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第3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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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根少有参加这种活动,不是不想,也去抓过,还抓到过一只非常好看极为凶悍的蟋蟀,遍体纯青,头线金红,六足洗玉,牙色乌金,听到其他虫鸣便四处觅斗,才一露面,与其对峙的虫往往不战而退,往后逃,方拧转身躯,这虫已跃起,咬住对方颈脖直至咬死才松口。可惜这么好的虫儿还没有为他赢得多少骄傲,被坐在他旁边一个爱拿铅笔头捅他胳膊的凶悍女生看上,要抢,赵根不肯,女生一巴掌拍下,拍成肉酱。赵根想杀她的心都有了。还没动手,凶悍女生已躺倒在条凳上,放声大哭。赵根气白脸,骂去一句脏话,老师听见了,喊上讲台罚站。
为什么要欺负女生?为什么不讲道理动手打人?不就一只虫吗?短头发椭圆脸的女老师提出的质疑,赵根无力回答,只能看着凶悍女生在台下朝他挤眉弄眼吐舌头。女老师的婚姻似乎不大妥当,经常被她男人打,老鼻青眼肿。人家问起,说自己不小心摔的。人家在她后面嗤嗤发笑,她仍高昂着头。赵根在街头看到过她和她男人。男人黑瘦,脸色青白,偏矮,还戴了副眼镜。她搀着男人的手在逛商店,模样很恩爱,看不出来她会挨男人的打,也看不出这样的男人会动手打人。后来,喝得醉醺醺的男人闯进教室,一把揪住她的短发,像拖死狗一样,把她拖到外面的操场上,用脚疯狂地踢她下身,说她是不要脸的烂货。白头发的校长来劝,也被追打。男人边打还边问校长,他老婆搞起来是不是很爽?男人被人拉开。奇怪的是,短头发的女老师居然从头到尾都不哭一声,爬起来,推开欲搀扶她的同事,回到教室,在角落里坐下,一直发呆。再后来,短头发的女老师吊死在教室。那是一间很古老破旧的教室,屋子里有梁,墙壁根生青苔。一到天凉的时候,孩子们就拼命跺脚,把脚下的泥巴地跺得溜光结实。下课铃响,大家在教室后面的墙壁处纵向排成两队,挤来挤去,挤出满头大汗,也把青苔挤掉。但这些青苔隔不多时,又是满壁。
女老师可能还服了农药。讲台上扔了一个装乐果的瓶子。黑板上还写了一行秀丽的粉笔字,做人难,难比上青天。那是在秋天发生的事。
赵根在万福旁边坐下。万福突然极为难得地掉起书袋,将相王侯宁有种乎?赵根一怔。万福已没头没脑大叫出声,妈的,真他妈的想杀人啊。把那些有钱的、当官的全干掉。干掉他们,我就有钱,我就是官。万福的声音充满让人心悸的愤怒与仇恨,像匕首一样,几要刺穿阴沉的天穹。背诵英语单词的女孩吓一跳,脚下滑倒,滚了满身泥污。那妇女细密绵长的声音略作停顿,继续飘扬。那白衣老头划圆的动作仍不缓不疾,大有物我两忘的境界,只是嘴角有了一丝难以觉察的笑意。
三十三
佑民寺坐落于民德路中段。其寺始建于南朝梁代,初名大佛寺。后有中国禅宗八祖之尊的释道一在此弘法。道一好为机锋,喜欢拧弟子们的鼻子,揉弟子们的耳朵,在弟子们入睡时一声断喝,或者干脆抄起木棒敲弟子们的头。据说这种教育方式很灵验,人室弟子一百三十九人,各为一方宗主,转化无穷。也许每个为人师表者都应该一手拿书本,一手拿木棒,不准还真能敲掉愚鲁,敲出灵光。又据说南昌穷是穷,还有三万六千斤铜之谚,即出自佑清寺内一尊以黄铜铸造重有三万六千斤的阿弥陀佛。只是这接引天下的佛也难苟全于乱世,赵根寻遍全寺亦未见其踪迹。寺内正大动土木,遍地都是刨花碎木。
赵根从工人居住的那排盖石棉瓦的工棚边钻出,小心避开人群,把刨花一把把抓入蛇皮袋,它们是灶间烧火的好东西。自当日公园暴雨后,天气渐凉,又因明希的加入,那涵管显然不再是理想之居。三人四下寻觅,终在这佑民寺后找出一间因折迁废弃的小屋,屋内居然有灶,不是南昌人通常的煤球灶或液化气灶,是赵根老家那种烧柴灶,还有几把主人遗弃的断了腿的桌椅,当下大喜,把家当搬来,淘米洗菜,吃上了一顿热腾腾的米饭。更令赵根与万福欣喜的是,明希竟做得一好菜,还会做叫化子鸡。天晓得明希还藏了多少秘密。拿人手软,吃人嘴短,为一口美食,万福只好千不甘万不愿屈伏于明希的雌威下。
时值黄昏,不见南昌夏日里的如血残阳,或许是因为民德路这一带逶逦起伏的房子,赵根只能看到头顶那一小片渐隐入暮色的藏青。蝙蝠从佑民寺檐角下飞出,绕树几匝,唧唧有声。深深浅浅的小巷里的灯光逐一亮起。灯下,时不时走过几个背书包的小孩。幽深的小巷隔绝了外面的车水马龙,也没有人民公园里那种少人味不自然的寂静。这些眸子清净的孩子像走在一张张黑白相片上。这让赵根对南昌的小孩有了好感。不是每个小孩都是那公园里的小军。事实上,小军也并不就一定是坏小孩。那事不能全怨他们。只是明希淘气。前些日子在民德路上看到那红蝙蝠衫女郎。壮实男人蹲在她身边,俩人围在一个道貌岸然颌下有数根山羊须的摆摊老者前算命,神态极虔诚。明希眼尖,先看见他们,当下眉毛转动,吩咐赵根写两张纸,一张写我是鸡,另一张写我是王八。赵根不明其意,还是老实写了。明希把这两张纸一卷,卷入袖筒,低头从那两人边经过。赵根就没瞧清她是怎么弄的,纸条赫然出现在红蝙蝠衫女郎与那壮实男人背上。
这活赵根念初中时,唐端也老干,不过写的是胡丽,你真美。唐端的同桌,是屁精,赵根老记不住他名字,瘦猴脸,或许是因为想拍足唐端的马屁,写了张唐端,你奶子真大贴上胡丽的后背,当时就被唐端一把扯落按倒暴打成猪头。
明希一溜烟跑回来,尖笑,搂紧赵根又蹦又跳。红蝙蝠衫女郎与壮实男子显然未察觉明希动的手脚,还以为路人发出的吃吃笑声是因为其他缘故,没挪窝,扭头望望,又赶紧盯紧老者屈起的手指,算完命,起身往巷口走去。那算命老者,揉揉眼,仔细一看,当场跌倒。红蝙蝠衫女郎回头问,咋了?老者慌乱摆手,不碍事不碍事。壮实男人这才瞥见女友背上的纸条,立刻撕落,脸都青了。那红蝙蝠衫女郎就要看上面写什么。壮实男子不给。红蝙蝠衫女郎一把夺过,展开,顿时发出疯狂的咒骂,比如咯只脑膜炎啊搞老娘的鬼哩死全家。
那壮实男人想扭头去看自己背上有没有纸条,被越骂越恼的女郎劈手两耳光,你他妈的死人啊人家这样搞老娘你也唔晓得。红蝙蝠衫女郎捂脸撒腿飞跑,跑得惊天动地,高跟鞋一扭,拐了腿,干脆踢掉,仅穿着袜子疯跑。壮实男子一惊,顾不得撕背上的纸条,马上飞追。纸条飘飘。行人皆开怀大笑。如此趣事,实难遇上。明希这时已攀上佑民寺旁一平顶屋上,在角落里笑得几乎要断气,干脆躺地上手舞脚蹈,不比一只翻不过身的龟好多少。赵根好气又好笑,暗自发誓,以后明希再要他写什么,定要弄清缘由,也忍不住笑,又怕明希笑得太响,不得不去捂明希的嘴。
笑了半天,红蝙蝠衫女郎与壮实男子不见了。明希方喘过气,歪头瞅瞅赵根古怪的模样,瞅瞅赵根手掌上湿黏的口水,左右打量上下打量。赵根最怕她来这招,心里发毛,手不晓得往哪搁。明希看了老半天,跳起来,喝道,别动。赵根没敢动,瞪大眼。明希飞快地从衣领深处拽出一条红绳子,绳子下坠了枚古钱,把红绳子套在赵根脖子上,又前后左右看了一遍,拍拍赵根脸庞,满意地点头,这回帅多了。钱,入手温凉,犹有少女胸脯处的香,锃亮发光,比普通的铜钱要大一圈,也重不少,上面四个字,大唐镇库。
赵根心头一动,想起自己在老家捡到的那枚铜钱,也是大唐镇库,可惜早已被那位会当着全校老师哭出声女老师没收了。赵根问,哪来的?明希说,我爷爷给的。说是吉祥。赵根惊道,我不要,你爷爷给你的。明希吡出牙齿,眉毛竖起,我给你,你敢不要?我爷爷给我的东西多着呢,我爱给谁你管得着吗?
明希的脸色比南昌夏天的骤雨来得还快,马上就是一头活脱脱的母老虎,还有,若是我看见你敢不戴,或者洗澡时取下,我就,我就撕了你!明希说到后面又眉开眼笑,继而掩嘴轻笑,笑得如那被雨水洗过的黛绿青山。
赵根摸了摸垂于胸前的古钱,嘴角滑出笑意,溜出佑民寺,扛起蛇皮袋,在小巷里穿行。上了年纪的老人搬出椅子与方凳,坐在自家门口,三三两两地闲唠嗑话,表情安详。小巷里藏了米铺、日用杂货店,缝衣店、音像店、水果店、小饭馆。还有那种亮红灯门扉紧闭的洗头店,玻璃门后坐着一位或两位嗑瓜子的穿白色高统鞋的女孩。不过,洗头店的数目并不多,就三五间。赵根扫过几眼,她们偶尔会向他招手,顿时心慌,赶紧跑开,跑远了一看,那手还在招。
店门口便走来男人,粗矮胖瘦自是不同,所穿衣饰也各异,有干部模样的,有西装革履的,也有民工打扮的。干部模样的,一定是一个人,边走边四下张望,神情谨慎紧张,很像书里描写的要越过封锁线的人,看着是往旁边的音像店走去,一拐,就进了洗头店;西装革履的,人数多为一个,偶尔二个结伴同行,但不会超过两个,一边走一边松开颈间领带,间或停下,在路边的水果摊买上几个桔子。惟有民工模样的,人最多,三五成群,搂肩搭腰,边走边笑,露出焦黄的牙齿,仿佛是去参加节日的宴会,直冲那只不断摇晃的手而去。只是,他们来的次数非常少。光顾发廊的客人形形色色,五花八门。奇怪的是,老头来的最多,瘪了嘴年逾花甲的,以车代步大腹便便的、气宇不凡鼻子上架眼镜的、神情猥亵形容可憎的,甚至还有衣衫褴褛与乞丐穿得差不多的。
这些人进去后就消失了,并未因为身份不同而得到区别对待。这些洗头店的存在似乎与那些老人小孩也毫无关系,就没人抬头去看这些进出店门的男人。
赵根想,也许广场南路边的那女孩也来到这儿,不知是否会认出自己?还有,自己还能认出那女孩吗?也不知道万福是怎么知道她那有雪碧的。赵根吸吸鼻子。
明希在屋子里做饭,见赵根扛蛇皮袋鬼祟进屋的模样,笑了,做贼的感觉爽不爽?
赵根大窘,就为这烧柴之事,三人当日起了争执,赵根指着万福弄来的柴火说,不大好吧。万福说,那你去买液化汽,咱们也沾光过过城里人的生活。明希抿嘴乐。赵根问她乐什么?明希横来一眼,见过迂的,就没见过比你还迂的。咱们这不帮人家处理垃圾呢。最后三人举手表决。赵根举完手,再举脚。明希与万福相视一笑,齐刷刷举起四支手四条腿。决议还通过,赵根与万福轮流负责一星期的柴火。明希负责烧饭煮菜,但不保证烧出来的菜可口。万福与赵根不得提出任何批评意见,只能赞美,越大声越好。否则,明希有权随时宣布罢工。结果赵根与万福没少被饭里的沙粒咯了牙齿,赵根有次居然在自己碗底扒出一条肥壮的大青虫,瞟一眼吃吃发笑的明希与万福,暗暗叫苦,天晓得这位精灵古怪的主儿啥时不开心啊。
赵根第一次潜入这佑民寺没少遭罪,虽然是特意挑了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时辰,还是在万福的带领下,只觉得这影影幢幢的暗处随时要杀出一彪人马。万福在后面踢他屁股,靠,你不是说你住在市郊吗?附近有很多山吗?火车就你山里穿过吗?我就不信你小时没上山拣过柴?那山都是国家的山,是集体的山。
赵根小时候还真没少干这活。老家烧的是一种锯屑灶,吃过饭后,往锅里添上水,到天亮,还有一锅温水可以洗脸刷牙。只是去弄这锯屑可不容易,要拖上大板车走上十几里路,去城市最南端的一家木材加工厂。新鲜的锯屑哪甭想,早有主定了,只能去带锯床下掏陈年发黑的锯屑,还得向加工厂的老板陪尽笑脸。赵国雄每次去都会在裤袋里准备好一包红梅烟,见人就散。老板是年轻人,曾经是赵国雄的学徒,但人家有超前意识,早早从印刷厂停薪留职出来,发了大财,还盖了一幢三层的小洋楼。
赵根小时候没少见他登门拜访,次次手中不少好吃的苹果桔子,还会摸他的头,说这是神童呐。后来呢,也不接烟,掸掸衣衫,立在屋檐下,摸出一包红塔山,撕开,挟出两根,递一根给与他谈话的人,一根叼自己嘴里,不耐烦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