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流-第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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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庆之努力地抓着缰绳:“不知道有什么小生可以帮得上忙的地方,是否可以告知是在寻找什么人呢?”
陈庆之自小就受他人厚爱而长大,自然对其他人也相当亲切。对祝英台来说,他已经被陈庆之救了一次,而且他的地位又高,如此可依赖的人是再也没有了,于是便答道:
“我寻找的是妹妹的许婚者……”
“哦,原来是这么回事,那他的名字是?”
“姓梁,名伟,字山伯。”
“这不是值得恭贺的姓氏吗?和本国的国号相同呢!”
陈庆之笑道。当他想接着问其他详细的事情时,前方出现了刀枪的戒备,原来已经来到了梁军的阵营。
Ⅴ
梁于州刺史——韦睿,这年已高龄六十五岁,头发胡须都和霜一样地白,加上其瘦身及所穿的儒服,给人一副高雅文人的印象。在他的生涯之中,即使是在战场往来,他也不着甲胄,甚至还是个不骑马的人物。
韦家本家出身北方,是长安附近的名门。当建立宋的刘裕远征北方之时,韦睿的父亲受招加人阵中,因厚遇而留于江南。以后,七十年来韦家一直都是南朝的名门,仕奉着宋、齐、梁三代朝廷。
当武帝——萧衍起兵讨伐昏君宝卷之时,得到韦睿的辅佐和深厚信赖。当时韦睿率领三千兵士准备与萧衍的军队会合,但因大雨而导致道路中断,于是,他以竹编筏,顺川而下,在约定的时日中与萧衍会合。其后,韦睿也替萧衍守襄阳,不但安定了后方,也防止了北边魏军的侵攻,因而立下大功。在新旧王朝更换之际,他对动摇人心之镇静、难民及病人的救济,均是确立了人民对新王朝信赖的重要功劳。
来到了本营的陈庆之,向韦睿行了个礼:
“韦使君,真是许久未曾向您问候了!”
使君是指“刺史阁下”。陈庆之自是较韦睿年少不少,当萧衍起兵时,陈庆之才不过十七岁,曾以萧衍密使的身份见过韦睿一次,对他充满了敬爱之意。而韦睿也是,他对这个几乎如孙子般年龄的年轻人具有好感,而让嫡子韦放与之交往。
虽然有些意外,但祝英台也郑重地打了招呼。在说了一些关于天候和健康之类的客套话之后,话题立刻就转到了军事之上:
“前方展开的魏军兵力如何?”
“大约有二十万左右!”
“算是相当的大军呀!”
“哦,这还不是中山王全部的实力呢!”
韦睿轻笑道。中山王乃是魏的皇族,也是与梁军作战超过数十回的有名武将。
“不过中山王这个人该不会是吃饱了没事干,才每年往这儿出兵吧?”
“那就要看魏朝廷内部的情形了!”韦睿一针见血地指出:
“也就是说,中山王必须要靠军事来守住自己的地位,依据从潜入洛阳的间谍传回的报告,这点是相当符合的。”
洛阳,也就是魏的国都。
“原来如此,那中山王也算蛮辛苦的嘛!”
七年前,也就是魏第六代的高祖——孝文帝驾崩,当时十七岁的皇太子即位。孝文帝为稀世的英主,其功绩和名声虽具有压倒性,但死后的反动也不小。魏的军队强劲、国库中充满了财货、京都洛阳荣华至极,然而新帝却因崇尚佛教而没有完全专心于国务,政治上又没有定见,常因有力者或侧近的意见而动摇。
韦睿再度开口道:
“魏拥有百万之兵,也有动员百万之兵的财力。从中山王看来,现在自然是煽动新帝提出空前的南征计划之时机才对!”
“中山王是否有异心呢?”
将梁灭亡,即使不是统一天下,中山王的武勋也是巨大盖世,既然年轻的新帝没有指导力和人望,那中山王以其实力和背景进行篡夺也是一点都不奇怪的。
在思虑之中,韦睿以手捻着白白的长须:
“目前还不能断言,中山王虽是魏先帝忠良的臣下,然而对新帝又是如何呢?”
韦睿领着陈庆之和祝英台前进,阵中耸立着的组立式望楼就在眼前。当问道是否有兴趣登上望楼,一窥魏的阵营之时,陈庆之的两眼浮现了充满兴趣的神色。
“看得到杨大眼吗?”
“他一定是立在阵头的,所以应该望得到才是!”老将苦笑着说,“只可惜虽然看得到,但我方的兵士却无法将箭矢射得那么远,因此我们也只能够看看而已!”
当听到杨大眼这个敌将的名字时,祝英台的全身不由得一阵紧张。
“当世推其骁果,皆以为关张弗之过也”
是说当时的人说到杨大眼的豪勇,皆以为“连关羽和张飞都不及于他”!从《三国志》这个关羽和张飞活跃的时代至今,大约经过了三百年,他们的勇名流传后世,在南北朝时代,当要评价一个人的武勇时,多会把他们的名声拿来比较。像是刘宋的檀道济即被称为“张飞再世”;而陈的萧摩诃则被称为“关羽再世”。
而杨大眼则本身就是一个传说,听到他的名字时,即使是哭泣的小孩也会安静下来,是梁国无论自天子到贫民都知道的猛将。而当魏出兵与梁作战时,主将是中山王,副将就是杨大眼。
韦睿步了出来,陈庆之和祝英台则跟在后面。
“愿意的话,祝殿下也上来吧!如果看得到杨大眼的话,也算是不错的经历唷!”
这时的陈庆之并没有注意到韦睿看着祝英台的视线,这名高雅的老将似乎以一种探视的眼光看着祝英台,而后又似乎是确定了些什么而点了点头。
“不过不用勉强,如果不想看的话,就先休息吧!”
应着韦睿的话,祝英台以苍白的脸孔强笑着:
“不!小弟也想亲眼见见这位传闻中的杨大眼。”
既然这样说了,韦睿也不再阻止。
通往望楼的并非梯子,而是阶梯,只是急倾斜的程度几乎垂直,登上去之后,上面是个像箱子一样的东西,韦睿、陈庆之和祝英台就在这儿一起望向敌阵。
“咦?那个就是杨大眼吗?”
祝英台的声音动摇着,一点感受凉爽和风的悠闲都没有。在几重的栅栏和深沟的前方,魏军的旌旗林立之中。一个黑色的骑影巨像站立着,不用任何人教,祝英台感觉到那就是传说中的敌将了。
“那种威风看起来真不像是地上的凡人!”
陈庆之的声音中既没有恐怖,也没有嫌恶,能够生而得见传说中的敌将之姿,自是不禁赞赏之念。他的甲胄和马匹都是黑色的,手中则似乎有一张巨大的弓。
“如果敌方是黑的话,那我方就一定要是白的才行!”
祝英台的口中吐着意味不明的台词,陈庆之则专注于眺望着敌阵。这样的距离照理是射箭不及,但却可以清楚地将敌阵一览无遗。虽然祝英台不安地催促着,韦睿却平静地将两手置于腰后,对敌阵投以冷静的视线。
望楼下传来韦放的声音:
“父亲!部将们提出了意见,希望借此向建康要求援军,从左右压制魏军!”
韦睿回答道:
“如果我方请求援军的话,对方也会请求援军,这样只会造成两军的军力不断增加的!”
接着语调一变:
“兵贵于用奇,而不在于众!”
重要的在于战术,而不在于兵力的多寡。韦睿的意思即此。而一直努力于观察敌阵的陈庆之,此时也第一次动了他的头,像是表示同意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个时候,大地呜动了起来。照祝英台的说法,就如黑光闪烁般,他反射性地沉身望楼之中,听到韦睿大喊“快趴下!”的声音时,已是在其之后了!而就如暴风一样,飞鸟影子一般的东西越过了三人的头上而去。
在梁军的阵中生出了畏怖的叫声。巨大的黑羽箭是从魏军飞来的,而那支箭上还刻了一个“杨”字。
“……能够射到这儿,真是令人害怕的强弓呀!”
陈庆之不禁发出感叹,他想到自己将与这名被称为地上最强的男子决战。而当他再度从望楼中立起看向敌阵时,黑衣黑甲的雄姿已经回转马首,消失在自己的军营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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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河南城之攻防
Ⅰ
即使是在战场上,韦睿的日常生活看来还是不像个武将,反而比较像个学者。晚间,在确认了所有兵士都已用过晚饭后,他才开始吃着和兵士们相同的晚餐。吃完饭后,他就在灯火之下展开书卷一直读到深夜。他的部下们,就算是对明天的战斗感到不安的人,只要深夜起来见到韦睿的幕中灯光,就能够放下心说道:
“韦使君还是一切如常,相信我们一定也能够好好地一觉到天亮的!”
在这天夜里。陈庆之和祝英台也来到了韦睿的帐幕,和韦放等四人一同进餐欢谈。陈庆之对于韦睿辖下的士兵能够严守规律和秩序,完全没有掠夺及危害民众的暴行相当地感叹,认为这名端正的老人是真正的名将。
在这个时代,其实应该说是到相当后世为止,吃米饭的时候都还不是使用筷子,而是使用汤匙。配菜为淡水的鱼、贝、鳗,或是鸭、鹅等禽类,及羊肉、猪肉、豆腐等。即使是战场上,菜色亦十分多变化,因此可知淮河流域土地之丰饶。淮河以北的人以麦磨成粉制成的食品为主食;淮河以南则以米为主食,故淮河即是中国饮食生活南北的分界。
酒也被拿出来了!只不过这和兵士们喝的完全相同,并不是什么名酒。而在四人之中,可被称为酒豪的也只有韦放一人,韦睿和陈庆之喝不多,而祝英台更是只喝了一小杯便使得白皙的脸上染满了朱红。
“再多吃一些吧!今天的事情很多,相信大家一定饿坏了!”
陈庆之和父母早已死别,也没有兄弟,故对于祝英台,他就是像哥哥一样地照顾他。祝英台吃得并不多,陈庆之只帮他挟了一些豆腐和鱼。看到这儿,韦放不由得停下了手中的杯子,疑惑地望向父亲,虽然想开口问些什么,但韦睿微笑着摇了摇头。韦放看了父亲眼中的回答后,只有默然地把杯中的酒喝干。
突然祝英台的耳朵竖了起来:
“我是不是听错了,怎么好像听到了笛声?”
“不,贤弟并非听错,确实是有笛声。”
应着陈庆之的话,韦睿说道:
“这笛声总在夜中出现,或是雄浑壮大,或是纤细优美,即使知道那是敌阵传来的曲子也依然会听得入神……”
陈庆之停下了筷子:
“这么说,韦使君知道这是……是谁所吹奏的笛子啰?”
“不就是中山王吗!”
韦睿所回答的正是敌方总帅的名字。陈庆之不由双目圆睁,再度细听着夜气中流动的笛音。
“听说中山王乃是洛阳数一数二的玉笛名手,看来真是名不虚传。老夫在六十余年的有生之年中,也没有听过这么好的笛声,只不过今夜的曲调似乎强横了些……”
韦放叹了口气:
“这名贵公子,如果能够满足于在洛阳的宅第内、美女的围绕下吹吹玉笛这样的生活的话,那我们也就不会这样辛苦了!”
韦睿摇了摇他那满是白发的头:
“元英他本身的才气,就是和野心一同孕育出来的,当然不可能会满足于现状!相信中山王他的愿望,大概也是将自己的旗帜立于建康的城壁上,映着长江之水演奏一曲吧!”
魏的中山王姓元、名英、字虎儿,是魏的第三代天子——世祖,也就是太武帝那在即位前死去的长子晃之孙。从现在的皇帝看来,是父亲那一辈的从堂兄弟,并不算是相当浓厚的血缘。只不过,本来即帝位应是长子的血统,而“从世代算来,中山王本应是魏第六代的天子才是!”因此,他也受到皇族般的厚遇。这一年,他三十九岁,正值少壮气盛的年龄。
中山王——元英也是魏朝屈指可数以教养闻名的人之一,不只是玉笛方面,他连医术都通。在其从堂兄弟孝文帝即位后,他也历任平北将军、武川镇都大将、梁州刺史、安南将军等魏军的要职。他除了与南方的齐和梁作战外,也曾与北方的骑马民族作战,因而通晓平野、山岳、沙漠、草原等各种地形之战法。当其率三千兵力在西方的山岳地带——汉中驱散二万齐军、取得首级三千之时,其“武神”之名遂不胫而走。
中山王在新帝登基时任职为征东大将军,是对南朝军事行动之最高负责人。不称“征南”,而称“征东”,是因为梁之国都建康,在魏之国都洛阳的东方之故。也就是说,中山王的任务就是要直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