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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节

当代-2005年第4期-第68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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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头发,“佐证”他已走出年轻人的队列。但,看上去也就60多岁。其实,他已经93岁了。王凤明老人放下手中的牌,除了按图索骥那样详细“指点迷津”外,还对中国人收留日本遗孤一事评论一番。老人爱说“那样的话,多好哇”。老人刷地收拢了手中的牌,说:“你们真得好好宣传宣传中国妈妈,那样的话,多好哇!”老人扫一眼我们身上的录像机、照相机,接着说,“要让全世界都知道,中国妈妈多善良啊。那样的话,多好哇!要说当年的日本人,谁不恨啊?可是,恨生恨,人人都成了毒蛇猛兽,老百姓肯定遭殃;爱生爱,世界成为一个大家庭——那样的话,多好哇!” 
  为这句口头禅,我激动了好一阵子。一个普普通通的中国农民,一个一辈子蜗居于小村的人,说不出更多的大道理。但是,他却把他的豁达,他的胸襟,他的理想,他的人生信条,都融进这个口语中了—— 
  难怪,他这样年轻! 
   
  六大山作证 
   
  曾在中国沈阳生活40多年的日本孤儿井上征男,曾给我写信,打电话,述说他对中国的感情,对中国人的感情,对救他、养他、教育他的中国妈妈的感情。他撰写的回忆他的中国妈妈赵惠君的文章《恩重如山》在日本发表后,引起强烈反响。10多年后,仍然有人提起这篇文章。 
  2004年7月22日,井上征男重新发表这篇文章,并增加了不少内容,读者再次好评如潮。这件事,引发井上征男一个“庞大”的计划:何不用自己的笔,写写这些孤儿们?当年曾在中国生活过的日本战争孤儿,他们传奇的遭遇,他们的苦难,他们被善良的“中国妈妈”救助、养育的经历,在人类史上也是罕见的!当时,井上征男早已回日本多年,在影响很大的华文报纸《东方时报》当记者。利用比较方便的工作条件,他以“残留孤儿的故事系列”为总题,发表了50多篇纪实文章,在华人圈子,尤其是在日本的孤儿中影响很大。 
  2004年11月9日,同为日本孤儿的前川清子女士来到中国沈阳,通过报告文学作家徐光荣找到我,请我有机会去日本采写“日本孤儿”。前川清子带来一些井上征男的文章,还送我日本《朝日新闻》记者大久保茂真表现日本孤儿主题为“状告日本政府对回日孤儿待遇不公”的一本书。 
  下边就是前川清子向我讲述的一个故事。 
  这个故事,井上征男先生在2004年8月12日的《东方时报》上发表过,题为《满目青山夕照红》。 
  北京。 
  大雪和寒冷相约而至。 
  杜溪岩奉老板之命,从天津赶往北京(北平)采办年货。 
  不想,这个北京之行,杜溪岩受到两次“强烈刺激”。 
  前一次,他紧紧捂着胸部,还是按捺不住心口的狂跳:在一个难民所门口,众多衣衫褴褛、污头垢面的日本老幼妇孺当中,一个日本老人竟教一群日本孩子读书识字——他震惊、不解,也从心底涌起对他们的钦佩!“一个多么可怕的民族!”在叹息、深思之中,他离开了难民所。 
  后一次,他竟成为一个孩子的“俘虏”! 
  不知不觉,他被一个孩子跟踪了。 
  杜溪岩回头一看,只见距他不远的地方,一个男孩子正看着他,目光里饱含了热切和乞求。杜溪岩不想理他,那个时候,这样的孤儿太多了,谁管得过来? 
  不料,这孩子竟“扑通”一声跪下,杜溪岩心软了。 
  在井上征男的文章中,他这样描述: 
  杜溪岩赶忙将孩子搀起,仔细端详起眼前由于营养不良而明显瘦弱的小男孩。孩子见大 
  人温存地把他扶起来,一种冲动,一股激情几乎使他站立不住,孩子热泪涌流,通身战栗,又拜倒在地,连连哀求:“您是好人,我知道您是好人,您收下我吧,收下我吧!” 
  杜溪岩一时心肠软下来,眼眶里也溢满了泪珠,上下打量着这个懂事知情的孩子,十分矛盾,他从兜里掏出些钞票要塞给孩子,可孩子跪着倒退着不肯收下,只求跟他走。 
  杜溪岩不愧是生意人,他精明锐利的目光判断出这个孩子有些不一样,于是他单刀直入地问:“你是日本人吧?”孩子惊恐地哆嗦一下,但立刻冷静坦白道:“是的,我是日本孤儿,父母都死了,没有亲人了,请您收下我吧!”说完失声痛哭,深深垂下头去。 
  杜溪岩一切都明白了,他默默地将钱放在孩子手上,转身沿着雪路走了——他不能收留敌国的孩子! 
  然而,说到这里,故事刚刚开头。 
  当杜溪岩离开孩子,走了挺远,仍觉身后有人,回头一看,那个孩子竟紧紧跟着他! 
  杜溪岩示意他回去,孩子摇头。 
  杜溪岩赶着马车离开北京城,扬起鞭子,“啪”地炸个脆响,得儿得儿的马蹄声敲击着硬邦邦的路面,朝着通州方向奔驰…… 
  不知为什么,杜溪岩还是放不下那个日本孩子。走了一段路,他回头一看,那个男孩子竟跟在车后边跑着呢! 
  杜溪岩心里很不是滋味儿,那是什么样的天气啊,北风嗖嗖吼叫,电线发出尖厉刺耳的叫声,原野上的雪末子被卷起来,一把一把打过来,脸上立刻针扎一样疼痛。 
  杜溪岩可怜这孩子。马车速度快,这个小小的身影一次次跌倒,再一次次爬起来,继续追赶马车。 
  杜溪岩也生气这孩子。已经给你钱了,怎么还不满足? 
  杜溪岩跳下车,迎面走向孩子,大声呵斥道:“不许再跟着我,不然,我把你的鞋子扒掉,看你还追不!” 
  “我就跟!”孩子说。 
  孩子的小脸小手都冻紫了,还这样固执,杜溪岩真的被激怒了。他狠着心走过去,一把脱下孩子的鞋,一甩手,把它扔向旷野雪地,随后向车把式一挥手:“赶快走!” 
  车把式“驾”地一声喊,三匹马扬开蹄子,奔跑起来。 
  马车跑了几步,杜溪岩心里很难受,后悔他把孩子的鞋扔了。他想,那孩子已经找回鞋子了吧? 
  一回头,杜溪岩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那孩子光着脚丫,依旧跑在雪地上追他! 
  杜溪岩的心猛地热了一下,不忍再看。 
  可是,杜溪岩怎么能忍住不看呢? 
  也许马车跑得太快,也许孩子的脚让什么东西硌疼了,也许孩子太累了,没多远,孩子一栽歪,扑倒在地。杜溪岩受不了,正要让车夫停下,一个让他震撼的场面出现了——那个孩子并没有就此停下来,而是拼命在雪地上爬啊爬…… 
  “赶紧停车!”杜溪岩大叫道。 
  车还没停稳,杜溪岩已跳下去,快速往回跑。 
  杜溪岩把快要冻僵的孩子一把抱起来,迅速脱下自己的棉袍,紧紧地围在孩子身上,看着他那冻得发紫的脸蛋儿,和那倔强的微微上翘的嘴唇,泪水刷刷淌。泪水滴在孩子脸上,孩子竟甜甜地笑了。突然,孩子猛地挣脱棉袍,伸出双臂,紧紧搂住杜溪岩的脖子…… 
  杜溪岩收养了这个孩子。 
  孩子告诉中国爸爸,他姓春山,叫春山广。家住日本群马县。在很短的时间内,父母和弟弟都死了。 
  回到天津,杜溪岩给孩子做套衣服,辞掉差事,回了河南老家登封。 
  春山成为杜家的儿子,并很快就受到中国妈妈杜漪云和姐姐芳草的认可。 
  春山从小跟日本爸爸习武,空手道和少儿柔道还真像那么回事。登封与那个著名的嵩山很近,受少林武术影响,这里的方圆百里,习武风气很盛。杜溪岩给春山拜个师傅,边上学边习武,春山学啥像啥,深得师傅和家人的喜爱。 
  渐渐大了,一有闲暇,春山帮爸爸照看小铺门面,帮妈妈干零活,还接送姐姐上下学。 
  1948年,一伙国民党兵听说春山是解放军的“探子”,冲进家来,杜溪岩夫妇被捆绑起来,一顿毒打后,将他们塞进柴房。另两个匪兵拉过芳草,要非礼。正在这时,闻讯赶回来的春山一个“饿虎扑食”冲过来,拳脚铁器并用,噼噼啪啪一阵打,匪兵们三死一伤,另几个大兵纷纷跪地求饶…… 
  然而,春山也损失惨重——在同匪兵的搏斗中,下身被刺中。他只好隐瞒伤情,求师傅给他“净身”了。 
  担心匪兵报复,他们一家人去了湖南。 
  但,那次折磨,杜溪岩夫妇的身体一下跨了下来。 
  春山辞去城里工作,回农村照看爸爸妈妈。 
  姐姐芳草爱上了弟弟,谁介绍对象都不看。一等就是6年。实在“躲”不过去,有一天,春山一下跪倒在姐姐面前,三个重重的礼,三声呼唤,认定芳草永远是他的亲姐姐! 
  全家人都哭了,芳草竟哭得昏死过去…… 
  姐姐结婚了。 
  可是,春山孝敬的爸爸妈妈,却让血吸虫病夺去生命。 
  爸爸妈妈走后,春山只想一件事:怎样报答中国养父母,报答善良的中国人? 
  这时,“文革”开始了。 
  这天,春山找到造反派头头,向“革命组织”如实“坦白”了自己的身世、遭遇,他提出让“革命群众”监督他,他要“改造世界观”,要求到中国养父母的墓地守孝,同时进行劳动改造,彻底“脱胎换骨”。他声泪俱下的申请和信誓旦旦的保证,“打动”了造反派…… 
  春山在养父母的墓旁,搭了一间简易房子,在光秃秃的山上,一边守墓,一边实施他酝酿已久的计划。从此,在这个荒芜的地方,在一片片一眼望不到边的乱石山上,一个形只影单的男人,开始了他漫长的植树生涯。踏着星辰起床,露珠打湿了裤子,在山上刨了许多树坑了,曙光才拱破天幕,给东山围上红披肩。夜幕早已拉严,鸟儿归巢,虫儿鸣唱,间或,有猫头鹰或蝙蝠黑闪电一样划过,怪兽嗖地从山岗跃出来,看见春山后立刻停下,引颈看看,仅仅几秒钟,就“嗖”地来个急转弯,不见了。怪兽早已没了踪影,它蹬下来的石头,还在山坡上哗啦哗啦滚动——春山一直站在那里,听石头滚动。由近而远,由强至弱,直到什么声音都没有了,夜又恢复了寂静。 
  春山失望地摇了摇头。想,跑什么跑啊?我和你们该是近邻啊,我们该处好关系,我怎么会伤害你呢?我们在一块,谁也不孤独了。你一走,我孤独,你也孤独吧? 
  对于春山来说,哪怕是一个蝴蝶、一只山雀、一条小虫子,都是伴儿,都是朋友。首先,它们跟他一样,都是生命。另外,都是他的近邻。大山不是生命,因为它太秃了,如果栽上树,引来虫儿鸟儿,大山成了娱乐园,成了“快活林”,也有生命了吧?有时,他会跟一条虫子说话,说许多话。说日语,也说汉语。起先,他怀疑自己的日语发音都不对,后来,他感觉自己的汉语说得也不对。是的,他好久没有跟自己的同类说话了。除了跟鸟儿虫儿说话,他还跟他的小树说话,跟小草说话,跟风儿说话…… 
  天蒙蒙黑就上山,扛上镐头、铁锹,背上一壶水,带几个馍,挖啊刨啊,一直干到天蒙蒙黑才下山。周而复始。天暖时,有时他还住在山上。 
  手上褪去多少层皮?他不知道。 
  有多少伤疤印戳一样盖在身上,他不知道。 
  日子太快了。草青了,草黄了。草又青了,草又黄了。变化太快。不变的只有春山。同样的荒山,同样的劳动,每天围着日头转,周而复始。 
  刚来时,他为喜鹊发过愁。无边无际的秃山,能絮窝的树太少啦! 
  他关注一对喜鹊许多年。 
  眼见那窝喜鹊喳喳叫着絮窝,在一个树杈上从一无所有开始,衔来一根根干树枝,几天过去了,干树枝藏在树杈间,若有若无。而后,它们如用“2B”铅笔在一个地方描啊描,越描越重。终于,描成一个“黑蛋子”,像文章中的一个大大的“间隔号”。是的,间隔号。隔开了外界的死寂,让树上结爱,结出想象,结出生命,结出会飞的翅膀…… 
  春山回头看看身后,身后一排排许多个“间隔号”组成了省略号,整齐而没有尽头的省略号,他乐了。喜鹊美化天空,他美化大地,都一样。他跟它们是“同行”吧?喜鹊站在树上,长长的尾巴“一挑一挑”的,看着春山喳喳喳叫着。春山回手打开布包,拿出一个东西,举起来,“嘿”地一声,把那个东西抛过去。树上的喜鹊尾巴猛地一挑,飞起来,在天空中画个好看的圈儿,猛地扎向那个东西——春山认识它,它也认识春山,认识春山甩给它的馍馍…… 
  这对喜鹊不知在此住了多少年,春山早已离开这个地方。春山当年制造“省略号”的地方,已经碧波荡漾,林涛阵阵。周遭许多的树上,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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