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2005年第4期-第4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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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日,五一爷仍把上午和下午打发在院子的大门边。不过这一天他留了个意,把进出的脚步声攒起来。临近傍晚时,他攒了八十多次。八十多次由许多邻居凑成,但没有大真的份。五一爷对自己说,我得高兴才是呢。想了想,他又说,反正我有的是时间。
五一爷没有想到,自己的守候只能持续两天。
这天晚上,院子里再次出现纷乱。一个声音从大门外一路响进来,点燃了一群声音,然后一阵乱步向大门外奔去。五一爷站在窗边,使劲支着耳朵,一边等着王红旗来报告。不一刻,门猛地甩开,进来一个人,却不是王红旗。那个人说:“五一爷,出事啦。”五一爷慌一下说:“谁出事了?”那个人说:“大真呀,她投河了。”五一爷说“她……她投河干什么?”那个人说:“寻死呀,不寻死我找你干吗?!”五一爷喘一口气,眼睛睁了睁,像是要看什么。那个人说:“你还愣着干啥?她家里人都去了,我得领着你去。”五一爷说:“板车吗?”那个人说:“板车板车。”
五一爷拉着板车随那个人走。到了街上,伴行的脚步慢慢多起来。这时候五一爷拉着板车去干什么大家都知道,知道了就喜欢跟着走,板车停下的地方正是他们可以看热闹的地方。众人的跟随显然让那个人感到自己的重要,他不停地向五一爷说话。那个人说:“大真去河边是找许上树的。她找他好几回,这回找到了。她不光找到了许上树,还找到了其他人,他们都有一辆自行车。”那个人说:“大真见到许上树的自行车就往后座上坐,许上树不让坐,推着车子要走。大真说你别走,我找你是商量事情的。有人说商量什么事情呀。大真说给我一句话,我要不要去死呢?很多人就哈哈大笑。许上树对着哈哈大笑的人吼了一声,跳上车子走了。他一走,其他人也一阵风似的走了,把大真一个人丢在那儿,然后大真就把自己扔进了河里。”那个人又说:“这个大真呀,说她明白吧,已经不会说像样的话了,说她不明白吧,还懂得活着已没啥意思。”
到了五一河边,跟来的人群散开与原地的人群围在一起。有人说来了来了,众人让开一个口子让五一爷的板车进去。进去了才知道尸体还在水中。一个声音急急向五一爷说明情况:这段河岸较高,离水面有二三米。尸体仰在水里,已被竹竿戳住,不至于漂走。现在有几束手电灯光在尸体上晃来晃去,但没有一个人愿意下去,下去了一时也没办法把尸体弄上来。这个声音说:“如果是上游漂下来的好东西,早捞上来了。可要对付死人,只有你手里有办法。”
五一爷不说话,探探手摸到板车把子,接着摸到拴在把子上的一束绳子。他把绳子取下,系在自己腰上,然后把另一头交给旁边的人。旁边的人立即明白了,好几只手攥住绳子,把他一点点往河水里放。有人还帮助地叫:“看手电看手电!”他忘了五一爷现在是个瞎子。
五一爷刚沾到水,便伸出手去。他触到了一只身子──身子还柔着,但已有些冷。五一爷吸一口气,探手去摸浮着的头发,顺着头发又去摸那张脸,顺着脸又摸及耳朵。在耳朵后面,他摸到一颗小小的黑痣。五一爷的手微微抖起来。
岸上催叫声响起。五一爷解下绳子,绕在大真的腰上。绳子往上一起,将大真脱离水面,她的头发垂下来,撩过五一爷的脸。绳子再往上一起,大真便上到岸上。一阵哭声掉下来,浮在水面上。五一爷用手搭住水边石头,默着脸,水中的身子像是不动,却一点点在蜷缩,差不多缩成了一团球。他突然想:我蠢呀,我守了两天没有守住,我以为晚上会有人看着的。
过了片刻,岸上的人记起五一爷,忙放下绳子把他提上来。五一爷松松手脚,呆站着听别人吩咐。别人递给他一块毛巾,说擦擦脸吧,他便擦擦脸。别人说搬上去吧,他弯腰揽住大真身子搁在板车上。别人说走吧,他握住车把慢慢往前走。他一走,把一大群人牵动起来。
走了一会儿,跟随的人群竟不减少。杂乱脚步声中,一个声音突然叫道:“瞧五一爷,五一爷脸上有泪水呢。”另一个声音接上去说:“不光有泪水,他的嘴唇一直在抖动哩。”
他们这么一说,五一爷便知道了自己脸上的动静,但他不准备制止自己。他甚至顾不上用手背擦一下脸。现在,他只留神脑子里慢慢浮出的一个场景,那是王红旗仰着头在提问题。王红旗说:“五一爷,你看到的最美的东西是什么?”那天,他说是天上的星星。他骗了他。下次这兔崽子再问起时,他得告诉他:在他家小洞里瞧见的身子,才是自己这辈子看到的最美东西。
柔软
何丽萍
何丽萍女,1964年生,浙江省作家协会会员。作品散见《收获》、《人民文学》、《小说选刊》等。现供职浙江丽水电业局。
一
云城是个柔软的地方,也就是那种典型的江南古镇的样子,有一点经得起看的美丽,在时间窗里,缓缓地移动,发着自己的声音。那种声音并不嘹亮和喧哗,却是可以穿透岁月,留下来。它的另一个名字叫莲都,和这里产莲子相关。但是,和云城真正相关的,却是城门和宝剑。整个云城共有七座门,分大水门、小水门、丽阳门、通后门、镇东门、火宵门和厦河门。它们的分布很像武术里的一个秘诀。铸剑的历史,可能更长一些,可以追溯到欧冶子。城边,两处依旧完整的剑池,也依旧蓄着霸气和血性,这和周遭处女般纯粹的风景似乎有些格格不入。也许,世界上最好的东西原本就存在于完满的矛盾里。这真是一件没有办法的事情。多年后,单桥给云城找到的一个关键词是,坚硬如水。
现在,云城进入1953年的冬天。
天突然放晴,日头大起来,明晃晃的,看上去是暖,却是更冷一些。艾太太张罗着将几件零碎晒出去,旁边的艾草脆声喊到,是开雪眼呢。艾太太的动作停了,有些茫然地看了艾草一眼。艾草并不放过,说,妈,你真的是什么都不懂的。艾太太脸上一僵,也不搭言,扭身站着。过了一会儿,走到窗口。那里挂着一面镜子,艾太太忍不住照了照了头发。发式是脑后很普通地挽着一个结,因为过分的熨帖,照样显出了与别人的不一样。她将一只白嫩的手,搭在窗沿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窗口对着院子。院子里没什么要看的。最好的一个院子,看多了,到最后,也是什么都不想看的。况且,这院子也早就不是以前那个院子了。原来池石相映的小花园是寻不到痕迹的了,替代它的是多种颜色和热烈的人气。这倒也好。
果然,天一刻就变了,起初是一阵雪米,后来,雪花多了,至午时,已是一眼眶的白。因为白,屋檐、枯枝以及灰色的天空都显出了一种鲜艳的脏。在云城,已经五年没见到雪了。五年前的那场雪,似乎更大一些。艾太太想起另一个女儿艾藤。她是那个雪天突然失踪的,事前一点痕迹都没有。也许痕迹是有的,可能是艾太太自己不怎么留心。艾太太想不通的地方是,那种衣食无忧的日子,不知有多少人忖着,但单单到了艾藤这里,变成了一种压抑和不堪。她们母女之间的一些矛盾,在艾太太看来,都是没有来由的,有一次,女佣打碎了一只花瓶,艾太太责怪几句,艾藤竟好几天也不和她开口。艾藤走后,艾太太发现,她把所有的衣服首饰都留下了。对艾藤的去向,全家人的想法是相同的。也就是说,艾藤只能走那样的道路,没有任何一种力量能够阻挡得了。这没办法,艾藤从来都认为自己是对的。
艾草见母亲有些走样,终于不忍,目光一软,脸色也暖和了。之后,寻出一把瓜子塞过去,艾太太推了一次,第二次就顺顺当当地接了,边吃边说,你知道我刚才想什么吗。艾草正处在一个女人的多变时期,好端端地又不耐烦了,抢白道,你爱想什么就想什么吧。这世上,没有几个人像你这么空的。艾草的话一落地,整个屋子马上又恢复了死气沉沉的样子。这个样子,她们都早已习惯。对于外头那个更加陌生和隔阂的世界来说,两个彼此厌倦的人守在一起起码要安心一些。虽然这样的日子清到寡淡。她们都不想生出什么事来。
艾太太懒洋洋地跷着脚双手抱着膝盖,坐到床的角落里,她让这个姿势保持了相当的一段时间,然后取出竹茭,算了一卦,自言自语道,艾藤就要回家了。艾草没好气地应道,你心里只有一个艾藤。艾草的醋吃得没什么道理,对两个女儿,艾太太其实是都不怎么上心的。用艾先生的话来说,艾太太人不坏,只是缺乏爱的能力。这句话是艾先生背着艾太太暗地里讲给另一个女人听的。当然,艾太太完全不知道,她以为自己已经做得很好了。因为这样,她倒是常常觉得别人的没良心,待自己很薄。艾太太慢吞吞地说,难道你就不想。艾草将脸转过去,嘴里念道,这么一个心狠的人,想她作啥。声音里透出一股冷气。关于艾藤,艾草有许多事情都记不清了。惟一能够记住的是,小时候出门,父亲总是让艾藤骑在肩上,而用一只手牵着自己。这几乎注定了两个人之间的某种关系:一个人仰着头看着另一个人。
云城有一句俗语,说曹操曹操到。意思是,这个人小气,经不起背后说。果然,这一会儿,艾藤和单桥正大踏步地穿行于步云街。这是云城最主要的街道,正中立着纪念碑。多年前它当过战场。主街道岔出许多弄堂,基本上几步路就横出一支,其中最著名的是梨园弄,纵深处住着云城的一些大户人家。这个弄堂最明显的特征是,不和任何弄堂相通。大户人家多外围封闭,高高的马头墙把各户人分隔开路。因此,这里比其它地方少了一份杂乱却多出一份寂寞。
艾藤和单桥两个,横背着一只相同的黄挎包,意气风发着,一下子将自己和其他人区别出来。对于一个自己离开了5年的地方,艾藤的表情显然过于平静和严肃了。相比较,单桥因为新鲜和好奇而显出了兴奋。单桥是个高个子男人,因为瘦,看上去有点不结实。而且五官长得过于精致,脸型少了棱角。小孩子的某些特征还留在他的脸上。在艾藤的想法里,她比单桥自己还要了解他。
雪下得缓了,细碎的石子路上,只落下几片湿。江南的雪,向来都是下得谨慎的,欲说还休着,让整个冬天显出暧昧。从里弄进去,七拐八弯的,到不了头的样子。两边是一些青瓦屋,一色的檐头,欲飞的姿态。窗格子里头,大都雕的是动物,也有雕四季花卉的,相同的地方是,爬虎草垂下来,占了大块的淡色的灰。艾藤转过身,笑道,你琢磨什么呀。单桥笑嘻嘻地说,我忽然明白南方的女子为什么那么复杂了。艾藤知道单桥话里头藏的意思,却不接话头了。单桥试图找话说,但艾藤回答的只是只言片语。她忽然沉浸在自己的心事里。
有一个杂货店。有一个裁缝铺。有一个瓷器庄。接着是写着江南两个字的旅社。几年前,艾藤的父亲用一根绳子将自己吊死在旅社的一只窗户上。这个城市的人,习惯于冬天上吊,夏天投水。再往前,是一块空地,因为是冬天,那上头找不到什么。然后,视线逼迫起来,有一些更有历史的房子出现了。单桥很快发现,这些建筑是清朝的。
最里头,梨园弄16号,是艾家大院,占了西面的整个角。不显眼的桐油漆木门,推开,一棵树光亮着,是南方最平常的梨树,几根老枝触到墙的外头。又跨过一道高砖门槛,里头有一口枯井和正在腐烂的一排美人靠。经过深长的廊道,然后才是开阔的正院。以暗为安,以拙藏巧,多少透出主人的老辣和世事洞明。听到声响,几个人头迭在窗棂,却是眼生,艾藤已明白几分。很多事情,艾藤想到了,想到的事情,是可以不做事情的。云城,它不可能和别的地方不同。从自己早先住的屋子经过时,艾藤站了一会。她没有想起什么,或者,是不愿意想起什么。那里头,传出的也是生疏的气味。其间,便有一人探出身,拿眼睛上下瞄了一次,也不说话,将指头朝西厢一戳。
西厢原来住着父亲的一个姨妈,从老家过来半年,好端端地突然死了,那里头,闹了多年的鬼。一家人都视之为不祥,屋子也废了多年不用。走进去,倒是寻常的过日子景象,木板床上搁着针线,屋灶旁堆了柴火。而妹妹艾草,也粗枝大叶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