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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节

少年-第2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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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曲?阚圆的眼睛圆了。她疑惑地打量这个眼神悒郁的男孩,脑袋里转过千百句歌词,偏生想不起哪支是小曲儿,脸色不由自主地胀红,在石边草丛里折下一片犹带白霜的青叶,细嫩的手指尖抹去寒霜,咳嗽一声,唱了句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马上打住,这是词,不是小曲儿。唐诗宋词元曲,倒还记得一些长长短短的句子,如何开口唱出?阚圆眉尖颦起,乌黑黑的眼珠一转,赵根,你哼两句我听听?
  俏冤家。近前来。与你罚一个咒。我共你。你共我。切莫要便休……,赵根把青苔抛入水回水里,我同学唱的。唱得好听。我不会唱。
  阚圆红了脸,这个木讷的小屁孩真是人小鬼大嘛,嘻嘻地笑,女同学?
  赵根点头。
  你喜欢她?
  赵根摇头。
  那你为什么喜欢听这样的小曲儿?这是淫词艳曲吧。阚圆对这个名为赵根的小孩更好奇了。这么一丁点大的小屁孩也懂?
  不为什么。赵根吸吸鼻子。
  阚圆换过话题,随口问道,你那同学住哪里呀?
  花巷。
  
  花巷窄窄,幽深。青石板铺成的路两边挤满高高低低破旧的木楼。解放前,它是操皮肉生涯的女人们的聚集处。每日过了午时,茶壶拆下宽大的门板,往靠壁的老虎灶里添水。灶上搁几把紫铜大茶壶。水气飘摇而上。二楼辛苦了一夜的女人们,披散头发,趿上鞋,懒懒散散地靠在飘出的木板阳台的栏杆上,或对镜梳妆涂脂抹粉,或嗑几粒昨夜剩下的葵花籽儿,也互相间闲聊几句。阚圆倒清楚这花巷的典故,心里也恍惚明白赵根的女同学为何会唱小曲儿的缘故。那条街有太多的故事。阚圆去年大二暑假时还专门在那条街上转悠了几天。但一时间,也就无了话。
  你几岁了?
  十四。
  念几年级?
  初三。
  去年期末考试都考了多少分?
  语文97,数学100,英语85,物理100,化学100,历史100,政治75、生物100。
  哇,这么厉害。你爸妈过年给你包了一个大大的红包压岁吧。
  他们都死了。
  
  阚圆吃了一惊,手藏入羽绒衣的口袋里。
  赵根转过脸,眼里有了一丝羡慕,你是大学生吧。我看你的样子像。
  阚圆点点头,我在南昌大学。
  我知道这所学校。老师说过。说未来几年,南昌大学可能成为全国重点大学。对了,你是有学问的人,你能告诉我为什么我会活在这个世上吗?我是从哪里来的?赵根顿了一下,还有我爸与我妈都去哪里了?赵根摊开手掌,左手大拇指下方的掌丘处赫然有两道翻卷起来的肉,颜色已发了白,我用刀子在手上刻,我想把我爸的名字刻在手上。我并不怕疼。但我老找不到锋利的刀子。我没再刻下去,主要还是因为我听见我爸在我心里说话,叫我别犯傻。我想,我爸也许还在一个我目前尚未能理解的世界里活着吧。
  太阳已升上半空,远处一带的山脉清晰明朗。草叶上的露水晶莹剔透。河上游的低洼地里泛起几片轻薄的雾。大年初三,山脚下的田野里已有挖土劳作的人。从更远处的像眉毛一样清淡的村庄里,走来几头水牛,哞哞叫着,甩动尾巴,迈向那些有小花的山坡。放牛的老人赤着双足,裤管挽至膝盖,腿肚上是一团团虬结的青筋。这里看不见火车。
  赵根缓缓说道,木无表情。
  我妈是在菜市场卖腌菜的,也许你还吃过我妈做的腌菜。我妈被工商所的人打死了。他们都说我妈是自己撞死的。卖白菜的余叔是这样说,卖豆芽的陈姨是这样说,卖芋头的陈爷也是这样说。但我知道我妈是被他们打死的。他们都是凶手,余叔是,陈姨是,陈爷也是。
  我爸到入殓时也不肯闭上眼睛。我爸被汽车压死的,压扁了。你知道“扁”是一种什么样的形状吗?我没有亲眼看见我爸的样子。我是听人说的。
  打死我妈的人叫秦凤霞。是工商所请的临时工。我妈死了,她就吃了农药。她是寡妇。她有二个儿子。大儿子得了小儿麻痹症,小儿子智障,患过脑膜炎。
  压死我爸的司机是一个姓耿的人。是警察。有人说他能把车开得比山上的兔子还快。
  你说,我死了,我能看到我爸吗?
  
  阚圆倒吸一口凉气。这么大的城市,一点风也能卷出十丈雨,何况夫妻俩一日内双双丧命。没想到眼前的男孩居然是传言中那个命属天伤其硬无比注定克父克母克兄弟克姐妹克叔叔克阿姨克爷爷克奶奶的扫把星。天伤星属水,乃上界虚耗之神,若逢天伤星,必官灾连连,坏事横发。天耗守限号天伤,夫子在陈也绝粮。几个黄土已埋掉下半身的老头在市影剧院前屋檐下,围坐在箩筐前,玩一种名叫铜钱牌的古老游戏,不住地摇头叹息。去附近溜冰的阚圆听了只是冷笑。人若由命,那也都甭活了。
  “我们认为这些真理是不言而喻的,人人生而平等……造物主赋予人们以某些不可转让的权利,其中包括生活、自由和追求幸福的权利……”
  三年前的阚圆第一次走进巨大的图书馆,拿起那本闻名许久的《独立宣言》随手翻动时,被公式与定理塞满的头颅似乎被某种神奇的力量一点点撬开。一束束自书本里射出的透明光线,让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体内原来藏着一个像沙漠一样饥渴的灵魂。
  阅读可以让身体变轻盈,让灵魂变充实。那个叫博尔赫斯的老人用他充满睿智与梦幻的语调宣称——宇宙(另有人把它叫做图书馆)是由不定的,也许是无限数目的六角形艺术馆组成的。它是一个接近完美意义的球体,但充满无限。
  阚圆爱上了图书馆,一口气读了不少介绍各种西方哲学思潮的小册子,虽然像在嚼三分熟的牛排,还是知道了民主、平等、自由等几个与科学一样伟大但更令人激动的词汇。阚圆并没有能力对它们进行更深刻的思考。比如平等,人身平等与机会平等与结果平等这三者是如何犬牙交错?只是隐隐约约觉得现在这个社会实在太不平等。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阚圆没少听,更没少见到这样的事。不过,改革总要一些人先付出代价,这是摸着石头过河,总会好起来的,就像云层,不管有多么厚,迟早要散去。
  
  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阚圆很想念一念英国诗人雪莱的这句诗——它经常出没于各种报刊读物。但此刻赵根单薄的身子让她心里阵阵发颤。有多少在冬天因为找不到食物与栖居处死去的鸟?冻死,饿死,像石头一样,遍布田野里、篱笆下以及人类所居住的房屋窗台上。早上,阚圆就在自己的窗台上看到了一只死去的小麻雀。这个叫赵根的孩子可能孤独了太久,才会对自己这么一个陌生人敞开心扉。这是个聪明的,甚至是聪明得可怕的孩子。他提出的问题恐怕连最深刻的哲学家也难以回答。
  赵根,你别难过,不要胡思乱想。我给你讲个故事吧。阚圆想了想,说,从前,有人失业了,老婆也跑了,很沮丧,想告别世界。他选择去跳楼。那天,他来到一幢高楼门口。大楼边有卖早点的摊位。他想去喝最后一口热气腾腾的粥。这时,他看见一对父子。儿子剃着光头,可能刚从监狱出来。父亲掏出一张十元钞票,问,这是什么?儿子说,十元钱。父亲把钱揉皱,问,现在,它又是什么?儿子说,还是钱,可以买吃的钱。父亲把钱扔在地上踏,踏得又脏又皱,再问,它还能拿去商店买东西吗?儿子点头,眼睛里就有了光亮。这个人在旁边看着,突然恍然大悟。赵根,你说他明白了什么?
  阚圆喘口气,把这个从杂志上看来的故事继续往下说,要相信生命的价值,就像相信这张十元钱的价值,它不会因为其身处的窘境而发生改变。所以当这个人想明白这点后,他最后成为百万富翁。
  赵根从河里掬起一捧水。水珠于指缝间漏下,排着队,一滴一滴,旋转着太阳的光芒,又消失在水里。水面生出圆。阚圆的心微微一动,也掬起一捧水。这些水珠像河流的眼泪。这是一条多么悲伤的河流呀,每一根骨头每一块皮肤每一个细胞都是眼泪。阚圆望向赵根。
  赵根小声说道,如果那位父亲把钱撕成粉碎,这钱还有价值吗?有谁能捧着一堆碎纸屑到商场买东西呢?阚圆张口结舌。
  
  我可以叫你姐姐吗?赵根没看阚圆。对岸那只黑狗不知为何发起狂,冲下山坡,把那群寻觅草籽的芦花鸡追得咕咕乱叫,羽毛飞起。农舍里奔出黝黑的少年,大声呼喝,迅速从地上捡起石头,朝狗砸去。狗嗷一声叫,跃起来,消失在山坡后。哎呀,我都要高兴死掉了。阚圆欢声叫道,我做梦都想要一个弟弟呢。难怪昨晚我梦到肩膀上长翅膀的小天使。没想到,就是你。赵根。
  阚圆撒了小谎,昨夜若真有发梦,那也早已了无痕迹。
  我不是天使。我是草籽。鸡吃草籽。狗咬鸡。人打狗。赵根又吸吸鼻子,笑了起来。
  这孩子的大脑比飞机设计图纸还要复杂几万万倍。阚圆心里没来由地溢出一股柔情,不准这样说。你是草籽。我是你姐。我岂不也是草籽了?
  赵根终于笑了,露出白色的牙齿。
  走,你还没早饭吧。姐姐带你去吃。
  
  二十二
  初夏,有些热。在城市北门的郊外,漫山遍野的油菜花开得喧嚣,随地势缓缓起伏,终于上升到山脚处。整个城市浸入一股甜蜜得让人心慌的气息里。雨水也多,来得骤。一阵阵的雨把层层叠叠的山越染越绿。路两边的悬铃木已经青翠。间或出现的香樟树上结出米粒般嫩白的小花。喜树吐出巴掌大小的叶。高大的泡桐开出一树树像鸽子一样的雪白。
  蜻蜓在飞,闪动翅膀,轻盈地俯冲,突然凝住,瞬间消失在顽童们的身后。这更激起孩子们的欲望。当然,它们细长颤颤的尾翼、青褐色或深蓝色的胸腹以及那双美丽的复眼就已是这种可怜生物不可饶恕的原罪。孩子们挥起网兜、粘有蛛网的竹竿还有扇子,粘住它们或打晕它们。然后快乐的女孩子把蜻蜓的尾翼翘起来塞入它嘴里,拍手欢叫,蜻蜓吃尾巴罗,蜻蜓吃尾巴罗。男孩子自是看不起这种小打小闹,或者把蜻蜓一脚踩死扔在蚂蚁窝边,或者撕下蜻蜓的羽翅,用线系住,一根线上系上几十只。
  
  赵根在姑姑家几乎类似影子。赵晓云对赵根还不错,也喊赵根上桌吃饭。姑父可能从哪听到赵根是扫把星的传言,或是因为赵根父母留下的那间房一直未能找到合适的买家,看赵根的眼神里就有了混杂着惊惧的凶光,每当赵根刚扒上几口饭,脸色沉下,对二个还在念小学的女儿怒喝,妈的,赔钱货。吃,吃,吃,整天就晓得吃,咋撑不死你们?
  姑姑白了脸,却不敢顶嘴。赵根没在她身上找到当日的悍勇。两个胆怯的小女孩赶紧放下碗,一脸惶恐地看父亲。姑父抄起海碗往桌上重重一放,操,老子总会被你们这几个臭X活活累死。姑父唾沫星子真是腥臭得紧,还喷了一桌。赵根不做声,夹几根豆芽,扒几口饭,放下碗,往厨房行去。厨房在屋后,由几户人家共用,上面盖着塑料薄膜、棉瓦、以及碎油毡,也就十来个平方米大小。头发蓬乱两眼红肿的邻居媳妇在炒菜,时不时站出棚外破口大骂,打短命的,绝子绝孙的,昨夜里又偷了我一块煤。老娘数得清楚,一共二十三块。偷了我的煤,他家里会被天打雷劈,老老小小全死干净哦。
  赵根出门沿污水横流满是粪便的小路往前走。没走几步,看见几滩药渣。小时候李桂芝就嘱咐过,走路要看脚下,不可踩药渣,否则病人的毛病会转移到自己身上。赵根踮起脚尖,小心穿过。路越来越陡,爬上土坡,绕过几块蔬菜地,就抵达遇到阚圆的那段石堤。元宵节后,阚圆回了南昌大学。不久,赵根收到她寄来的信还有漂亮的文具。赵根想回信,抓着笔,写了几十张纸,终究一封也没写成,不知道说什么好。赵根坐在石头上,注视阚圆家那幢上面贴瓷砖的白房子。阚圆家屋后有篱笆隔出的小花坛。阚圆是家里最小的女儿。哥哥姐姐在市里工作。阚圆的父母原来是水利局的职工,现已退休。有一天,赵根甚至还爬上电线杆,往阚圆的房间张望。有一张床,一座衣柜,一张写字台,一个放满书籍的书架,一把椅子。写字台上有一台双卡式录音机。四周墙壁雪白,赵根似乎嗅到了房间里那淡淡的栀子花香味。那是与徐明玉身上一样的味道。
  
  赵根在石缝里掏出一圈晴纶线,一个铁皮罐头。罐头里养着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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