植物园的恋情 作者:陈武-第2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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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近午时分了,我一直处在恶心的状态中。恐怖和害怕已经悄悄远离了我,剩下的只有恶心。张会计看我情绪不对,她几次放下手里的书,打量着我。崔园长也抬眼看我几次。崔园长还在研究他的药饮,他此时杯子里的水是淡黄色的,不知是哪一种中药泡制的,崔园长悄悄地品尝。他也看到在办公室门口徘徊的洋玉了。
崔老鳖家的洋玉,干什么啊? 崔园长说。
不知道。张会计说。
贼头贼脑的,跟崔老鳖一个样。崔园长说着,站起来,离开座位,走到门边,喊道,洋玉,找人的吧? 找谁啊?
还能找谁?
找崔老鳖啊,几天没见到他啦?
两天啦,昨天和今天。洋玉的眼睛盯着崔园长。
崔园长躲开了她的眼睛,说,那才算一天。
你在园部找不到他的,他不到园部来,你要找到断魂岗去找,找迟了,就被水老鼠吃了。
他这几天找老杨有事。他说到园部来的。
洋玉的眼睛还是盯着崔园长,她想从崔园长脸上看出点什么。
噢,崔老鳖没到园部来,崔老鳖要是到园部来,我会看到的。我这几天没出门,天天坐办公室,要是看到他,我会跟他打招呼的,我会请他吃支烟的,我会请他喝杯茶的,我没看到他,说明他没来。这样吧,老杨去县城卖药了,你等他回来,问问他去。
我不问他,洋玉眼一阴,说,他是个挨千刀的!
什么? 崔园长不知是没听清,还是对洋玉的话不能理解。
我会问他的。洋玉又说,我想问问,老杨没跟你说什么?
崔园长尝一口药饮,说,没有,他要说什么?
没说就算了。洋玉一扭身,走了。
崔园长看着洋玉渐渐走远,愣了一会儿,像是自言自语地说,这孩子,怎么和别人不一样?
洋玉走了,我却心里有了数,小红屋里被水老鼠吃光了的尸体,莫非就是崔老鳖? 我还想到了此前失踪的丁家干,还有更早失踪的老会计,他们是不是和崔老鳖一样,喂了水老鼠了呢? 这是完全有可能的。我觉得,植物园里这股邪恶的力量,渐渐有了眉目,这就是,以崔园长和老杨为轴心的偷盗集团,他们控制了植物园,也控制了生杀大权,对于那些知道太多的人,或者有碍于他们行为的人,就拿去喂水老鼠。我感到腿在抽搐,心也跟着抽搐起来,如果他们知道我知道一切,我也会成为水老鼠的美味的。还有张会计,她难道真的什么都不懂? 她也许真的什么都不懂吧。她把书翻过去一页,轻轻的。她低敛着眉眼,认真地读书。第二十八章 洋玉的刀
洋玉在家磨刀。洋玉的刀,是她父亲切猪蹄子时用的,形状有些奇怪,呈弓型,背上带着把子,握在手里,切东西很得力。洋玉把院门关起来,认真地磨刀。洋玉把刀磨得刷刷响。
洋玉对着月光,看着寒光闪闪的刀,在刀锋上吹一口气。“嗖——”黑乎乎的刀锋像吹来一阵风。
洋玉把刀藏在自己的枕头底下,开始洗脸,化妆,还穿上最好看的衣裳。洋玉晚上没有到植物园去看电视。她不去看电视,老杨就会来。每次都是这样的。可今天,洋玉担心老杨不会来。他不会不来吧。洋玉想。洋玉把耳朵竖起来,听屋外的风声。屋外没有风声,她听到了月光洒在地上的声音。
老杨还是来了。
老杨学一声猫叫——这是给洋玉发的一个暗号。
你怎么才来。洋玉有些哀怨地说。
我怕你去看电视嘛。老杨坐在洋玉的床上,说,我在路上等了你一会儿。
我哪里想去看电视啊,我找不着人,没心思。
所以我没急着来呀,你心里有事,我怕你不想理我。老杨说,你父亲也真是的,出门也不跟自家小孩说一声,多叫人担心啊。
烦死人了,我也不找他了,他不管我,我还去管他干什么啊,他就是去死了,我也不哭一声,我恨死他了! 洋玉跺着脚说。
你恨你父亲啊,那也不必要。
我就是恨!
看不出来洋玉性子这么烈。老杨吃惊地说。
还不都是你呀,他不让我跟你好么。洋玉有些娇气地说。
原来是这样。老杨心里想,暗自得意着,觉得洋玉今天和往常不一样,她什么时候变得这样温顺啦,一定是她父亲失踪了,她生活中没了依靠了,才变成这样的。老杨心里越发地喜滋滋的,把挨着身边的洋玉揽到怀里。老杨说,崔老鳖不回来,我就天天来陪你。
洋玉说,就怕他这辈子不回来了。
老杨愣一下,说,不会吧?
洋玉说,什么不会啊,你老杨心里能没数?
老杨更上一惊,觉得洋玉是不是觉察到什么。
洋玉知道说漏了嘴,又说,你们一起偷药,你还不了解他? 他那种人,就是死在哪里,怕是也没人知道。
老杨说不会,崔老鳖比鬼还精。崔老鳖不会有事的,要不了几天,他就回家了。他就算一辈子不回家,还有我呢,我不会不管你的。
洋玉说,说话可要算数啊,我可就指望你了。
中国人,哪有说话不算数的道理。老杨慢悠悠地抽烟,大大咧咧地说,给我倒碗水洋玉。
你倒会使唤人了。
老杨心里笑笑。
洋玉给他倒来一碗水,看着他,小声地说,你一来就急,巴不得一口吞了我,今天怎么消闲自在啦?
老杨心里有数,不急,是因为不需要防崔老鳖这个老鬼了。洋玉就像到了狼口的小绵羊,迟早是嘴里的美味。老杨干干地笑两声,答非所问地说,崔老鳖那么老土的人,怎么给你起这么好听的名字? 真是怪了。
洋玉惦记着枕头底下的刀,不想跟他多废话,但也不能急。洋玉心里咚咚地跳,对自己说,不要看枕头,不要看枕头。洋玉朝老杨身边蹭蹭,羞羞地说,这叫什么好名字啊,难听死了。洋玉,唏,我讲给你听听,我出生时,家里没有一根吃的,我妈说,家后不是还有洋芋吗。我妈让我爸去挖几个来。我是半簸箕洋芋养活的,我妈就叫我洋玉了,以后图省事,就没起大名字。
这个名字好,洋玉好,你妈真是英明! 老杨把洋玉往身上揽。
洋玉说,你烟还没抽完哩,你水还没喝哩……
老杨把烟头摁灭了,去喝水。
洋玉说,你跟崔园长说啦?
老杨说,说了,崔园长说,洋玉也不比银花差,也不比豆叶差,怎么不能来植物园? 崔园长说他原则上同意,下一步就是跟上级请示了。
洋玉心里说,你撒谎。
老杨说,你就要成为植物园工人了。
这一次,洋玉没有下手。洋玉其实是有机会下手的。老杨跟洋玉做完了,翻身滚在一边,点上了一支烟。老杨把烟抽了一半就睡着了,是洋玉把他的烟头拿下来的,当时,吓了老杨一跳。洋玉说,你烧着手了。老杨没吭声,没有翻身,又睡了。在老杨打着鼾声的时候,洋玉想从枕头底下摸出刀,在他的脖子上切一下。洋玉知道,这事做起来很简单,就像切鸡,脖子一样。但是,洋玉没敢,一方面,是洋玉怕了,另一方面,是枕头叫老杨的头压住了,洋玉要是拿刀,会把老杨弄醒的。
洋玉就坐在老杨的身边,披着衣服,看着老杨睡觉。真是奇怪得很,洋玉竟然不困,她脑子里翻江倒海的,一直到下半夜,她只是感觉到冷。洋玉朝被子里钻钻,把老杨弄醒了。
几点啦? 老杨忽地坐起来,天快亮了,我要回去了。
洋玉不准备杀老杨,巴不得他早点回去,就说,天快亮了。
老杨就摸摸索索地起来。老杨一边穿衣服,一边说,我下回来,带点肉带点酒来,喝一盅,好不好?
好。洋玉说,你要是带酒来,我跟你一起喝。
好,我明晚就来。老杨说,你家没了狗,还怪不习惯的。
狗不是叫你打死啦!
老杨在黑暗里笑笑,在心里说,我不是说那条狗,我是说崔老鳖这条老狗。老杨的笑,洋玉没有看到,老杨心里的话,洋玉也没有听到。第二十九章 尾声
我在这年的初夏离开了植物园,原因很简单,我父亲给我找了更好的工作,县磷肥厂宣传员,负责厂里七块黑板报的出版工作。在我离开植物园不久,小张也上调到县多种经营管理局担任打字员了。我们虽在县城里,却很少有见面的机会。因为小张突然就不参加夜大的学习了,原因我不得而知。我们再次的见面,是在电影院门口,小张挽着一个高个子青年的胳膊,正从电影院正门台阶拾级而上。我见过那个青年,他就是县玻璃制品厂的袁春生,袁春生穿着喇叭裤,曾被小张说成是小流氓。现在,袁春生依然穿着喇叭裤,戴着太阳镜。而让我吃惊的是,小张也穿一条白色的喇叭裤了,喇叭裤包紧了她的屁股,裤脚一直扫到地上,连高跟鞋的后跟都被遮严了。看来,被小张称着小流氓的袁春生,还是捕获了小张的芳心。小张看到了我,她脸红了,她继续挽着袁春生的胳膊,说,袁春生,县玻璃制品厂篮球队的。陈文江,我从前的同事。
袁春生没有伸出手来跟我握手,只是嘴上说,见过见过。
你也来看电影? 小张说。
是的。我说。
马上就散场了。小张说。
是的。我说。
你票买了吗? 小张说。
买了。我说。
几排? 小张说。
三十四排,不好,偏了,又靠后。我说。
我们是十二排的。小张说。
我以为,我们就这样,随便说几句无趣的话,然后擦肩而过的。没想到,小张突然说,知道吧,植物园出事了,出大事了,真没想到!
我心里突然轰轰地跳,等着小张说下去。
你没听说? 小张说。
没有啊。
我等着小张继续说下去。恰巧这时候,电影散场了,许多人冲出来,电影院门前台阶上,突然潮水一样涌满了人。我和小张、袁春生被人群隔开了。我只听到小张大声地说,你以后会知道的。
是的,没过多久,我就知道了,老杨在洋玉家和洋玉做爱的时候,遭到了洋玉的砍杀。
老杨的喉咙差点被切断。洋玉以为老杨死了的,便投案自首。没想到他只是身负重伤,又活了回来。公安局迅速插手此案。老杨没死成,给公安局的破案提供了方便,顺藤摸瓜,植物园的许多怪事才真相大白。崔老鳖是被老杨勒死的,丁家干是被老杨勒死的,就连此前的老会计,也同样死在老杨的手里。前者,是老杨自己的行为,而后两者,是在崔园长授意下干的。还有一件事情也被牵扯了出来,这就是小胡,谁能想到,小胡一直生活在谎言中呢? 她给自己设计一个子虚乌有的部队丈夫,仅仅就是要满足虚荣心。小谢算是有心计的人,他后来当了植物园的园长,已经是后话了。
我的植物园的故事就这样结束了。可我心里的植物园依然存在。随着时间的推移,青春的流逝,植物园越来越是我的依恋之地。如果把生活比作一条河流,植物园就是河流的源头。我人生之路的第一步,就是从植物园起步的。我的许多经验、生活、感悟,都可从植物园那段短暂的生活里找到源头,看到影子。每每想起植物园,臆念中走进植物园,就有种抑制不住的流泪的冲动,无知、轻狂、单纯、忧伤,还有年少的梦想和无序的爱情,像一阵烟、一缕风、一湾流水,游弋在漫漫时光中,枯藤老树昏鸦,水洼边落落野花……如同发黄的黑白老照片,记录着生命中欢乐的青春、忧郁的回忆、光阴的故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