贱民”恢复为良民,“令下之日,人皆流涕”,深受人们赞扬。但是,东方不亮西方亮,道是无晴却有晴。只要社会上还存在着对青楼的需要,青楼所赖以生存发展的土壤还在,那么青楼是根本不会灭绝的。官妓被取缔,于是私妓便以更大的规模兴盛起来。正像今日取消了按摩女,便出现了大量的导游女一样。太平天国也曾最严厉地取缔过青楼,“当娼者,合家剿洗”,“明知故犯者,斩首不留”。结果,太平军占领的南京、扬州、苏州等地的青楼虽一时不见了,但妓女们却都跑到上海滩,使上海的青楼业飞速发展。到1864年前后,上海的租界有50万人口,而青楼已达到668家。这直接促成了上海日后成为狭邪小说和海派小说的大本营。
  从青楼的发展变迁,可以十分形象地看出不同时代的社会风貌。一部青楼流变史,浓缩着整个一部中国文化史。西方哲人云:你若想了解一个民族的性格,最好的办法是看他们如何看待女人。那么,是不是可以这样说:你若想了解一个时代的精神,最好的方法是看那时的人们如何对待青楼。
  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古为镜,可以辨得失;以人为镜,可以明是非。
  以青楼为镜,可以知雅俗。  
     

16 王霸雄图,血海深恨,尽归尘土——青楼末日
  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
  ——孔尚任《桃花扇》
  青楼发展到明末清初之际,呈现出空前绝后的繁华,好似早已熟透的瓜果梨桃,红得发紫,香得腻人,再过一段就要开始走向腐烂了。此后青楼仍延续了二三百年,直到中华人民共和国建立,英明伟大的共产党才一举铲除了这一社会毒瘤。
  在青楼的“晚年”岁月里,它虽也有过几度回光返照的灿烂,但总的趋势是越来越腐朽,越来越粗俗。中华民族不知不觉间由世界头号强国沦落成被列强蚕食鲸吞的一块大肥肉,民族危机日重,社会问题丛生,内外交困,上下离心。一个这样的民族,哪有闲情逸致去欣赏丝竹管弦中的风雅呢?青楼越来越成为仅仅是寻欢作乐、发泄兽欲的场所。整个国家恰似“斜阳正在,烟柳断肠处”,青楼里的一片醉生梦死又能维持多久?“君莫舞,君不见,玉环飞燕皆尘土!”连亚洲首屈一指的北洋水师都被倭寇转眼间打得“樯橹灰飞烟灭”,全军覆没,小小的青楼又能禁得起几番风雨呢?
  国势的倾颓,连带着青楼的衰退。另一方面,商品经济的冲击,也使青楼的性质发生了潜移默化的转变,表面上仍门庭若市,事实上却已釜底抽薪。原来的青楼妓女,生活在士大夫的文化圈内,她们的情趣修养、服饰仪态、审美眼光、善恶标准,都与士大夫基本保持一致。而在商品经济的冲击下,本来就具有惟利是图性质的青楼更加呈现出金钱至上的色彩。大量的商贾小贩涌入青楼,他们无心去欣赏什么高雅的艺术,只爱听点“够味儿”的小曲,奔劳紧张的生活使他们急于满足那些低层次的欲望。既然顾客的要求发生了转变,青楼的服务重点当然也要随之转移。面对人数越来越多的文化水平低下者,青楼只能以降低质量来满足数量。青楼的艺术一味追求通俗化、大众化,结果不但葬送了艺术,也葬送了青楼。
  传统的青楼以士官为主要接纳对象,故数量有限,妓女们有条件加强自己的艺术修养。晚期的青楼既然面对的主要是广大商业战线的人员,数量激增,妓女的来源多是贫富两极分化后产生的下层贫苦人家的孩子,她们卖身青楼,主要是为了衣食温饱,剧烈的营业竞争也使她们无暇去吟风弄月。顾客这边毫无惜香怜玉之心,妓女那边也没有惜郎爱才之意。双方的趣味、水准都大面积、大幅度地下降。例如《金瓶梅》所刻画的吴银儿、李桂姐、郑爱月等,属于较有名气的妓女。这些妓女为了巴结西门庆的权势和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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