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第19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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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爷到底想说什么?他是否找到过能在内心喃喃低语的神灵?
赵根捏住拳头,望着在夕阳下渐渐发光的城市。脚下的草被风吹得伏向地面,颜色枯黄。在山的那边,是埋葬阿爷的地方。那里有宽大的岩石。到了春天,岩石上会生出一片深褐色的苔藓。阿爷的坟在岩石下。坟边有一株叫不出名字的树,很高,很大,虽然是初冬,叶子还是墨色绿的,像瀑布一样垂落。阿爷躺在褚红色的土壤里,会慢慢地变成土地的一部分。大家说阿爷是好福气,是喜丧,得在额头绑红带子,可惜没人来系这根带子。阿爷是被他单位上的工会出面葬的。是一群赵根从来没见过的人。他们好像是从土里跳出来的。说说笑笑,请了一班吹鼓手把阿爷抬进棺材。丧事办得很风光。还在酒店里办了宴席。还吃了狗肉。这样排场的宴席很少见。所有的邻居都有份参加,且不必包份子钱。大家吃得嘴角流油,大声感慨。阿爷攒了不少钱,藏在床铺底下的棉絮里。幸好找出来了,是一个尖嘴瘦削的女人找出来的。她说,这老头这样省,平时退休工资那么多,不可能没点钱嘛。
幸亏找出来了。工会里来的人说,要不一把火烧了,那真是太可惜了。不过,这钱也不好给谁,就一文不少地全花了吧。若有谁肯替阿爷穿孝服,系那根红带子,就给谁五百块钱。邻居们还没有反应过来,女人搡出她儿子,麻利地从口袋里掏出红绳,给那个嘴里嚼着肉筷子上挟着肉眼睛还瞪着肉的小孩系上。大家都笑了。工会里来的那几个穿三截头皮鞋的人笑得尤其开心,说小畜生真是饿死鬼投胎。
阿爷出殡那天,赵根去参加了。手里拿着一朵小纸花。高低不平的丘陵因为冬日显得格外清瘦。人们三三两两地走在棺材后头,心不在焉地扛着花圈,心不在焉地说着家长里短的话,偶尔才谈及一下这个他们眼里行为古怪的老头,对他的某些习癖表示不解,对他如何拖着一条残腿过了一年又一年表示不解,对他为什么没有摔瓦盆的子孙表示不解,但这些不解仅是泛泛几句。问的人问得漫不经心。答的人往往哦一声。人们对这个无疾而终的孤寡老者失去了兴趣。他们没与往日一样打破砂锅问到底。或许,他们早就知道,只是赵根不知道罢了。队伍拖得很长,不时有人想起单位与家里的事,中途走了。那个头戴红绳子的孩子的鞋带老松,磕磕绊绊地走,走上一段路,扔开手中的哭丧棒,弯下腰去系鞋带。没有人哭。放鞭炮的人扔了一会儿鞭炮与纸钱,不再扔了,背着双手,看路两边的树木、溪流、田地、石头。惟有唢呐手表现出极高的敬业精神,吹得一丝不苟。那是一座挤着很多老坟的山。一个一个土包紧紧地贴在大地上。有些坟头有被祭扫过的痕迹。坟前插着香烛,地上有没燃尽的纸钱。阿爷是有福的。工会来的人吩咐人们放下花圈,说,要不是组织上的关心,要是在解放前,这样的绝后户准得被一席破竹篾卷起扔到山沟里喂畜生。社会主义好啊。
工会来的人笑眯眯,去摸那个为阿爷戴孝的孩子的头。孩子扯下头上的红绳子,去看被捆在棺材上的那只足有两斤重的毛发鲜艳的大公鸡,咽下口水。工会里来的人呵呵地笑,又说了一会儿天气,等棺材入了土,叫人杀了公鸡,把酒水、果品摆了,再烧了一叠纸钱与一堆锡纸扎的金银锭,就说散了吧,散了吧。
工会里来的人挥着手。
赵根不知为何,想哭。人们依言散开了。赵根跟在母亲的身后,看着母亲的背影,眼泪慢慢流下。
天穹隐晦。风吹得急。星星点点的灯火撕开夜色,撕出无数个淌着血的伤口。城市里飘出浓郁的狗肉香。人们猜拳饮酒,为着所剩不多的时光干杯。
夜晚过去了。到天亮的时候,雪终于落下来,一团一团,像被扯碎了的烂棉絮,夹着烟霭和忙碌的气色,让人们的心脏不由自主地缩紧。天空发出呜呜的吼叫,几乎贴住地面。房屋、石头、墙垣、丘垄、树枝……覆盖起薄薄一层像盐的东西。定睛看去,又不在了。风抹掉了它们。是寒风。割在脸上比刀割还疼。寒风打出尖厉的唿哨,不断扬起地上的尘土与碎石,把它们塞入那些在风雪中前进的人的脖子里。人们倾斜了身子。在寒风中的雪像玻璃碎屑一样坚硬。一些上学的孩子不得不停下脚步,躲在风不是那么大的狭角拐弯处哭出声。赵根扬起书包,挡在面前,艰难地往学校走去。
到山坡上的铁轨时,风愈发大了。人简直要被风刮上半空。万物都在弯折、蜷缩、颤抖、惨呼。都知道风是空气的流动。都知道空气让人得以呼吸。可现在,风像一只巨大冰冷的捂着嘴的手,让人要窒息。像拳头一样要打掉牙齿的风。像火车一样要撞瘪胸脯的风。
赵根龇着嘴,学那些孩子的样,在山坡的一个凹处蹲下身。北风呼啸,旋转,不停地向上,突然下落,石头般落在地上,发出巨大的撞击声。路两边的树枝剧烈摇曳,似乎要挣脱树干。树干时不时把弯曲的身子贴向地面。
赵根揉去进入眼里的碎土,心头一惊。周落夜撑着把伞,低头自山坡下的折角转出,脚步踉跄,往前走三步,往后退两步,小小的身子与那树一样。赵根情不自禁地喊出声,喂,来这里避一下。周落夜扬起脸。因为分心,风猛地折断她手中的伞骨,伞面向后翻转。周落夜尖叫出声,抓住伞把的手不肯放松,脚尖已经虚浮。
赵根没多想什么,蹿过去,跳起脚去抓伞。一股怪风兜头扑来,俩人摔作一团,这伞在空中连翻几个跟斗,向着一边落下。我的伞。周落夜喊。
赵根猫腰过去抓住了那把伞。伞已不成了样子。
你赔我伞。周落夜在凹处坐下,瞪着赵根。
你说什么?赵根哈着气搓动双手。耳朵里满是呼呼风声。
我不要了。周落夜把伞一扔。幸好伞面已收,没被风卷走。赵根总算明白了周落夜说什么,看了看周落夜,又把伞捡回来,嘟咙道,不就折了几根伞骨吗?伞面又没裂。修一下就可以。
周落夜也没清赵根说什么,脸被冻得铁青,看看赵根满不在乎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眼睛瞪出泪水,一个巴掌打在赵根脸上。这一下,打人的人疼。被打的人也疼。周落夜晃手。赵根吓一跳,捂脸,你干吗打我?
这回周落夜听清了,扬起下巴,我乐意。你管得着吗?
赵根哭笑不得,心头一叹,不再多说什么。俩人一起沉默。渐渐,风小了少许。赵根理顺伞面,递给周落夜,你要不要?周落夜眼里涌出泪花,忿忿地接过伞,抬腿前走。跨过铁轨时,周落夜放慢了步子。铁轨奔向远方,在风雪中不折不挠,有着比钢铁还坚硬的意志。赵根瞟了眼,心头一热,脱口而出,还记得我们过去在钢轨上走吗?周落夜背影一颤,没回头,步伐更快了。
你为什么不理我?赵根跟在后面喊。
我为什么要理你?周落夜停下脚。
赵根犹豫了,结结巴巴,我们可能是兄妹。
周落夜怒了,回身掷出手中的伞。伞尖刺过赵根的脸。血淌出来,竟然不疼。周落夜愣了。赵根摸脸,血是冷的。赵根吸吸鼻子,小声说道,我们像以前那样做朋友,好吗?
不好。周落夜哇一声哭开了,拔腿飞奔。
十七
雪是死去的雨,是一些六角形状的尸体。这个冬天的早上,赵国雄下岗了。事情发生得很突兀,事先并无人通知他。当赵国雄与往日那样披上雨衣,踩着自行车去了工厂后,才发现这个他奉献了三十多年的印刷厂已经不要他了。全厂共三百七十三人,第一批下岗五十九人。赵国雄的名字在中间,出现在传达室墙壁上的那张红纸上。赵国雄的名字过去也常在这里出现,那意味着他是劳模,是先进工作者。但现在意味着他已经不再有资格跨进厂门。有人在跺脚,有人在骂娘,那个肩膀歪斜的女工在捧脸哭。赵国雄的身子发了直,脑袋里与这个被雪遮蔽了的世界般白茫茫,一根粗大的物体重重地扎入心脏。他想说话,喉咙已被某种不知名的力量堵实。他想挥手,手臂重得抬不起来。嘴角跳动,肌肉抽搐。自行车咣啷一下倒在地上。人们扭过头,这才发现了他。
“赵师傅也来了。”
“赵师傅,你说这是不是太欺负人了。凭什么让我们下岗?”
“干他娘。当我们工人是狗屎,想咋踩就咋踩?”
“工人同志吼三吼,地球也要抖三抖。我日说这话的人的祖宗十八代。”
“赵师傅,你是老前辈,你得替我们讨个说法啊!”
人群骚动起来,有人横眉,有人立目。有人抽噎。有人垂泪。有人号陶。有人含泪。有人啜泣。有人呜咽。有人木然。有人冷笑。有人怆然。有人语不成声。有人呼天抢地。有人潸然泪下,有人引颈悲嚎。有人老泪纵横,有人拍击双掌。
声音汇拢,汇聚,盖过了风雪之声,种种音调一阵一阵冒出人们的胸膛,如泉水涌出地面,有年轻人飒飒作响的低音,有中年人嘶哑的中音,有老年人尖利的高音。他们开始像是树下掉下的叶子,被雪裹住,缓缓地朝厂长办公室移动。
声音是什么?物体振动,在媒质中传播引起人耳或其他接受器的反应,就是声音。但它更是一种奇特的物质。它表达我们的悲,我们的喜,我们的怒,我们的哀。它让悲者更悲,让喜者更喜,让怒者愈怒,让哀者愈哀。它表达情感,却让这种情感得以放大,并最终淹没了它本来的面目,而沦为意义。或许,它存在的根本目的即是寻找意义,这个本不应该在人世出现的词语。音调不断纠结,互相冲突。
厂长办室的门开了。那个干部模样的年轻人走出厉声喝道,你们要干什么?
这也是声音。
一个可以折断其他声音的强有力的声音。
人群瞬间静默。他们还不懂得如何把杂乱的声音汇成一个可以与之相抗的声音。他们停下脚步,互相观望。年轻人脸上的怒色更重了几分,你们是要聚众造反吗?
这无疑是一个愚蠢的声音。年轻人可能看多了《水浒》。他错误地使用了一个词语。生在红旗下长在红旗下的工人们可并非那些打家劫舍大碗吃肉大碗喝酒的梁山好汉。他们不过是想要一碗饭吃,哪怕这碗很小,里面盛的是稀粥,只要筷子插下去不倒,他们也心满意足,食之如甘。年轻人从厂长办公室走出来时所携带的权威在瞬间动摇。
有人冷笑出声,吴光良,你他妈的不过是厂长养的一条狗,在这里叫什么叫?
有人怪笑,狗在这时不叫,在什么时候叫?
吴光良顿了一下脚,你们想干什么?
这声音虚弱了。开始是“要”,现在是“想”。赵国雄舔舔嘴唇,耳膜犹震震嗡响。他试图挤出人群,好好地想想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人群胁裹住他。他挣脱不了。雪花飞舞。落在了应该落与不应该落的地方。落在人群里的雪花飞快地蒸腾。每个人头上很快便有了片片雪花。他们就仿佛戴了一顶白帽子,在出席自己的葬礼。那个肩膀歪斜的女工泪流满面,我做错了什么?为什么是我下岗?
这是厂党委研究决定的。不是哪个人说的。吴光良的声音提高了,你们这样聚在一起,是不对的。组织上已经为你们妥善考虑。这次虽然公布了下岗名单,但并不是说要你们今天就拿东西走了,你们还可以领该月的工资,并且以后,每个月还有百分之三十的工资可拿。这些都在公告里说得很清楚。厂里并没有对不起你们。
百分之三十的基本工资。不到四十块钱。够买几十斤米了。我们得给您磕头了。谢主隆恩啊。
高怀恩。你别在这里扇阴风点阴火。
吴光良,厂子盖起来的时候,你还不晓得在哪尿尿呢。滚远点。别当我们不知道你们这群王八蛋干下的龌龊事。滚开。狗东西。我们要找厂长问个清楚。
平素少言寡语的高怀恩因为名列下岗名单,因为聚焦在身边愤怒的人群,生出勇气,上前一把搡开吴光良。这是一种复杂的心理现象,与群体有关。这种举动显然也出乎高怀恩自己的预料。吴光良干嚎出声,你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