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霞姑娘 作者:[苏联] 勃列伏依-第4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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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迳直走!不许拐弯!”尼古拉喊得尽量凶一些。
年纪大些的那个女人停下脚步,回过头来:“伙伴们,咱们休息一下怎么样?到时候啦。可热哩……”
她用头巾扇着发热的脸,说得那么随便,显得毫无顾及,使得监视着她们每一个动作的库兹米奇也只好同意:的确,现在在荫凉地方坐下歇歇也正是时候。
他们在一棵弯曲的核桃树树荫下的草地上坐下来。年纪大些的女人故意坐在自己的袋子上,甚至把裙子拉开,似乎无意识地遮住了袋子,这一切都没有逃过尼古拉的眼睛。
“食物不多了吧?”她用女主人的口气问道。
“既没吃的又没喝的。”库兹米奇两手一摊。
“好吧,上帝保佑你们,来吃我们的吧。”
年纪大些的女人从一个年轻些的姑娘的袋子里拿出一些煮熟的土豆,土豆是包在毛巾里的,而且已经剥了皮。她将土豆分成均匀的四小堆,中间摆一个盛盐的小罐。
“喂,入席吧!”她完全以当家人的口气叫唤着。随后又补了一句:“都分完啦,一个多余的土豆也没有了。晚餐能赶到你们营地去吃吗?”
“什么时候能到,就什么时候到。”库兹米奇嘟哝了一声。
“瞧这人真厉害。”年纪大些的女人冷笑了一下,叹了一口气。“喂,吃吧,还怎么着?!”
此时此刻她保持的沉着与随和态度,甚至使得老扳道工也宽容了她。库兹米奇发现这女人有一个小饭盒,于是提出把土豆和上蘑菇放在饭盒里煮一煮。他自己跑去打来水,急忙生起了篝火。与此同时,年纪大些的女人迅速而灵巧地掰碎了牛肝菌。
尼古拉趴在满是青苔的土墩前,观察着长在鲜嫩可爱的青草地上的小灌木丛。青苔上交错地遍布着圆而厚实的小灌木叶子,叶片四周生着长长的红色纤毛,叶片四处积存着露水般闪光的水珠。感到无聊的尼古拉把晶莹的水珠一片一片地抖掉。他全神贯注地干着这件活儿,没有立即发现有人在盯着他。突然,一根树枝喀嚓一响,尼古拉的手赶紧去掏手枪。他回头一看,后面站着那个灰眼睛姑娘。
“您在那儿瞧什么?瞧这可爱的小草,是吗?”
“是在瞧挺可爱的小草。”尼古拉微微一笑,在空中抓了一只嗡嗡叫的蚊子,小心翼翼地放在一片小树叶中间透明的、看来有粘性的水珠上。树叶上的纤毛颤抖了一下,微微活动起来,开始往里卷曲。蚊子还在粘液上挣扎,细长的小腿乱蹬乱踹,可是,纤毛紧紧地抓住它,叶片卷起来了,好象捏成了一个小拳头。一切都完了。
“多么有趣呀!这是什么?”姑娘问道,挨着他身旁坐下来。
尼古拉皱起眉头,挪开了一些。
“可爱的小草,”他重复着,敏锐地审视着这姑娘。“正是大自然给我们上了警惕的一课:切莫相信可爱的……小草。”
不,姑娘并没有因此而垂下眼皮。在这对睁得大大的、明晰的、炯炯有神的眸子里,尼古拉看见了一种浓厚的兴趣——除此以外,别无其它。
“草可以捕捉蚊子?我不明白。”
“这是茅膏菜,一种贪婪的植物。它捉住昆虫世界里那些容易轻信的傻瓜蛋,靠吸取它们的汁液为生。”尼古拉冷冷地回答,努力使自己显出敌视的样子。“她干吗纠缠不休?一双眼睛老盯着人!”
他坐在土墩上,于是发现他的制服上衣敞开了,从磨破了呢子的地方可以看到胸膛。他脸一红,打算把钮扣扣上,可是没有摸到钮扣,它们不知不觉都掉光了。军需处长没能按身材给他挑选德军制服,不管愿意不愿意,只得光身穿上这件紧小的上衣。
姑娘的眼睛露出冷笑,站了起来,跑到自己的袋子跟前,在里面翻寻了一阵,带来一把钮扣和穿着一根长线的针。
“脱下来!”她命令着。
尼古拉脸红得更厉害了。
“我里面没穿衣服。”他说道,声音低得几乎听不出来。
“算了吧,不脱也行。”
姑娘跪了下来,靠近尼古拉,动手动脚灵巧地缝着扣子。姑娘这只巧手的指头有时触到他的脖子或面颊,由于这些轻微的触动,尼古拉哆嗦起来,好象从姑娘的指尖放射出了刺人的电火花。
姑娘缝好扣子以后,低下头来好把线咬断。她的鼻息喷到尼古拉的脸颊上。尼古拉全身紧张。麻木,一动也不敢动。
“穆霞,当心点儿,别缝上了他的心。”年纪大些的女人说。
线儿咔的一响,姑娘挪开身子,皱了皱烧光的眉头,满意地端详自己做的活计,突然调皮地笑了起来。
“放心吧,玛特列娜·尼基季奇娜!他连心都没有……”
姑娘轻快地跳起来,跑到女方友那儿,冲她小声说些什么,可是眼睛却顽皮地瞟着仍呆头呆脑坐着的尼古拉。
从火堆那儿飘来了在饭盒里煮得咕嘟作响的白色蘑菇的浓郁香味。
“唉,真倒霉,没有一点油,要不我会做一道油煎菜!”库兹米奇深为惋惜,对着火花眯缝起眼睛,往饭盒里撒进一把盐。
“在我们家里,是把蘑菇放在酸奶油里去焖的。倒进酸奶油以后,它们就噗噗发响——这样就可以做成一道非常可口的菜。”穆霞深情地回忆着,把余下的线头缠在针上,然后将针别在自己滑雪上衣的翻领里面。
“你们家远吗?什么地方是按这种方式做牛肝菌的?”库兹米奇全神贯注地在火堆边忙碌着,似乎是毫不在意地问道。
于是年纪小些的姑娘说出了西部地区很远的一个城市,在那个地方,据尼古拉所知,人们的口音确实是“Ч”、“Ц”不分。
库兹米奇跳了起来,在姑娘的鼻子跟前挥舞着一双枯瘦的小拳头,洋洋得意地叫起来:“啊,可逮到你啦!早上你说什么来着?喂?什么时候说的是谎话?那个时候还是现在?说:给谁卖命?替德国人,是吗?回答呀,卑鄙的家伙!”
尼古拉想使库兹米奇的态度缓和一些,可是库兹米奇反而冲着自己的同志来了:
“圣徒尼古拉,靠边站吧!你完全丧失警惕性啦。哼,到底谁对?你还是听库兹米奇的吧,库兹米奇不会上当的……”他又对这姑娘说;“你干吗转过脸去?你向法西斯出卖了什么?看着我,下流胚,回答吧!你出卖了祖国,就是这么回事!冲你这双不害臊的眼睛,我抡起拳头就可以收拾你……德国人的走狗!”
年纪大些的女人立刻站了起来。她从容不迫地抖掉裙子上的蘑菇残渣,把老头子从头到脚打量了一下,就以那种秉性刚强的妻子驯服自己爱吵爱闹的男人时所采用的平稳而又自信的声音说道:
“你大喊大叫干什么?你在对你儿媳妇说话还是怎么着?谁给你审问的权利?你是什么人?说过了,要你带我们到指挥员那里去——你就带走,如果我们逃跑——你就开枪……不然的话,你就走开!”
大家默默地吃着蘑菇,尽量谁也不看谁。
年纪大些的女人象当家人似的收拾好餐具,把她那沉重的袋子背在肩上,用同样平静的声音说:“怎么样,走吧。要不,这人又会冲人嚷嚷。他抽烟抽蠢了。”
于是,他们又在寂静的森林中朝前走去。
第10章
姑娘的失言,使尼古拉失去了平静。“她们为什么要撒谎?为什么要把事情弄乱?难道她们真是间谍不成?”
最后一个夜晚,在机务段里听到的歌词,一次又一次在耳边回响,使人生烦地打断这些不安的念头,大概这些歌词还是十分宝贵的:“在一次热闹的舞会上,在不安的尘世奔忙中,我偶然看见了你,但你的形象却蒙着一层秘密……”现在根本没有舞会!而秘密却十分可恶!要知道,主要的是,她撒谎的神态是那么逼真。为了什么?有什么目的?……从另一方面说,比如他自己,要是在森林中遇上了武装的陌生人,而且还穿着德军制服,难道他会说真话吗?
可是,这个该死的袋子又意味着什么呢?
为了避开这个念头,尼古拉开始小声哼起歌来。在这林中庄严、肃穆的寂静之中,听到了女孩子的爽朗的笑声。这,自然是她。“……你的笑声既忧伤,又响亮……”什么忧伤的,真见鬼!她干吗要笑?
“您的听觉一点儿也不好。”姑娘笑得喘不过气来,回转身子,比划着小指尖,对尼古拉说。“大概,在童年时代,您的耳朵被狗熊踩过,对吗?”
“我不是科兹洛夫斯基,听觉对于我不一定是必需的。”显得很窘的游击队员不很成功地反驳道。
“打击法西斯坏蛋,没有听觉也可以,而且咱们的尼古拉在这种情况下是第一流的行家,”库兹米奇帮尼古拉一把。“他能对付……你们这批法西斯强盗。”
就在此时,发生了一件完全意想不到的事。趁库兹米奇不防备,姑娘向他扑过来。一把抓住他的上衣领子直抖,抖得衣料象要裂开似的,而库兹米奇的脑袋摇摇晃晃,象个破布做的娃娃。
“你说什么?你怎能说这样的话,可恶的老家伙?你太放肆啦!”
难以为情的库兹米奇想把她紧抓着的手掰开,但是未能如愿。
“你们是什么游击队员?到时候你们总会弄清我们是谁……”
“松开手……你这个没上油的轴箱!”库兹米奇进行反抗。
“玛莎,放开他这个说蠢话的老家伙:我们走吧!到那儿,指挥员会弄明白的,会给他记上一功的……他已经立下汗马功劳啦。”
对于刚才发生的事情,尼古拉心里暗自高兴。“她多么厉害啊!不,这样装假是不可能的!是个容易冲动的人,又那么大胆——赤手空拳扑向带武器的人……一点也不害怕。”
“走吧,走吧,路还远着哩,”尼古拉有意和解地催促他们赶路。“到了营地你们可以骂个痛快!”
他们沿着勉强可以辨认的、只有猎人才走的小道重新上路了。有时,树木稀疏,眼前出现了沼泽;有时,林木稠密,高大而又挺拔,象一堵堵永远耸立的挡风墙。树枝在脚下咯吱作响,松鸦在橡树下为争一颗掉落在地的橡实而撕打,发出贪婪的叫声。一群喜鹊时而追上行人,时而落在后面,唧唧喳喳叫个不停,只有这一切声响才打破了密林的寂静。
小路通向荒废的伐木场。不久前,这里还处处响着斧头卖力的伐木声、电锯紧张的鸣叫声、人声以及松树倒下的咝咝声。
这里过去是一个规模可观的机械化伐木场。伐好的圆木和干得发黄的木料堆得高高的,整整齐齐地排在木板路两旁;象战场上的尸首一样,横七竖八地躺着伐下来以后尚未修整的松树,松树上还有已经发黄的枝枝叶叶;在一丛丛芦苇和山萝花的后面,露出了废弃的锅驼机的躯壳,由于日晒雨淋而红锈斑斑;锅驼机旁是一台电动机,周围杂草丛生;卷成螺旋状的断铁丝长满铁锈;远处的灌木丛中,停着一台高大的集材拖拉机,象一只睡熟了的象,上面装满了去皮的圆木,由于雨淋,圆木已变成灰色。森林,好象要替它被推倒的树木复仇似的,急急忙忙以野草、灌木林、丝绒般的青苔掩盖了人们的足迹和小径。
行路人尽量不去东张西望,因为这荒无人烟的景象特别令人惆怅。一只快活的小松鼠大胆地从树上跳到拖拉机的机罩上,黑玻璃珠似的眼睛惊奇地望着走近的人们,似乎在说:你们这是从哪儿来?——小松鼠用爪子搔搔耳朵,不慌不忙地摇晃着尾巴,一下跳到圆木上,再从圆木上跳到树枝上。柳兰的淡紫色的叶子随处可见,这种叶子的下部蒙上了一层又亮又软的绒毛。柳兰遍地繁殖,十分茂盛,羞答答地覆盖着长满铁锈的废弃的机器,遮住了长满红锈的窄轨铁路以及木板小路。
“啊,荒无人烟,荒无人烟,祖国的大地!”库兹米奇叹了一口气,用木棍打掉那些肆无忌惮地挡住小路的飞帘草上针一样的草尖。“这种可恨的草从哪儿来的?有人居住时,好象还看不见它,可是人一走,立刻长得一人高。长得好快呀!”
谁也没有答腔。由于战争爆发而未能将木材运到目的地的集材拖拉机已经落到身后,这时,库兹米奇自言自语地嘟囔道:“正是在这样的居民点里,过去有苏维埃政权,大家过着人的生活。而法西斯强盗一来,不知从什么地方爬出了这一帮该死的地痞流氓:市长、区长、还有形形色色的警察?”
老头子意味深长地瞟了两个陌生女人一眼。她们没有理睬他。库兹米奇恼怒地使尽气力用树棍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