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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节

少年-第5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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蝴蝶,那毽子似长在她身上。胡丽已脱去臃肿秋衣,胸口被灰色圆领汗衫勾起一道微微的曲线,嘴里小声地喊。这喊声就染黄了赵根身边的树叶。树叶缓缓下坠,也是一只只惊慕不已的蝶。胡丽的两条长腿跟随着她嘴里节奏分明的号子忽上忽下忽左忽右。赵根都担心胡丽把她自己拧成街头卖的麻花了,结果胡丽连气都不喘,身子猛地凝住,右脚反踢,抬起,毽子稳稳地停在外脚背处,连汗都没多流一滴。胡丽能一气踢上个把小时,不让毽子掉地。胡丽踢得这么好,为何不在大庭广众下踢呢?
  但有一次,胡丽不知为何,没几下,一脚踢飞毽子。水房下的山谷很徒峭,长满密密的树枝。树丛里常会跳出火红色的野鸡以及惊惶的鹌鹑。要找到毽子并非易事。胡丽失望地离开后,赵根再去找,也许上天誊顾,虽然脸上被棘蒺划出不少血痕,还真找着了。
  那是一枚用康熙通宝缠红线做成的毽子,份量很沉,有几根非常漂亮的大公鸡毛。学校里大部分女生踢的毽子多半是用一大团白纸剪成条再加红头绳捆成。赵根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神气的毽子,偷偷把玩好几天,最后鼓起勇气把毽子放到胡丽的抽屉里。胡丽诧异地瞟来一眼,什么话都没有说。但从那以后,赵根再也没看到胡丽来水房踢毽子了。这可真奇怪。
  
  赵根扭头去看已消失在车尾的女孩们。明希见他痴傻,嘴凑过来,同时在他手上一掐,呆子,要拧断脖子了。哼,她们还没我踢得一半好。改日我踢给你看。
  明希还是改不了飞扬跳脱的臭毛病。这个把月,明希没少受苦。每天晨六时,程雄来授赵根拳脚,就有一位据说曾在大户人家做过的老妈子,进里屋教明希各种礼节。为避嫌,罗悟城本来打算再找间房给明希另住。明希死活不肯,最后折衷,在外屋搭了间床铺让赵根睡。老妈子还真有点本事,说起来一套一套,比如走路得缓,背部不可弯曲,双眼不可正眼平视他人,得垂头,最好能把眉梢一并垂下;说话不能急促,这不是在放炮竹,必须一字字圆润吐出;坐要优雅端庄,不能大刺刺双腿叉开,腿与身体得呈S线,手要轻叠于膝上,不能随意乱动,动了要挨板子;举手投足务必徐徐有韵,轻柔舒展。还有饮食,不能是饿死鬼投胎,菜要一根根挟,饭要一口口扒。
  老妈子说得口干舌燥。明希叫苦连天。背诵《洪门会簿歌诀》、《益藩朱氏宗谱》之类的典籍虽然吃力,毕竟还可以与赵根一问一答,间或念出几个成语糗一下赵根,但这等大户人家的礼仪真是要命得紧,浑似套在孙猴子头上的紧匝咒。明希暗地里就骂这位爱穿黑色香云纱做棉袄缎面的老妈子为乌鸦。老妈子耳尖,或是听见了,隔不多时,罗悟城来了,啪啪啪往椅上钉了几枚钉子,喝令明希蹲去,伸展手臂,双手与头顶各托起一碗清水,扎起马步蹲半个小时。若打翻水碗,对不起,晚饭甭想吃,这晚也别想睡了。待到黄昏,罗老头拎一盒菜肴过来,一边呷酒,一边与赵根聊天,一边看明希罚蹲。罗老头的精神旺健得紧,絮絮叨叨,一番话能扯到天明。明希肚子里饿得翻江倒海,就咬着牙去打瞌睡。罗悟城有法子,找来一个木托。明希若瞌睡,这木托上的钉子就要刺下巴。明希只能眼呆呆瞅着这一老一少海吃山喝,心里那个委屈,恨不得把这凶老头大卸八块,每一块都拿去做腌肉,嘴里嘟嘟嚷嚷说,我会是淑女,母猪都会上树。罗悟城还不恼,隔一日,拿来一株小树,树上系了一只塑料母猪。明希傻眼,几欲嚎啕。没法子,赵根只好陪她一起蹲,明希这才破涕为笑。
  明希讨厌程雄。程雄倒恭敬有礼,路上遇着明希,必垂手侧立,称朱大小姐。程雄第一次喊明希朱大小姐,明希以为他在叫别人,张牙舞爪四下去找,被罗悟城用板子在头上一敲,这才老实了,于是,动不动在程雄面前把下颌抬得比鼻梁还高,鼻子里喷出冰屑。程雄只当没见,执礼越恭。明希奇怪,问赵根,这人是没脾气的木头啊,你用刀去砍两下,说不定他不疼的。赵根哭笑不得。明希挠头,又问赵根,我叫朱大小姐,你叫朱大少爷,莫非还有二小姐二少爷?万一他们见大小姐大少爷不听话或学习成绩不好,一刀宰了,把二小姐二少爷升级为大小姐大少爷,那岂不是惨了?
  赵根忍不住笑,这大字当是尊敬的意思。
  明希忿忿然,念一声脚踏洪船是我舟,五湖四海到此游,有仁有义船上坐,无仁无义水上流,再冲着程雄的背影吐出舌头。一段时间下来,明希的行走坐立虽在罗悟城面前有所收敛,在赵根边还是一般泼辣毛躁。
  
  赵根问罗悟城,江山易移本性难改。这是在难为明希啊。
  罗悟城捻须说道,朱室子裔流离失所,遗于民间几百载,这性子野一点嘛,也能理解,但宗室礼仪不可不知。我洪门中的金凤银凤,那都是有节烈有义气的女子。太祖曰:礼者,所以美教化而定民志。成周设大司徒,以五礼防万民之伪而教之中。夫制中莫如礼,修政莫如礼,齐家莫如礼。故有礼则治,无礼则乱。居家有礼,则长幼叙而宗族和。朝廷有礼,则尊卑定而等威辨。这尊卑长幼,不可不察。
  罗悟城还真是学富五车,张开就是一段太祖曰。这太祖自然是洪武皇帝朱元璋。也难怪,洪门不管它是什么性质的组织,凡组织自当有尊卑长幼。若人人平等,如何发号司令?在组织里谈民主,多是诳言。事实上,若一个组织里真的存在民主。这民主也当非组织的目的,只是其维护其存在的手段。民主并非一剂包治百病的膏药,它不过是一个不算太坏的制度。并不存在真正绝对的民主,只有相对的民主。或许在上帝面前人人确实平等,比如对时间、空间的占用,比如死后与草木同朽。每个人都有其自己的价值。他有不可转让的权利,任何人不能侵犯。他有权达到自己的目的,而不应简单地被当作达到他人目的的工具。这话虽然说得好,不无煽情之嫌。他们自己的目的从何而来?还不是身体本能的渴望以及社会在潜移默化中所给予的?又或者说,若人人都清楚知道自己的目的是为何物,并且如老子所云知止,那么人不应该称之为人,而是神。
  一个瓶子,十个人都想据为已有。不可能把瓶子砸碎分成十份。就算砸成十份,谁拿瓶耳?谁拿瓶身?恐怕得把瓶子砸成粉末反原至物的最基本的状态,才谈得上结果平等。怎么分这个瓶?若以拳头而论,这是搞专制暴政;若以出身而论,这是搞贵族统治;若以财势而定,这是搞精英统治;若以学问而定,这是搞专家治国……总有一个法子来决定这瓶子的归属,也总有九个人不平。要让这十个人都没话讲不大现实。惟一可能的是,这瓶子并不能归某个人永远握有,并且有一个良好的制度让这十个人都有机会去接近这个瓶子,所谓机会平等。
  赵根夜里睡不着,辗转反复,胡思乱想。身下的床虽然松软温暖,耳听窗外凛凛寒风的咝咝爪牙,对未来充满迷惑与恐惧。这朱赵根是自己做得了的吗?罗悟城是否能够心想事成?洪门当家人又是干什么的?罗悟城究竟想干什么?诸般念头纷纷扰扰。明希见他脸色不豫,问他发什么愁。赵根望望在玻璃窗外微微发蓝无声无息的雪,随口说道,你看这些雪花,或落至屋顶或积于树桠或堆满阴沟,全也不由它们自己做主。一阵风,或者一个孩子,就决定着它们的命运。
  明希笑了,哎哟,你以为自己是诗人啊?还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呢。明希真了不起,居然可以不念成语,活学活用那本蓝封皮的《唐诗三百首》了。赵根正待夸奖几句,明希头一歪,很严肃地问道,知道苏轼为什么晓得春江水暖鸭先知吗?赵根已经习惯与明希问答,当下回答,那是因为苏轼看见江上只有鸭子。明希摇头,不对,是苏轼懂得鸭语。赵根挠头。明希又问,知道诗人为什么不像小说家、散文家一样称家呢?赵根看看明希光亮亮的眸子,琢磨半天,小声说,诗人很浪漫,要到处找灵感,不可以被家拖累。所以称不了家。赵根以为自己的回答会获得掌声。明希绷紧的面孔像春花一般开放了,嗤嗤笑了,不对,猪。就知道你笨。因为一首诗卖不了几个钱,所以诗人才没能力成家啊。赵根大乐,不安的心情一扫而空。明希总能逗得大家开心,包括罗悟城。
  罗悟城对明希的态度已和善许多。或许因为明希与赵根对答切口时,都能一一接上丝毫不差,而且明希那两根手指简直是金手指,一手魔术绝活看得罗悟城眉梢嚯嚯跳动,闭目沉思半天,开始传明希擒拿手。明希还真有天份,什么残者疾也推者吐也援者救也夺者擒也牵者吸也捺者按也逼者阻也吸者吞也,没几天功夫使得像模像样,还趁赵根不备,把赵根的胳膊拧到背上,当即觉得这凶老头也不算太坏,没想劲用大了,卸下了赵根的肘关节,却装不回去,疼得赵根额头冒汗,也幸亏罗悟城赶来救场。
  
  洪门切口里有风、流、宝、印四首诗词。宝诗:一湾过了一又一湾,我家住在五指山。一心找寻姑嫂庙,左右排来第三间。这姑嫂说得即是当初率一百二十八众大破西域的洪门王义之首郑君达的夫人郭秀英与妹妹郑玉兰。雍正十一年,郭秀英与郑玉兰被清兵围困于湖北襄阳,不甘受辱,双双投水自尽。渔夫谢邦恒捞起两人尸体,以礼葬之,并建姑嫂庙于河畔。姑嫂余部迁居海南五指山。这宝诗当由此而传。这些日子,赵根遍读洪门典籍,这洪门中虽然男尊女卑,但从不少义嫂义妹。罗悟城讲郑君达征西,言下之意对这对战死沙场的姑嫂也颇为尊敬,为何伊始对明希抱以那等脸色,还口口声声阴人不吉?瞧他现在孤寡一人,莫非早先受过什么感情创伤?就不知几个月前消失的那位寤歌旅舍的胖老板娘与罗悟城什么关系。
  赵根想得发笑。罗悟城狐疑地瞅瞅他,脸上那伤疤已然青紫。赵根忍住笑,没敢与明希说心底拨的这些算盘珠儿。要不,明希不准会堆出两个雪人,一个插写罗悟城名字的木牌,一个插写胖老板娘名字的木牌,还让它们亲嘴儿,那就不大好玩了。过不几日,罗悟城又拿来厚厚两大卷关于明朝宗室礼仪的典籍,看得赵根与明希的眼球子都要掉下来。不仅如此,罗悟城还请了一个据说是退休的大学老师来讲解。明希愤怒,这是考大学?赵根微笑,咱们这是考洪门当家人。考不好,嘿嘿。赵根以掌撮刀往明希脖子上比划,你就要成为没头的鬼哦。明希大怒,又使出那几招擒拿手。赵根早有提防,程雄教的那套拳路派上用场,手腕翻转,一抖再前送,明希跌到床上,俯被恸哭。赵根慌了,上前去看,明希劈手拽住他手腕,右手拉左手托,再拧,摁倒赵根。赵根不服,提起上诉。明希嫣然,我这使的是美人计,你懂不懂?
  赵根嘴角生出笑意,握住明希的手指。明希的手光滑柔嫩,如一块暖玉,再也不复当日的污秽肮脏。明希声音轻了,拧疼了吗?赵根摇头,细心感受着从明希手上所传递过来的丝丝热量。
  
  前处已是荆州古城墙。茫茫晨色下,巍巍城墙状若黑色游龙。城墙上门楼飞峙,松柏如翠。沿护城河一袭杨柳,城脚下水杉参天。大朵大朵白色的阳光被藤萝青葛拧成各种图案,嵌在这莽莽苍苍的城墙上,古朴肃穆的城楼尽显庄严雄俊。明希啧啧赞道,这就是关老爷弄丢……关羽大意失荆州虽是地球人都知道的事,但当着尊关羽为圣的洪门中人罗悟城讲,却似不妥。赵根在明希手上一拧,明希眉毛竖起,瞪来一眼,想起这忌讳,马上改口道,这就是关老爷修的城墙吧。
  独自坐在夏利出租车前排的罗悟城点头说道,关老爷在此镇守十载,确实修筑过城墙。我们现在所见,乃明末清初时所遗。周长数十公里,未有中断。墙壁内有藏兵洞。洞壁厚实,洞中有孔,孔中有眼,眼中嘹望,孔中射箭。箭孔可以启闭,也可多面施放暗箭,可置攻城之敌于猝不及防。罗悟城咳嗽了一声,荆州城墙始建于春秋战国时期。荆州是上古大禹治水时所定的九州之一,三国以后,一直是州、郡一级的治所。因地处江湖之会,是连接东南西北水陆交通的枢纽,自古就是兵家必争之地。夜半征鼙响震天,襄樊平地作深渊。关公神算谁能及,华夏威名万古传。罗悟城的声音里颇有苍桑之意,赵根,你说,关老爷为何会走了麦城?
  赵根一怔。明希接口说道,关老爷大意了。
  罗悟城方才所吟,乃《三国演义》中赞关羽水淹七军的赫赫武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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