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中的蚁群-第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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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婆:“什么?你骂我是猪!”
何丘:“不对,是母猪!”
老婆拿起晾衣杆追打何丘,何丘跑了出去。老婆打开四楼的窗子向下喊:“回来,一会我们逛超市!”
何丘在下面连连摆手:“饶了我吧,你还是打我几下算了,超市我可不敢去,我去公园玩了啊?”说完迳自往公园走去。
这天工业区停电。深圳这几年一直闹着电荒、水荒,停电最受工人欢迎。因为许多生意好的工厂不停电就没有时间休息。正当老板们躲在室内骂电业局喂不饱时,工人们却感谢电业局给了他们休息的机会。
何丘来到久违了的公园,公园三三两两聚满了休闲的工人们。
时间已是深秋了,但深圳好象没有秋天这个季节。草坪是绿的,树木是葱郁的,公园池塘边的垂柳也是青翠的。尽管草坪已被人们的脚踩成了“秃子”,柳树也被游人的手折成“稀毛”了。
何丘顺手折下一枝柳条,扶在池塘边的栏杆上观鱼。追看着一对戏水的红鲤鱼,他来到池中的小岛与塘外相连的小石桥下。
鲤鱼钻进水里不见了。何丘抬头朝桥上望岸去,只见一个线条很美的女孩站在桥上,长发飘飘,倚栏而望。
何丘走上桥,一看是江雁秋。江雁秋也发现了他,微笑着朝他打招呼。
何丘说:“你往这一站,简直就是一道风景,真美呀。”
江雁秋:“这里的景致才叫美呢。”
何丘问:“你在等谁?”
江雁秋:“我能等谁?难得停一回电,出来走走,再干下去,人快变成机器、变成木头了!”
何丘:“是啊,如果不来公园逛逛,我还真发现不了你的美哩。看来美的风景最能和谐衬托人的美。‘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人在桥下看你’。遇见你真给了我一个惊喜!”
江雁秋甜甜地笑了。说:“别夸我了,还引用卞之琳的诗呢,我记得下半句是‘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你装饰了别人的梦’,是这样的吧?”
何丘不觉心头一振。说:“谁的梦有你的装饰一定很甜,就象明月装饰在你夜间的窗框上,清辉流动,加上美梦,真是人间一乐!”
江雁秋说:“你一定是个诗人吧,真会说话!”
何丘:“谈不上诗人。每个人心中都有真善美,流露出来就是诗了!”
江雁秋:“这么说我也可以成为诗人了?”
何丘:“当然可以。不过你要成为诗人就麻烦了。你想想,一个女诗人,又是一个这么漂亮的女诗人,会让所有人为你巅狂的!假如你是舒婷,试想全世界都会为你巅倒的!”
江雁秋:“我成不了诗人,也不会有人为我巅倒,上学时我曾做过这样的梦,不过早醒了,你就不要再说了,说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何丘笑道:“那就说点有意思的,你有男朋友吗?”
江雁秋脸一红,迟疑道:“我刚毕业出来,还没找。”
何丘说:“可惜了!”
“可惜什么?”
“就象山间红枫、深谷幽兰,磬香美丽无人欣赏品味啊!知道王维‘涧户寂无人,纷纷开且落’是什么意思了吧?”
“你不是很懂欣赏吗?”
“我只可远观,可惜,可惜!”说完,何丘又笑起来。
江雁秋也笑起来,说:“你看我们现在远吗?”
何丘:“顾城有句名诗:”你一会儿看我/一会儿看云/我觉你看云时很近/看我时很远‘,准确地说出时空的主观错位,空间上我们现在很近,以前也曾经很近过,不过我只能让明月装饰我的窗子。“
江雁秋吃吃一笑:“不是你装饰别人的梦吧?”
何丘笑道:“我能装饰了谁的梦!”
江雁秋:“不一定吧,比如你老婆,比如你线上的二十个小姑娘……”
何丘:“如果能装饰你的梦,那真是我这辈子的造化啊!”
江雁秋:“为什么不能呢,那是别人的事啊!”
两人谈话突然中断了,各自若有所思地看着风景。
小刀初试
厂里的订单不断,乐了老板苦了工人。虽然加班可以多拿工资,但没人真正愿意为加班放弃休息。上线领班以来,何丘感觉压力增大,人也缺少快乐,整天挖空心思赶产量、盯质量,不能有一丝松懈。旷彩彩抱怨说:“唉,我真傻,刚过了几天清闲日子就要上线,真是挂个葫芦在脖子上摇!”何丘说:“悠着吧,谁让你闲不住呢?”
这天正在赶工,一辆120急救车鸣着笛窜进工厂,一打听才知道厂里的品管课课长突发脑溢血倒在工作台上。下班后大家议论纷纷,都为年轻的课长惋惜,抱怨工作太累:“这下要是死了一个,看老板怎么办?”
课长没有救过来,丢下年轻的妻子与年幼的女儿走了。厂里发动大家捐赠。在这个月的工资上,干部扣除200元,工人扣除50元,张生将捐赠转给了课长的妻子。
何丘被扣除200元,这才知道自己原来也是“干部”。
刀来美从一个普通品管员突然被提拔为新任品管课课长。人事部发了一个通告:
兹任命刀来美为吉达厂品管课代课长
签发人张生
×年×月×日
何丘早上上班时看到通告,一边换鞋一边摇摇头说:“什么狗屁文件!”
刀来美恰好也来到公告栏前,问何丘:“怎么了,摇什么头啊?”
何丘回头一看,忙说:“祝贺祝贺,你出任品管课长那是众望所归,我举一百双手赞成!”
刀来美不禁失笑:“虚伪,变得真快呀!”
何丘忙说:“不要误会,我刚才摇头是说通告的格式不对,没头没尾的。”
刀来美:“意思清楚了不就行了嘛,讲究那么多干啥?”
何丘说:“不是这样的。通告是企业文化的组成部分和外在表现,企业文化要正规,敷衍草率不利于企业文化的构建,企业的生命力也不会长久的。”
刀来美:“看不出你还一套一套的,有点道理,以后人事部的文件你来写准不错。”
何丘:“不敢。你走了我的线怎么办?”
刀来美:“汪生说让江雁秋上,她行吗?”
何丘:“差不多吧,没有人天生就会,都需要学而知之的。这样一来她就成了你的下属,你要带好她。”
江雁秋被调入品管课,分在五楼做IPQC(制程品管)接替原来刀来美的工作,何丘心下一喜。
工程课又制订了新的工艺流程,何丘率先试用,工作效率果然提高一些。给旷彩彩,彩彩说:“变来变去的不好,看看吧,若汪生压着我换工程课的,我再变不迟。”
江雁秋还不太适应新的工作,有些手忙脚乱。何丘说:“别急,你把所有工序记熟了,按工程规定亲手操作一遍就懂了,抽空再一道道练熟,以后保管你不会出错的。”
江雁秋说:“天啦!我管这十个生产线,几百道工序,要猴年马月才能都搞清呢?”
何丘说:“别怕。慢慢你就懂了,多向你们老大请教,都说她是厂里最好的QC,一定有她的过人之处,你能学来几招便可以应付眼前的小差事了。”
江雁秋苦笑说:“可不是什么小差事呀!”
厂里又接了一个大订单,交货时间很紧,汪生召集大家开会布置任务。
刀课长上任以来,到生产线的时间少了。江雁秋业务还不熟,何丘、旷彩彩觉得工作压力上升。旷彩旷说:“不行的话让小刀换人吧,我有些吃不消了,QC不能分担一点,我就回修理组去!”
何丘说:“咬牙坚持吧,江雁秋已很努力了,新工作总有一段适应过程,这一段时间次品多,修理组忙不过来,你回去也没有什么好差事等你。”
旷彩彩叹口气说:“唉,真不想干了,烦烦!”
为赶任务,天天加班加点,工人们吃不消了。几个女孩哭哭啼啼找汪生辞工,汪生黑着脸说:“一律不批,这批活干完了想走再走!”
两个星期后,货终于赶出来了,从车间的窗口竖个滑梯,大伙直接把成品装上EMS快递车发走。
汪生召集大家开会说:“这一段大家都辛苦了,放假两天!”车间里一阵欢呼。“过两天还有新的订单要干,别玩野了!”车间里一片嘘声。
以美为邻
何丘闲下来猛觉不适应,坐在屋里无所事事,翻出旧报纸看。不敢出门,一出门就要花钱,而这月生活费早让老婆逛超市超支了。忽然想起江雁秋,这一段时间在线上时常一起工作,相互帮助,那种感觉真好。现在放假,她会在干什么呢?
有人敲门,何丘开门一看,竟然是江雁秋来了,忙热情地让进屋内。
江雁秋蛾眉淡扫,眼波流动,穿着一件连衣裙,人显得修长娥娜。笑吟吟地问道:
“何线长,怎么没出去走走?”
“懒得出门,市内都逛遍了,郊区又有什么好玩的,不如呆在家里享受闲暇得好!”真虚假呀,话说的自己都脸红。不怪人说男人撒谎那是张口就来。
“我们宿舍女生都到镇上玩去了。本来我也准备一块去,但旷彩彩拉我去她男朋友那儿,经过你楼下时,对我说你住这里,我便过来看看,欢迎吗?”
何丘说:“我也曾想约你过来坐坐,只怕唐突。现在你来了,我能不欢迎吗?再说,你何必去做人家‘灯泡’呢?”
江雁秋浅浅一笑说:“真的想过约我来坐坐吗?”
何丘:“当然了!”
“为什么?”
何丘:“以美为邻,也是人间一乐呀!”
江雁秋:“你的话总是象诗一样,会写诗吧?”
何丘:“会呀,我想给你写首诗,怎么样?”
江雁秋:“好啊!什么时候?”
何丘:“就现在,你的名字就是一首绝妙好诗!”
何丘在屋内踱了几步,提笔写到:
江边一秋雁,
翱翔天地间。
雨来江湖白,
风过天水蓝。
晴川稻梁熟,
溆浦草窝干。
愿奋双飞翼,
相约云水畔。
江雁秋念了一遍,红着脸说:“真好,写得真好!送给我吧,我一定好好保存。”
有人敲门。何丘开门一看,是旷彩彩,彩彩拿过何丘刚写的诗看,说:
“嗨,真看不出何丘还会写诗,真可惜让你冲了半年的厕所!江边一秋雁,江秋雁,不就是江雁秋嘛,当心老婆敲你的头!”
两人都闹了个大红脸。彩彩说:“我男朋友在楼下等着呢。走,我们一块出去玩玩吧!”
何丘的诗很快传遍全厂,等他上班时,发现他带的那条线上20个女孩个个摇头晃脑都会背了,见了他嘻嘻地笑。胆大的问:“线长,这‘溆浦草窝干’是啥个意思呢?”
下线
台干副理张生阴着脸来到五楼车间,汪生垂头丧气跟在后面,何丘预感不妙。果然,张生召集大伙开会,告诉大家客户退货了,谁的责任一定要查清。
汪生讲话,猛克了大家一顿,又说,有些人心思根本不在工作上,天天想着去写歪诗追女孩子,怎么能干好工作?张生一边听一边点头。
何丘心中连呼冤枉。凭心而论,新开的生产线技术本来不够成熟,差错难免。他带的线产量、质量都比旷彩彩的线要高,为什么出了质量问题首先拿他开刀呢?“肯定是看我不顺眼,出了事想当然地往我头上栽!”何丘想着,心内愤愤不平。
刀来美走过来,把品管课搞的退货产品编号调查结果交给张生,张生问:“这些产品是哪个线上的?”刀来美说:“旷彩彩线上的居多,何丘线上也有一点。”
张生厉声说:“又是你,旷彩彩!这么多退货你赔得起吗?”
旷彩彩应声哭了起来。
人事部的处罚决定张贴在广告栏上:
因质量事故,旷彩彩记大过一次,罚一月工资,免除线长职务。
何丘记过一次,免除线长职务。
江雁秋记过一次,免除IPQC职务。
何丘看了通告不禁摇头。三人又罚回修理组。原来组里的几个女孩被汪生抽调出来临时接替几个人的工作。几人灰溜溜回到修理台前,相互看看,居然偷偷笑出声来。旷彩彩说:“工资没了,干也是白干,我立马就辞工!”
旷彩彩寒着脸找汪生辞工。汪生说:“闯祸了就想一走了之?不行,干满一个月你才能走人!”旷彩彩怒道:“你真想让我白干一个月呀,凭什么?没门!”两人吵了起来。汪生说:“天天不务正业,跟男朋友瞎搞,怎能搞好工作?晾底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