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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节

少年-第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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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落夜扬起下巴,我本来就好看。乡巴佬。我爸是棉纺厂的厂长。教育局的局长与我爸是老同学。你敢欺负我。我就对我爸说,让我爸对教育局长说,让你念不成书。
  周落夜尖尖的下巴在阳光里是鸡蛋清。她确实很好看。不过,有点牙尖嘴利,还爱仗势欺人。厂长就了不起啊?教育局局长就了不起啊?难怪陈小兰不愿意与她玩。赵根把手指头放入嘴里嚼,往一边走开。
  周落夜瞥了于志强一眼,挺起胸脯,轻蔑地哼,走了。
  于志强看看詹贵,看看李小军。李小军捂着脸,低头也走了。于志强喊,李小军,你别走。你走了,老子再不搭理你丫的。李小军没回头。
  
  赵根走在前头,周落夜走在后头。走到东门桥头,周落夜赶上前说,别人打你,你怎么不还手呢?
  赵根吸吸鼻子,我打不过他们。
  周落夜说,打不过也得打啊。要不,自己会变成一堆烂狗屎。
  赵根把裤兜里的石头扔入河水里。赵根说,你干吗帮我?
  周落夜嘻嘻笑了,你妈也是棉纺厂的啊。我见过你妈。你妈叫李桂芝,对不?周落夜朝赵根眨眨眼,我没说错吧。我帮了你,你打算怎么谢我?
  周落夜眯眼笑,脚尖踢出,把桥上的小石头踢入水里,踢得又远又急。她脚上穿的是没有补丁的凉鞋,脚趾头白白的。赵根吸口气。河边有三三两两的洗衣妇人,穿着灰色的衣裳黑色的裤子,腰肢间露出一弯月牙白。阳光落在两岸绿得发黑的树林里,落在倒映出天上云彩的水面中,落在这些丰腴的肉体上,有着无以言说的瑰丽。她们手中紧握木槌,不断敲打衣服,在潺潺流水中敲出节奏。这些习惯大嗓门说话的女人,此刻静默如同水面。圈圈涟漪把一些清凉的不知名的液体送入赵根心底。
  赵根说,你要我怎么感谢你?我没有钱。
  周落夜惊讶了,你是用钱来感谢别人的啊?真俗。
  赵根想了想,说,那你知道“生死一知己,存亡两妇人”的意思吗?你如果不知道,我告诉你。算是我的感谢。
  周落夜笑了,这还差不多。这句话我还真不懂。
  赵根说,这话说的是韩信。“韩信点兵,多多益善”的韩信。这十个字,概括了韩信的一生。
  周落夜叫起来,那我知道了。一知己说的是萧何吧。“成也萧何,败也萧何”,由于萧何的推荐,韩信被拜为大将军,做了一番大事业,也由于萧何的计谋,韩信被吕后杀了。呵呵,我家里有好多书。你想看吗?二妇人是谁?漂母算一个,那个对韩信有一饭之恩的洗衣妇人。还有一个是谁?
  赵根没想周落夜竟然知道得这么多。
  赵根闷闷不乐地说道,还有一个妇人就你刚才说的吕后。
  周落夜说,哎,是的,就是吕后。你看我这笨脑袋。赵根。你别问我怎么知道你叫赵根。反正我知道了。我还知道你爸叫赵国雄,在印刷厂做事。陈小兰告诉我的。陈小兰说你老考第一。你真厉害。你教教我吧。赵根,你是想把自己比喻成韩信吗?你现在也是在忍受胯下之辱?
  赵根不好意思地笑,顿时觉得浑身轻快,自己原来是韩信啊。赵根快活起来,我没这样说。不过,韩信了不起。赵根在石栏上叉手叉脚地坐,我也知道你叫周落夜,是从上海来的。你能告诉我上海是什么样子吗?
  上海啊,也有一条河,叫苏州河。天蒙蒙亮的时候,河里的轮船会呜呜地叫。你见过轮船吗?
  我在书上见过。苏州河漂亮吗?
  脏死了,也臭死了。没有这条河好看。
  那你喜欢上海还是喜欢这里?
  我当然喜欢上海啦。每天清晨,马路边的点心店、麺店就早早开了门,有卖油条的、卖大饼的,卖生煎馒头、卖馄饨的、卖阳春面的总之,什么都有。这里什么都没有。我都吃腻了稀饭馒头。我最喜欢吃我们上海的面包了。周落夜哭丧起脸,也在栏杆上坐下。
  大饼油条好吃吗?赵根小声地问。
  可好吃了。我们上海人能够一手攥着自行车把左转右拐,另一只手拿油条大饼吃得不亦乐乎。你没吃过吗?
  我没。
  那我去买给你吃。我知道你们这哪里有。不过,味道比起上海要差好远。
  我也知道哪里有。在市政府那边的马路上。好贵。油条要五分钱一根,大饼一毛钱。你说的阳春面是什么东西啊?这名字挺好听的。
  就是面。没有肉片。什么都没有,所以叫阳春面。周落夜嘻嘻地笑。
  你们上海人吃光面都这么有讲究。赵根叹口气,想起母亲珍藏在柜子里的一个包,那是一个黑色的印有上海字样的人造革包。李桂芝每隔一段时间,便会把它拿出来,用湿抹布擦干净,放在阴凉处晾,还不允许赵根碰。赵根说,你们上海有我们这里几个大啊?
  我不知道,大约有十七八个,可能是二十几个。或许更多。周落夜皱起眉,你们这里只有几盏红绿灯。还没有人管。明明红灯亮了,大家照样骑车过去。我们那的红绿灯可多了,你都数不过来。路口还有很多头戴小黄帽臂扣红袖标的阿公阿婆。你若想不遵守交通规则乱穿马路,他们会拉住你,叫你举着小红旗在太阳底下罚站。
  这么厉害啊?赵根吐出舌头。
  当然,我爸说,我们上海人能在螺丝壳里做道场。能把一个小小的阁楼布置得非常漂亮。我就住在阁楼里。以后,我带你去看我在上海的家。我家在普陀区。窗外的马路上有一颗很大的银杏树。到了现在这个时候,蝉就乱叫。叫得可好听哪。
  赵根郁闷了,敢情上海的蝉与这里的蝉品种也不一样。
  赵根说,上海这么好,那你干吗要到这里来?
  周落夜踢踢腿,凉鞋的鞋绊松了,左脚的凉鞋掉下去。周落夜身子一晃,哎呀,我的鞋。鞋在水波里一飘一荡。赵根把书包往地上一放,说,我去捡。没等周落夜吭声,已蹭哧蹭哧往土坡下蹿。水流看上去很静,流速并不缓。当赵根翻到桥底,鞋子已飘远。赵根绕过桥底追着凉鞋跑,眼见那凉鞋越飘越远就飘到河的中央,自己怎么都够不着,一着急,飞快地扒下校服,扑通一下跳入水里。
  赵根的水性并不赖。打小,他就在火车站山坡下的河里泡,还因此认识一个叫刘三的火车站的职工。水花溅起。那鞋又远了几米。等到赵根好不容易抓住这只鞋子,周落夜下来了,在河边喊,赵根,你回来,那里水深。鞋子我不要了。我叫我爸买新的。
  周落夜不喊,赵根什么事都没有。周落夜一喊,赵根觉得腿部一麻,坏事了,脚抽起筋,嘴里呛入几口水,人往下沉,还好有个眉眼初铰的洗衣妇人见事情不妙,赶紧跳下水,三下两除二,把赵根弄上岸。周落夜拍着胸口说,吓死我了。
  赵根吐出水,把鞋子递给周落夜,对妇人千恩万谢。妇人叉起腰,骂道,小鬼头,为了一只破鞋,命都不要了?害得老娘的衣服都湿透了。
  妇人骂骂咧咧走了。
  周落夜吐出舌头,你们这里的女人好凶啊?一口一个老娘。
  赵根喘着气说,我们这里的人心眼好。我们这里结过婚的女人都是“姜太公在此,百无禁忌。”赵根湿淋淋站起身,看见周落夜上下打量自己的目光,砰一下,血烧着了,脸通红,赶紧缩入芦苇丛,喂,你把我的衣服扔给我。
  周落夜呸了声,这样都不好意思?你的胆子是啥做的?我们上海,大家还在一个游泳馆里游泳呢。
  周落夜拿起赵根的衣服,也不着急扔过去,蹲在一边看流水。赵根变了脸色,喊,周落夜,你把衣服还我。
  周落夜说,那你叫我一声好听的。
  周落夜同学。
  没一点想像力,亏你还考第一。不行。这个不好听。
  落夜同志。
  太生硬了。你是男的,我是女的,谁与你志同道合来着?
  那叫你菩萨打的。赵根说了句当地骂人的俚语,说到“打的”时,压低声音。、
  你才是菩萨。周落夜没听懂这话的意思,眉眼里尽是盈盈笑意。
  你把衣服还我。赵根扯高声,你不还,我把你推水里去。
  哎呀,我好怕啊。周落夜哈哈大笑,你来啊。
  赵根没辙了,小声喊,姑奶奶,求你了。
  你说什么?我没听见。
  我说你是我的姑奶奶。赵根大声嚷道,突然觉得让别人做自己的姑奶奶并不是一件很吃亏的事。周落夜咯吱咯吱地笑,这才心满意足把衣服扔过去。 
  
  六
  周落夜住在火车站的那边,是棉纺厂领导们单门独户的小院。每天早上七点钟,周落夜在铁轨边的山坡上等赵根,手里拿着苹果、蛋糕、还有牛奶。是真正的牛奶,白得像天上的云,好吃得要命,舌头会忍不住与牙齿打架。
  赵根尝了一口,不敢再尝,害怕自己会爱上这种香甜的味道。那需要很多的钱。最好吃的要属话梅糖,嗑一粒,人要幸福死了。话梅糖倒不太贵,一毛钱能买七粒。赵根特别爱吃。可老吃周落夜的,这就很不好意思。吃了几粒,赵根坚决地摆手,说不爱吃,太酸了。
  赵根也教周落夜如何溜进别人的自留菜地里掐嫩莴苣、摸青羚角、剥豌豆荚、挖红薯,还有用竹竿粘知了,并撮上一点盐,把它们扔入火里煨熟,再就是在河里装笼子。笼里撒上几粒用猪油拌过的饭,鱼儿会乖乖地游进来,等着赵根把它们加工成一条条金黄灿烂香喷喷的烤鱼。周落夜玩起来比赵根还疯,居然学会爬树掏鸟窝,那么高的树也敢上,那么细的枝丫也敢走,把赵根吓得半死。
  赵根说,落夜,你再疯,我就不再与你玩了。你快下来。
  周落夜哧溜溜滑下树,衣兜里出现两只嘴巴尖尖的爪喙都是嫩黄色的小鸟。是两只小麻雀,翅膀还没有长硬,眼珠子惊恐地转动。
  周落夜白来一眼说,我都不怕,你怕什么?给,一人一只。咱们把它养大,到时,你骑一只,我骑一只。咱们在天上飞。
  赵根笑了,摆摆手,说,我不要。麻雀养不活的。
  为什么?周落夜问。
  反正就是养不活。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那为什么上海许多人家养鹦鹉八哥画眉,圈在笼子里,养得那么好?
  可能是它们的脾气大吧。赵根想了想,补充道,虽然它们不漂亮。
  那怎么办?烤了吃?周落夜转动眼珠。
  麻雀吱吱喳喳叫了几声。赵根摸摸脑袋,这么一小块肉,还不够填牙齿缝,要不,咱们把它们放了吧。麻雀妈妈会找它们的。
  周落夜不乐意了,我才不呢。我好不容易抓来的。再说,你抓鱼时,咋不说鱼妈妈会找那些被你吃到肚里的鱼?虚伪。
  鱼是食物,麻雀不是。赵根愣了半晌,有了主意,要不,咱们在麻雀腿上绑上两根小布条,上面写你与我的名字,这样,说不定哪天,我们还能看到它们在天上飞。
  这个主意好。周落夜开心地笑,比翼双飞。
  赵根的脸又红了。周落夜真是滥用成语。
  两个少年沿着生锈的水管,爬上附近一间废弃水房的屋顶。这是一个圆形的堡垒,位于一个丘陵顶端。草从石头缝里长出来,墙壁上有着依稀的石灰标语,能看到毛主席几个字。站在水泥顶棚上,能看见远远近近淡青色的山,它们如同用蓑叶包的粽子,透出阵阵清香。周落夜拆下头上的绢花,用铅笔刀割下两小块布条,掏出圆珠笔,在上面分别写了周落夜与赵根的名字,绑在小鸟的腿上,再用碎砖搭起一个小房子,把两只小鸟放进去,说,等妈妈来接你们回家吧。
  赵根微笑不语。在水房往东更高的山腰处,有一块被林木紧紧包裹的绿草地,是一小块椭圆,也就几平方米大,好像一只绿幽幽的眼睛。那里有真正属于他的秘密。赵根还没拿定主意是否要与身边这个女孩分享。
  
  在周落夜嘴里,赵根知道了上海的更多事情。上海人每天早上都刷马桶,整个上海就在劈哩叭啦的响声中醒过来。横的斜的纵的曲的弯的弄堂数不清,可能不比街头的红绿灯少。家家户户烧的是蜂窝煤,看似临时摆摆,几十年也这么过来。农贸市场的公平称前排起十几米长的队。公共汽车不响喇叭,售票员用棍子敲击车厢,大声嚷嚷。住的多半是木质阁楼。楼上的走路声音大了,楼下的人用拖把咚咚咚地往上捅。楼与楼之间的距离近得很,晾台上挂满飘飘若万国旗的衣裤床单。张家姆妈与王家阿姨站在湿漉漉滴着水的衣裤床单下吵架,吵的一般是你家的鸡毛我家的蒜皮。不肯吃半点亏,对绳头小利的计较无遮无拦地写在脸上。他们甚至知道坐哪条线路的公共汽车能多节省下一分钱。他们平时舍不得吃,但在人前都齐齐整整。这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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