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霞姑娘 作者:[苏联] 勃列伏依-第3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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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知道他们哩!”这个独眼老头尖声说道,他那只绿眼睛直盯着鲁勃佐娃,“你要找他们干什么,亲爱的?怎么,你丈夫跟他们一起在森林中闯荡?或者找他们有什么事?”
老头不怀好意的眼光使玛特列娜感到不悦,她没有回答。老头又象刺猬一样低缩在应格柏树丛下,而且把制帽拉得更低,遮住了耳朵,玛特列娜·尼基季奇娜似乎听到,他开始带着尖细的哨音打起呼噜来。然而,当她突然转过身来之后,她察觉到那眯缝着一只眼睛的老头探察的目光正落在她身上。
“不,跟这个独眼龙在一起是一事无成的,对他该提防点!”她这么拿定主意,把自己的袋子移近那位女铁路职工。她不再提起游击队,而开始悄悄地劝说那位女职工作组织逃跑的尝试。她们大伙儿的命运不言自明。难道就这样坐以待毙不成?最好是朝这个看守狗扑过去,然后迅速逃跑,各奔东西,当然,也许会有些人被打死,可是其余的就得救啦……
“能赤手空拳对付手持冲锋枪的人吗?你真聪明……”女铁路职工冷笑一声。“他旁边有手榴弹哩!一扔出去,就全完蛋,成为一团肉酱。”
德国兵正在修指甲,使劲咬手上的倒刺。
“不过,死于手榴弹总比象牲口一样在屠宰场死去要好。”
玛特列娜·尼基季奇娜离开女铁路职工,移近穆霞。姑娘完全恢复了常态,她斜着眼瞟了瞟忙于修饰自己的看守兵。她的左眼下方出现了青紫。玛特列娜·尼基季奇娜亲切地唤了女伴一声,可是穆霞没有立即回答她。
“被坏蛋碰了一下真叫人感到恶心,但这侮辱不了人格。”她说道,似乎在答复自己的某种想法。“如果可能,应当捏死这个坏蛋,生他的气是愚蠢的。”
“是要捏死他,不过要动动脑子。被毒蛇咬死,是毫无意义的。”鲁勃佐娃回答说,她为女伴能冷静思考而感到高兴。
女铁路职工睨视了穆霞一眼,问玛特列娜·尼基季奇娜:“喂,你们是朋友吗?她跟你是一块来的,是吗?”
“是跟我一块来的,请不必拘束!”
“我不会感到拘束的,”胖女人伸开手脚泰然自若地躺在地上,“我是这么想的:不能象母鸡躲饿鹰那样四处奔逃,这不行。两位大婶,应当想个法子,让这个看守兵来不及叫喊,使他没法从田地那边召来援兵,要知道在那边埋伏的德国鬼子多着呐……要是把这个家伙诱进人群中,大伙儿齐心合力扑到他的身上,使他来不及开枪,那就好了。”
“他会受惊开枪打死很多人的。”
“不管打死多少,而我,两位大婶,可不同意去死……应当悄悄地把这事做好,象演戏那样。”
看守兵站了起来,抖掉膝盖上的碎指甲,手里仍然抓住冲锋枪,做了几节体操。后来为了暖暖身子,他在林中旷地来回走了一阵子,然后他又返回旁边放着手榴弹的树墩那儿,坐下来,心满意足地端详起胖乎乎的手指来。在他那窄窄斜肩的身躯里,在他那虚弱而浮肿的脸上,有一股子女人气。
穆霞早已看出他身上有一种冷漠的好奇心,那个看守兵有时正是用这种猎奇的目光瞧着这些衣衫槛楼、挨饿受淋的女俘虏。对别人的苦难感到兴趣,这是对人的一种侮辱,使穆霞姑娘大为恼怒,不知为什么她忽然想给他一点厉害瞧瞧。
“您听我说……”她突然低声说道,浑身来了劲儿,在她那双调皮的灰色眼睛中闪烁着无所畏惧的光芒。
两个女人朝他移近,她们三个人一边警惕地瞟着看守兵,一边低声细语地说了一阵话……
烟雨茫茫,大滴大滴的水点从树上落下来,寒风刺骨。女人们聚拢来,相互偎倚着取暖。突然,在这群沉默不语的、冷得发抖的妇女中发生了争吵。谁也没有察觉到这场争吵是怎样发生的。两个衣衫破旧的女人抓住一个袋子,各自朝自己的身边拉,而且恶狠狠地尖声大骂。
起先看守兵警惕起来,甚至把手榴弹抓近身边,抬起身来,伸长脖子,好看清在撕打者周围形成的圈子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后来,他手持武器,登上树墩,踮起双脚……
打架的是两个妇女,她们已经扔下袋子,互相揪住头发。哨兵厚厚的双唇上堆起了笑容,他的双颊泛起红晕,对于这突如其来的开心事儿他深感满意。
这时,高个子女人把小个子女人打了个仰面朝天,她根本不顾忿怒的呼喊,使劲推开从四面八方向她伸来的手,看来,她要掐死对方。搏斗已达到有趣的顶点。然而,俘虏们的圈子把打架的人越围越紧,使他无法看个究竟。看守兵从树墩上跳下来,走进人群,开始用冲锋枪托为自己开路……
后来发生了什么事,谁也来不及看个清楚,只听见一声短促而沉闷的响声,象磕碎鸡蛋一般。首先是冲锋枪砰地一声落地,然后那个看守兵便软绵绵地倒在青苔地上,好象他的身躯一下子变得十分松弛。
一切都静寂下来。随后一个女人压低嗓门喊道:“喂,大婶们,赶紧分散逃呀!……可别朝田野里跑呀!到林子里去,到林子里去!”
女铁路职工手里拿着一块沉重的石头,站在看守兵的尸体旁。她扔掉石头,朝四面看了看,然后迈开两只笨重的腿,奋力跑进了密林。人群从林中旷地跑散了,就象蒲公英的种子被风一吹便飞散开来一般。一瞬间,这里已经空无一人,只剩下那具头盖骨被砸开的看守兵血肉模糊的尸体懒洋洋地躺着,就象一个被奔跑的孩子们遗忘的洋娃娃。
穆霞和玛特列娜·尼基季奇娜直奔森林深处。在不久前的打斗中她们弄得遍身污泥,身上抓破多处。她俩拼命奔跑,倒在稠密而潮湿的青苔地上,四周都是茂密的枫树。
现在又只有她们两人了……
第21章
热心的伊格纳特·鲁勃佐夫塞进两位女伴袋子里的粮食早已吃完。女伴们在林中过了一夜,然后开始做早餐。她们只有昨天从没人照管的地里挖出来的嫩土豆。她们把土豆煮熟,吃掉一些,剩下的储备起来。就是吃得再省,这点土豆也只够维持一天,即便如此,她们还是决定避开村落和大道,建直穿林赶路。
这片荒凉的森林里,到处都是风暴刮倒的树木,遍布野兽足迹。沼泽地既险恶又泥泞,但是,在她们昨天通过荒无人烟、焚烧殆尽的“无人区”之后,这一切对她们来说已经不可怕了。虽然她们面前没有路,但是穆霞现在已经善于根据数十种特征准确无误地判断往东去的方向。
在这多风而阴暗的早晨,她们才初次感到,秋天临近了。不久前,从远处看来森林还是郁郁葱葱的,而现在,在常绿的松树中,有如波浪起伏的白桦树梢已经变成淡黄色,摇曳的白杨树叶正在由绿变灰,有些地方开始显出红色。密林中、山丘上以及空地上葱绿的榛树丛,正在从底部渐渐变成一片金红。
阵阵疾风匆忙驱赶着低垂的乌云,似乎它们钩住了枞树的树梢,大滴大滴冰凉的水珠儿不时从树上抖落在两个女伴身上。即便如此,在这已有秋瑟之感的森林里还是感到异常畅快!
从法西斯的魔爪里成功逃脱之后,女伴们内心非常振奋。
“昨天您把我揍得多狠呀,现在还痛呢!”穆霞愉快地回忆道。
“可你把我的头发全揪乱了——现在都没法梳好!你得帮我把发辫理好。”玛特列娜·尼基季奇娜笑着说道,“你这个主意想得真妙,把那个德国看守兵真的引出来了……你可真滑头,玛什卡!将来你丈夫可得对你要格外留神呐……”
她俩你望着我,我望着你,不由哈哈大笑起来。密林中的回声怯生生地、疑惑地应和着他们那一串银铃般愉快的笑声。
“这幕闹剧一开场,我才突然想起来:‘袋子呢?’我的妈呀!当时我甚至全身都冰冷了:要是有人趁乱把袋子摸走那怎么办?我用眼角瞟了一下:我那可爱的袋子还在,摆在那里,只是让人家踩得一塌糊涂,谁也不要它。”
她们两人瞧了瞧袋子,它象往常那样背在玛特列娜·尼基季奇娜背上,于是又大笑起来,甚至苍天好象也跟她们一块儿发出了欢笑声。璀灿而柔和的阳光透过迅疾飘移的稀薄的云层探出头来;草地上、树枝上以及挂在树枝间的蜘蛛网上,无数的水珠闪现出令人赏心悦目的金光。
“弹簧即将弹开啦,玛申卡……你还记得我的公公说的话吗?弹簧绷得越紧弹得越猛。”
玛特列娜·尼基季奇娜的眼睛,就象周围的一切那样炯炯有神。在她那被雨水洗涤过的脸庞上,柔嫩而黝黑的皮肤泛起一层红晕,开口一笑,便露出两排坚实的牙齿,这个女人似乎一下子变得特别年轻了。穆霞赞赏地打量着同伴。
“您真漂亮!……”
可是玛特列娜·尼基季奇娜完全沉浸在遐想中,根本没有听见。
“……我们就要象原先那样过日子,到那时,玛申卡,你到咱们《红色农夫》农庄来吧,我会象接待小妹妹一样接待你……啊,咱们农庄真好啊!……”鲁勃佐娃叹了一口气,眉头一皱,然后又轻轻地补了一句:“这已成往事啦……”
“我要去学习……不过要等我成了歌唱家才来,好吗?我一定来,大家聚集一堂——普拉斯科维娅大娘、瓦丽娅、伊格纳特·萨维利耶奇,所有我熟悉的人——而我穿上夜礼服走出来,长的,白色的……不,不穿白色的,据说穿白的人显得发胖。穿天蓝的,天蓝色对我更合适,对吗?……我一出来就唱在‘牛谷’唱过的那首歌,您还记得吗?想听吗?我来唱,怎么样?”
于是不等对方提议,姑娘便小声唱起她心爱的《冬天的夜晚》这支歌来。
但是她没能把歌唱完:唱了一半便中断了,突然听见枯枝的断裂声和急促的脚步声,随后从撒满黑色和深蓝色莓果的潮湿的缨柏树从中,走出两个男人,拦住他们的去路。
“快走,别朝后看,”玛特列娜·尼基季奇娜低声地说了一句,一边粹然改变了方向,加快步伐。
她们慌不择路地往前走,径直穿过璎珞柏树从,穿过毒莓树和榛树从。她们匆匆地走着,根本不敢回头。可是身后依然有树枝响和脚步声,陌生人显然追上了她们。
此时,玛特列娜·尼基季奇娜再次改变方向,她想:也许这只是途中巧遇吧,终归是要分道而行的!
但是跟踪者依然紧追不舍,现在不仅能听到他们的脚步声,而且能听到他们急促地呼吸声了。
“咱们跑吧!”玛特列娜·尼基季奇娜一边整理沉重的袋子上的背带,一边说道。
突然前面矮树丛里发出一阵响声,就在这时,一个头发淡黄的德国人拨开树枝,迎面向她们走过来。他的个子很高,肩膀很宽,以致他身上的军上衣绷得很紧,象是穿了一件紧身线衫,显出肌肉发达、强壮有力的身躯来。他穿的不是党卫军的制服,而是普通的陆军服。
“你们好!”他忽然用地地道道的俄语说道。
他摘下船形帽,用帽子擦了擦晒得黑黑的宽大脸庞上的汗水,他那不太密的白色卷发已经湿透,一绺绺贴在前额上,裤口袋鼓鼓胀胀的,大概藏着手榴弹。从紧身短上衣的下摆里,露出插在腰带上的手枪柄。短外衣口袋的上方缝了一只展翅的鹰。
两个女同伴迅速交换了眼色,然后停下脚步,现在已经无路可逃了。
随着淡黄色头发的人之后,一个身穿铁路职工眼的独眼老头穿过矮树丛走到林中空地上来,他正是女伴们在昨天被扣留的人群中注意到的那个老头。他手拿制帽,制帽里放满了壮实的牛肝菌,宽边的帽沿长着一些卷曲的绒毛,背后背着一支德国冲锋枪。
“该死的女人,把我们累坏啦!有谁在森林里是这样行走的?跑得多快啊,就象一列特快列车在最后一段线路上奔跑。心脏都快要从口里跳出来啦。”
他的一只独眼死死盯住这两个女伴,现在这只眼睛毫不掩饰地闪耀着冷嘲热讽、不怀好意的光芒,并且嘲笑地用尖细的男高音说道:“你们干吗逃跑呀?你们遇到的不是狼,而是人嘛!……你看,我们已经见过一面了。早上好,睡得怎么样?”
老头向玛特列娜·尼基季奇娜挤了挤眼睛,并且得意洋洋地看着高个子同伴。老头跟他并排站在那里,就象脐身在一栋重新改建的高楼旁边的一所破旧矮屋。老头把盛满蘑菇的制帽放在地上,在带有网状顶盖的小烟斗里撒上烟丝。在露天里,劳动的人们常常抽这种烟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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