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霞姑娘 作者:[苏联] 勃列伏依-第6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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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敌人顺着小河沿我们走过的这片洼地运动,走得很慢。他们无处转弯,周围都在燃烧,”尼古拉继续说。“队伍拉得很长,看来已经很疲劳了。”
指挥员跳了起来。
“参谋,把卡尔波夫的人喊醒。沿山坡的左侧,就是那儿和那儿挖掘机枪掩体。左侧全都挖好,要牢固。不要站着睡觉!”
等到参谋的靴子咯吱声消失以后,指挥员转向尼古拉。
“来看地图吧。我们马上往西撒退。沿着这条窄轨路基走,在这条路基上曾经运过泥炭,看见了吗?路基是沙质的,什么化学物也烧不着,燃烧就让它燃烧吧,这甚至更好些:因为这样一来敌人从侧面就绕不过来了……我走啦,而你和她,”他朝穆霞点了一下头,“加上你的‘真见鬼’往东走。喏,干吗还望着?明白吗,往动。那怕是沿这条排水沟走也好,”他指着一条从一块不大的高地经过沼泽地向森林延伸的黑色虚线说道。森林在这张地图的边缘上是一些绿色的斑点。“沿排水沟走好一些,水沟现在一定有水,可以防止火烧。明白吗?”
鲁达科夫挺直了身子,突然一下子好象变成了一个真正的军官似的,用冷冰冰的、斩钉截铁的声音说;
“游击队员热列兹诺夫,您担任小组长。命令您不惜任何代价把珍宝送过战线。明白吗?您要为保护珍宝负全部责任。”
尼古拉和穆霞也立即走到跟前,一动也不动地“立正”站好。
“是,指挥员同志,把珍宝送到!”尼古拉简短有力地回答。
鲁达科夫打了一下寒噤,将身子俯向篝火,畏冷地伸出一双瘦削的手。尼古拉走进林子,转来时带回一抱干树枝,加进火堆。
篝火烧得僻啪作响,窜起黄色火苗,火星飞向天空。星星隐没了。包围着篝火的黑暗立刻变得更浓了。从林边上一处地方已经可以听到说话声、电键敲击声和铲子的互相碰击声,以及斧头咚咚的伐木声。
“鲁达科夫同志,干吗还构筑工事?”尼古拉问道。
“大家都要撤走……”穆霞补充说。
鲁达科夫的身子靠火更近了。姑娘感到,要他回答这个问题心里是不好受的。
“工事?”他叹了一口气。“防御工事嘛。当我们还没有摆脱敌人时,需要筑起这些工事。”指挥员直起身子,用皮靴把烧焦了的木头踢进火堆。一股旋风似的火星直窜夜空。“喏,去吧,准备起程。军需处长会根据你们的需要把我们现有的东西中最好的东西。发给你们的。多余的就别拿了。还有,去通知一下这个小家伙,你们需要他吗?”
鲁达科夫用审视的目光轮流打量着这一对年轻人。穆霞和尼古拉都垂下了眼睛。为什么指挥员要问这个?喏,当然需要!这个倔强的、爱生气的、智勇双全的小伙子,是能够成为路上不可缺少的伙伴的。这是再好也没有的了。
“好吧,三人一起去吧。”指挥员决定了。
当尼古拉和托利亚仔细地往每个袋子分装行李时,穆霞心想,就是没有她,他们两个也能弄好的,于是躺在灌木丛里枝叶做的垫子上,很快地打起磕睡来。在瞌睡中,她听见两个旅伴在喘着粗气装袋子,一边听,一边微笑。当你意识到有人在关怀你时,心头总是感到甜滋滋的。
第31章
天快要亮了。苍白的月亮慢慢地往森林里下沉。四周的一切——树木、野草、沙地、甚至游击队员们的衣服——都蒙上了一层霜珠。在这拂晓时刻,共产党员和共青团员都被召集到指挥员那里。会议在医院的大车旁举行。大家到齐以后,尼古拉和穆霞才来。甚至年迈的安娜·米赫耶芙娜也来了。参加的还有伤员乔尔内依,他是别人扶着走来的。他坐在一棵松树下,背靠松树,聚精会神地削着一根棍子。
“同志们,我们的面前还有一场十分艰苦的考验,”鲁达科夫开门见山地说。“我们被迫向一个新的地区、向西方转移。那里有许多铁路,没有工作不致于闲得无聊。有一大片森林,绵延几百公里,有的是柴火。”
指挥员停了下来,用手掌摸了摸粗糙的胡髭。多年来熟悉他的共产党员们,从这个手势上明白了他准备把话讲到主转题上来。
“我们要沿着这条窄轨路基向西运动。路基从这里的山坡后面开始。”鲁达科夫扫了同志们一眼,迅速而坚定地说:“但是我们撤退需要掩护。明白吗?至少需要用两挺手提机枪来掩护。应当从这个小高地挡住他们从河弯到山坡的出口。机枪的火力也不能让他们迂回过来。当队伍还没有离开,还有力量时,就应当顶住法西斯。就这样。”
没有人说话。只有从下面干燥的沼泽地,大概是从很远的地方,风儿送来了灌木丛燃烧的哔哔剥剥的响声。游击队员们的脸上流露出沉思的神情。
“需要两名自愿人员,会用机枪的,”鲁达科夫小声说。“我说的是自愿人员,因为需要战斗到最后一息。到最后——一息!这应当是我们信得过的人……就这些。”
穆霞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这就是她曾经向往过多次的立功机会。这不象在敌占区运送一袋对于祖国来说是需要的——有什么办法呢——对于她本人,穆霞·沃尔科娃来说,简直是讨厌的、简直是可恨的黄金。是的,只有她才能挽救游击队!而她是可以信赖的。姑娘望着尼古拉——好象望着一面镜子。在小伙子那宽阔、开朗的面庞上,也流露着同样的激情,表现出同样的决心,他也试探地望着穆霞,象她望着他一样。他俩不约而同地互相点了一下头,于是便手牵手一起迈步走到指挥员跟前。与此同时,还有其他一些人也走到了指挥员面前。的确,他们并不是带着洋洋自得的面容,而是显得极其平常、朴实。这样一来,在鲁达科夫周围就形成了一个严实的包围圈。
从篝火那里传来乔尔内依那嘶哑而激动的声音:“鲁达科夫同志,别忘了我!不是我吹牛,你知道,在游击队里再也没有比乔尔内依更好的机枪手了。”
鲁达科夫深受感动地望着他周围的这些人。他很了解他们所有的人,或许,甚至期望大家同仇敌汽,万众一心。
“同志们,同志们,你们是我的……”指挥员一开口就非常激动,声音发抖,但立刻换成了沉着的声调:“既然大家都同意去,那我就来挑……你们两个——不要;你们另有任务,重要性不下于这个。”他坚决地推开了穆霞和尼古拉。
“指挥员同志,上这儿来吧!”乔尔内依要求。“他抓住树木站起来,背靠树干站着。“你象父亲一样,就让我米尔科象一个真正的游击队员那样为祖国牺牲吧。”这个瘦弱的、满脸硬胡须的米尔科转身向别人求援,他瞳仁闪闪发亮,劝说人们:我现在是个怎么样的人,见鬼,一个游击队员拖着这么一双脚。真是累赘呀,让你们抬呀,背呀……伙伴们,让我尽快结束生命吧,可别使我伤心啊。茨冈人米尔科不会给苏维埃政权丢脸的。”
望着他真叫人心里难过。大家都希望他快些坐下来,但是他仍然站着,用指甲紧紧地抓住松树皮。
“好吧,就按照你的意愿留下来吧,”鲁达科夫慢吞吞地说。
指挥员继续望着挤在篝火四周的人群,他的眼光落在哪一个共产党员身上,哪一个共产党就往前移动一下,好象在他的眼光里含有一种强有力的磁性似的。指挥员沉思了一下,然后,他的目光向下滑动,停留在下面的一个人身上,于是那个游击队员也照样迈步走到他跟前。
穆霞情绪激动,内心紧张,睁大双眼望着发生的一切。看来,所有这些人,其中有上了年纪的,也有成了家的,还有象她和尼古这样的,都自告奋勇去立功,可是,他们都表现得很平常,甚至不好意思把激动的心情表露出来,极力遏制和掩饰这种激动。这个乔尔内依是多么好的小伙子啊!“尽快结束生命!”是啊,这些人都象他一样热爱生活,却神色泰然地去迎接决死的战斗。
瞧卡尔波夫吧!姑娘发现,今天这位老游击队员的脸上似乎显得特别苍白而庄严。他在等待着指挥员望他一眼,结果没有等得及,就自己走到他跟前。
“斯杰潘·季德契,把我,把我留下吧,不会给铁路世家抹黑的。”
大家都转过身来。因为卡尔波夫比别人站得离篝火远些,所以只有他的脸部才被火光照亮。游击队员们都很了解,这位上了年纪的沉默寡言的人,失去了房屋和家庭,对于德国占领者怀着刻骨的仇恨;都很了解他那忧郁愁苦的心灵和那石头一样顽强的意志。他们都深信,只要在这个干枯的、青筋磷峋的躯体内心脏还在跳动,只要他的机枪还在射击,敌人就无法接近小高地,大家就可以安然撤退。鲁达科夫亲切地望了这位老同志一眼,看来他也正是这么想的。篝火旁笼罩着一片紧张的寂静。只有那行将燃尽的树枝的噼啪声、远处工兵的铁铲撞击声,才打破了这片寂静的气氛。
突然,华西里·库兹米奇推开众人,闯进圈子,跳出来拦住了卡尔波夫。
“干吗一定要把你留下,请你说说看?你有孙子,有女儿,喏,她还睡着呢!你好好看看她吧。把你留下!亏你想得出来!那我干吗去?兄弟,我,孤身一人,象田野中的信号机,在生活中光杆直立,无牵无挂。所有的火车都从我身旁开过去。你呀,真有你的!指挥员同志,留下我吧!让库兹米奇晚年立个功……要不我会跳出来说:‘我!’你,兄弟,好好抚育女儿吧。你给大伙儿说说,打算把尤洛奇卡扔给谁?没有想好就跳出起了。真有你的。好一个头脑发热的人!”
库兹米奇即使在这种庄严的场合也能巧妙地显示他特有的诙谐风格。他准备咋咋唬唬,讨价还价,争取承担这个危险的、也许是最后一次任务的权利。库兹米奇走近指挥员跟前,用那干瘪的小拳头锤着自己的胸口,装出一副哭相保证说:
“机枪,谢天谢地,我已经很精通啦。你问问尼古拉·热列兹诺夫,我们在一起学的。嗨,尼古拉圣徒,你躲在哪儿?你向指挥员给证明一下吧。你们总是搞这么一套:临时让库兹米奇当替工,可是如果有什么重要的任务,就让别人去。难道我到死一直扳道岔?……真狡猾啊!斯杰潘·季德契,求求你,选下我库兹米奇吧。”
“别吵啦,同意你的意见。”
鲁达科夫一把抱住老头儿,把他拉到胸前。指挥员的眼睛平常总是冷冰的、严峻的,有时可以使最大胆的游击队员也害怕,可是现在却感动地望着库兹米奇的脸,好象想把他的音容笑貌全都摄进去。
穆霞控制不住自己了,她离开篝火,从林子里,从没有照亮的地方注视着同志们轮流同库兹米奇以及乔内依告别。
库兹米奇突然想起了什么,急忙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大家羡慕的东西——一个长长的小袋子,鼓鼓囊囊地装着很辣的自种烟草。他给自己倒出一小把,想了一下,又添加一点儿,然后把小烟袋塞给近旁的游击队员。
“在那里分一下吧,分给所有的人,嘴里吐出烟来,心里就会想起库兹米奇:说是过去有那么一个独眼龙,简直是烟鬼……”
尼古拉是最后同留下的人告别的。他久久地拥抱着库兹米奇,好象无法跟他分开,可是老头儿却生气地嘟嚷着:
“去吧,去吧,小伙子……在你的一生中别象燃了半截的木头那样没有出息……得大刀阔斧地去干……去吧,你也该动身啦……哦,还有一点:打完仗后,还要象你原来的那个样子,别养尊处优,会发胖啦……啦,走吧,走吧。如果你还活着的话,请向你父亲致意。他不喜欢我这个有毛病的人。很不喜欢。可你对他说:告别时库兹米奇想起了你……喏,你走吧,大个儿魔鬼!喏,去你的吧……”
老头儿几乎是把尼古拉推开了,立刻转身背对着他。尼古拉走向乔尔内依,但乔尔内依正朝上望着什么地方,没有发现伸向他的双手。
最后一个告别的是穆霞。库兹米奇有点站立不稳似的,用手摸着嘴唇,故意忸怩作态:“哎,在生命结束的时候,要是能跟漂亮的姑娘亲吻一下该多好啊!”
他眨巴了一下绿色的眼睛,笨拙地把嘴唇碰到了穆霞的面颊上,可是姑娘却紧紧地吻着他那粗糙的、干裂的嘴唇。
然后,穆霞走到忧郁地站在树旁的乔尔内依身旁。游击队员用他那冰凉的、有力的手指紧紧抓着她的手。
“也吻一吻我,我……”他蹑 地说。“吻吧,姑娘!……我根本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