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2005年第4期-第5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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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的什么声音也没有,只有老人粗布一样的声音和小孩细绳一样的声音缠在一起从水塘里拖过,水面上激起微微的涟漪。老余想,刘四婆会像刘老黑担心的那样,溺死在水塘里吗?老余顺手捡起一根长木棍往水塘里探下去,水并不深。老余跟刘老黑说,你老人家放心,只有这么深的水,你儿媳妇不会溺死在水里。但爷孙俩已经不肯相信老余的话,脱掉裤子下了水,一边叫喊着,一边往深水里摸去。
静静的水面被爷孙俩搅动起来,水底的藤草惊慌地扭动着婀娜的身姿,云团也在水里浮沉。老余蹲在塘堤上就想起去年收税时,几十个乡干部天没亮就像一群鱼鹰围着刘老黑的房子蹲成一个圈。刘老黑跟老张求情,说他儿子在外打工拿不到工钱,实在没钱交税。老张说,限期到了,下他家的屋瓦!瓦片就像炸鞭炮一样掉下来砸得粉碎。刘四婆扬着刀飞跑过来,照着老张劈头乱砍。乡干部一齐围上去把刘四婆扭了。大雪纷飞的腊月二十八,刘老黑穿一双草鞋,草鞋里用棕裹着脚来乡政府交税,可能是摔过跤,老人全身都是雪……
后来,高书记常常要哭不哭地跟干部们讲起这些事情。
老余想,高书记肯定是从那时候起就怀着深深的歉疚,所以今天他一定要带着全体乡干部从刘老黑这家开始退税。
老人和小孩没有在水塘里找到刘四婆,冻得嘴唇萎缩,下半身发紫,说不出话来。他们穿好裤子,扯了一大把稻草来在塘堤上烧火,烤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恢复了体温。
没有什么值得找的地方了,就往家里回。老余跟老人说,水塘里找不到你儿媳妇是好事。你别急,你媳妇一定是躲在哪儿不敢出来。万一今天找不来她,明天后天也行,我们住下来耐心地等待。
刘老黑说,余乡长,你真是好人。去年收税时,你好像也在,但你和老张不一样,老张是坏人。
老余谦谦地笑了笑说,我是什么好人啊!我心软!其实老张也是高书记怂恿的,但是,假如我是高书记,前几年我也会那样。这能怪谁呢?谁都不要怪!
他们这么说着话走过一丘丘田塍,无意中听到一个女人的咳嗽声从土里传出来,很闷,很沉。五个人几乎是同时听到了,因而全都站住了。但是,满眼只是金黄的油菜花和堆在油菜田里的猪、牛粪堆,没看见有什么人在哪儿。
他们倾听了好一会儿,没听到有女人再咳嗽才又往前行。可走几步又听到了女人的咳嗽声,还是从土里传出来,很沉,很闷。五个人又一齐停下步来。小孩第一个惊喜地叫起来了,是阿娘的咳嗽声!是阿娘的咳嗽声!
但是,看不见人,天上的云里没有人,地上的油菜花里也没有人,可小孩朝着一个方向叫了起来,阿娘——阿娘——
小孩随着自己的声音在油菜花里寻找着阿娘。大家没有看见任何迹象,但小孩看见了油菜花里有自己的阿娘。油菜花动了一下,虽然马上就静止下来,但在小孩的眼里一直晃着不停。小孩朝着油菜花晃动的地方走去。他看到了一堆牛粪,一堆比别的牛粪高大的牛粪。别的牛粪上长着白白嫩嫩的伞一样的菌子,这堆牛粪上没有。小孩神奇地对着那堆牛粪叫阿娘。牛粪堆当真被小孩叫出一只手来,那是阿娘经常摸他的那只手。那只手活起来了,朝他摆了摆,小孩明白,那是叫他不要出声。
但小孩照样跟手说话,他说,阿娘,你快出来,乡干部是来给我们退去年税钱的,要你签字,爷爷带他们找你来了。
牛粪堆上的那只手依旧晃出不让出声的意思。
小孩打了一长串喷嚏,打完了喷嚏一把捉住了牛粪堆上的那只手说,阿娘,你摸摸,我都冷病了。我们以为你跳进水塘了,我和爷爷在水塘里摸你,摸了好久。我就冷病了。
牛粪堆上那只手缩了进去,然后,那堆牛粪慢慢地抬高起来。牛粪滑落下去,一个麻袋站了起来,接着麻袋蜕下来,小孩的阿娘出现了,脸上有很多牛粪的印点。她一把将孩子搂进怀里,摸着孩子的头说,乡干部不是来找我麻烦的?
小孩说,不是。是来退税钱的。
刘四婆说,我去年拿刀凶过他们呢。
小孩说,不信你问爷爷。小孩转脸就喊,爷爷,阿娘在这儿哪!
小孩的声音从油菜花上黄亮亮地跳过去,跳到刘老黑面前站住了。刘老黑看见了他们母子,说,四婆,你过来,他们是来给你退去年税钱的。要你签个字。
刘四婆心里还是疑团不散,但因为儿子使劲地拉她,她只好跟着儿子走过去,站在老余他们的面前,她的脚还是瑟瑟发抖,她的眼睛还是机警得像山里的麂子,认着随时准备逃走的路线。因为在牛粪下的麻袋里躲过,她的头发很蓬乱地罩在额眉上。老余的心里有一丝痛感。他想跟刘四婆好好说说他们是来退税的,她用不着害怕,却没有说,只是跟财税所的干部说,你让她签个名字吧。
财税干部把表格递到刘四婆眼前,说,你在这儿签个名字,去年的税钱就全部退给你。
刘四婆的眼睛说,这是在骗我吗?是不是签了字就找我麻烦?我去年拿刀凶过乡干部啊!
刘老黑说,四婆,你签!要坐牢杀头我去!
刘四婆这才在表格上签了自己的名字。
财税所的人把钱袋给了刘四婆,说,你数数,是四百五十三块八毛钱。
刘四婆把钱数了,拿在手里像在念佛似的嚅动着嘴唇,但没有说出声,她像做梦一样,不相信这已是事实。直到老余带着干部朝大队伍那边走了,她才真正醒悟过来,问老余说,我没事了?
老余看出刘四婆一直很紧张,想让她放松一下,就回头笑着说,没事了。你愿意的话,还可以躲进牛粪堆里去。
刘四婆这才害羞地笑了,情不自禁地跟着老余走。但走了一段,又突然记起了什么,跑回来晃着手里的钱,对着油菜田里的牛粪堆喊道,哎,你们都出来,乡干部真是来退去年的税钱,我拿到钱了——
油菜田里好几个牛粪堆一下变成人站了起来。老余回头一看,都是去年“钉子户”的女人们。
老余刚回到队伍里,一下来了很多村民。他们都来要退税了。
2005.5 改定于怀化新街
子弹
张庆国
张庆国男,昆明市人,中国作协会员,昆明作家协会副主席,昆明《滇池》文学月刊执行主编,在《人民文学》、《当代》、《十月》、《中国作家》、《花城》、《天涯》等刊发表长篇小说、中篇小说等,出版长篇小说、中篇小说集、长卷散文,曾获“十月文学奖”、两次云南文学政府奖,首届昆明好图书奖、首届和第二届昆明茶花艺术奖文学作品金奖等,云南文学院受聘作家。
一
听到李有财,以为是地主,好像早就死掉,或者八十老几,其实他只有二十岁,生于八十年代,成长在改革开放时期,落得一个古代地主的名字,原因在于父亲的固执和愚蠢。他的父亲名叫李光荣,半辈子受穷,儿子出生后,就取了一个老气横秋的名字。这个乡下男人希望儿子长大后学木匠或泥水匠,能够挣到钱,过安稳的日子。没有见过世面的乡下人,想像力只有这么多。他绝对没有料到,儿子长大后,有一天可以坐汽车进城,在大城市里闹出腥风血雨,惊动了武装到牙齿的警察。
二十岁的乡村青年李有财是乘坐一辆中巴车离开故乡马尾巴村的,马尾巴村也通汽车了,还叫中巴车,可见时代进步得多么神速。这要感谢县乡两级政府,五年多来,乡政府锲而不舍地向县里打报告,多次表达马尾巴村人希望搭乘时代的汽车,直奔幸福大道的强烈愿望,在那些言辞恳切的报告中,乡政府干部历数了马尾巴村在不通公路的岁月中经历的无尽痛苦,请求县政府拨款,把马尾巴村的烂泥巴路修好,铺上柏油。这个要求毫不动摇地提了四年,终于得到了断。前年冬天,县政府从更大的上级那里搞来一笔钱,各村丁丁当当开干,全县村村通公路的伟大理想很快得以实现,马尾巴村人可以乘坐汽车了,不是坐拖拉机和卡车,是坐有靠背椅子的中巴车。
李有财坐上颠颠簸簸的中巴车,看着窗外熟悉的田地像疾风中的树叶,一片片卷过去,呼啦呼啦地朝后飞走,心中无限感慨。不是为坐上中巴车感慨,村里通汽车一年多,大家都把中巴车叫得十分顺口,见惯不惊,好像一辈子都在坐汽车,好像中巴车已经叫了一百年,李有财是为进城感到高兴。进城打工的愿望,在修通公路以前,也就是李有财十五岁初中辍学时,就波澜翻滚地在心里折腾,可是二叔金口难开,始终不答应。二叔在城里做包工头,挣钱回村盖了新房子,每年春节回来,都要带一两个人出去,就是不带李有财走,现在,李有财年满二十岁,二叔张开嘴,露出满口被香烟熏黄的牙齿,答应他的要求了,李有财激动得心花怒放。
二叔不是铁石心肠,他答应过带李有财进城,只是提出了一个条件,要求他学会本事,有木匠手艺。这个要求太高了,二叔带走的那些马尾巴村青年,一个个傻头傻脑,不是木匠也不是泥水匠,一张吃饭的嘴巴外,只有全身的力气。可是,他们照样跟着二叔进城,从此不见踪影,吃香喝辣的去了,再也没有回过马尾巴村。二叔为此作过解释,他说,那是别人家的娃,他们不学真本事,在城里胡混,一辈子莫出息,你不会本事,就是不行的。
李有财只有认命,老老实实地拜马尾巴村的李大山为师,学会打桌子和板凳,走村串户地盖了两年房子,熬到二叔点头的重大时刻。
李有财大睁着眼睛,一直偏头看窗外,贪婪地目送着路边的风景。中巴车呜呜呜地吼叫着,在平坦的柏油路上狂奔,马尾巴村很快被抛在中午白茫茫的阳光深处。二叔歪着头,靠在椅背上打了一阵瞌睡,睁开眼睛,推了李有财一把,露出满口黄牙,狡猾地笑了笑。李有财问,二叔你笑什么?二叔说,你现在有本事,其实不用跟我进城,也可以自己干了。李有财说,我还是要跟二叔干,挣钱回来盖房子。二叔说,你要跟我干可以,不跟我干也可以,你身上有真本事,什么也不用怕了,这是你爹的意思,也是我的意思。
李有财恍然大悟,明白了爹和二叔的良苦用心。
二
中巴车只能到达县城,县城往前走,要坐长途班车。李有财跟着二叔出来,目的地不是县城,县城是小地方,假模假样,不算真正的大城市。大城市五光十色的生活,李有财没有见过,也听说过很多,电视上也看过。李有财家有一台旧彩电,二叔家有一台新的大彩电,电视上面的大城市人,吃得油光水滑,穿得闪闪发亮,男人长得像干部或老板,女人永远年轻漂亮,今年二十明年十八,根本不会老。李有财要去的就是大城市。李有财的朋友,马尾巴村一个叫和尚的弟兄,早几年跟着二叔进城,后来自谋生路,不知道到哪里赚钱去,春节也没有回家。李有财进城,很想见到和尚,吃他一顿酒,讨他两支好烟抽。
从马尾巴村到县城,有五十公里路,从前不通车,到县城要走一天。早上鸡叫出发,走一小时路到乡上坐车,下午来到县城,花两块钱住小旅社,在十人大铺上睡一夜,第二天办完事,回到村子,已经黑灯瞎火,伸手不见五指。李有财上初中时,跟在老师的屁股后面,坐拖拉机去县城参加过中学生运动会,跑步得了二等奖,奖品是一双篮球鞋。他抱着那双球鞋,在县城短促狭窄的小街走一圈,想吃一碗牛肉面,掏不出钱来,只能站在面馆门口猛吸酱油味和肉香气,想把球鞋卖掉,换牛肉面和豆沙饼,又舍不得卖,也找不到地方卖。
现在,中巴车在柏油路上跑得飞快,两小时不到,李有财和二叔就下了车,走在县城的街道上。县城变化非常大,很多方方正正的高楼站在蓝天下,趾高气扬地注视着街上的行人,使李有财感到呼吸困难。街道宽敞平坦,空空荡荡,路边的大树迎风招展,飒啦飒啦地歌唱。小汽车从街边驶过,无声无息,车里坐着老板和他的女人,男人戴墨镜,女人抹口红,精神饱满,目不斜视,像电视机里的演员,县城的天大进步,李有财万万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