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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节

梁晓声-平民梁晓声-第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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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皇皇,地皇皇,

  我家有个吵夜郎,

  过路君子念一遍,

  一觉睡到大天亮。

  

  他不敢在本村张贴,倒不是认为本村尽非君子,而是怕姚医生看到了,会不客气地责骂他。姚医生顶不能容忍的就是这一套近乎巫医的作法。他倒很想得出来,他半夜里偷偷用一只风筝,将那许多小红纸载放到江那边去了。大概按照他的很“聪明”的想法,苏联人看到中国人看到,是并不影响医效的,好比中药用沙罐熬或用沙锅熬效力一样,只要看到就行,看不懂中文也不要紧的,关键在于得有人看,越是看不懂,兴许就会越加研究。

  第二天,苏联那边的哨所升起了语旗,要求与我们会晤。我们的民兵没有拒绝。会晤时,他们那几个驻守哨所的边防士兵向我们提出严正抗议——认为这是边境挑衅事件。

  军人和老百姓是不一样的,军人有军人的思维,他们的思维是另一个世界,普通百姓是很难进入他们那个世界的,无论是我们的百姓还是他们的百姓。

  会晤在江中间进行。双方百姓围拢观看。我们的民兵向他们的士兵解释不清,挺被动。双方百姓,当然都替双方的会晤者助威,阵势有些紧张。队长感到事态颇严重,请姚医生骑马去向公社汇报。姚医生没听队长的,穿着白大褂赶到了现场,用俄语向他们的百姓大声说了一通什么。他们听罢,一个个在胸前画起十字,并且喃喃有声,尔后,便四散离去,也把他们的士兵拉扯走了。那几个苏联士兵有些尴尬,也分明恼羞成怒,这从他们被拉扯走时,投向姚医生那种记恨的目光看得出来。

  一场边境风波总算平息。

  队长问姚医生:“你对他们说了些什么?”

  他笑笑,又像刚才面对苏联百姓时那般,拿着一张红纸振振有词地念道:
  “仁慈的上帝啊,博爱的大地之母,怜悯我们吧,我们的孩子整夜啼哭不眠,品格高尚的男人们和心肠善良的女人们啊,请为我们祈祷吧,祈祷我们的孩子睡眠安详。上帝将怜悯我们,上帝也将赐福你们。”

  我们听罢,忍俊不禁,捧腹大笑,连刘栓也嘿嘿笑起来。

  “刘栓,我没篡改原意吧?”姚医生一本正经地问。

  “没,没哩……”刘栓不自然地打着哈哈。

  我们又笑。队长也笑。

  “有什么好笑的?”姚医生却倏地变了脸。

  “刘栓,你过来。”他冷冷地看着刘栓。

  刘栓心虚地走到了他跟前。

  “啪”他狠狠打了刘栓一耳光,然后猛转身,扬长而去……

  刘栓可是个“无懈可击”的贫农。

  那天晚上,我在刘栓家给他的大孩子补课。他那小孩子哇哇啼哭,两口子怎么哄也哄不好。

  女人抱着孩子坐在坑沿,垂泪说:“这可怎么好,这可怎么好,姚所长怕是请都请不来了……”

  刘栓耷拉着脑袋坐在女人身旁,一口接一口吸烟。

  我有点怜悯他们了,更准确地说,是怜悯那孩子。孩子的嗓子都哭哑了。

  我说:“我去替你们把姚医生请来吧。”

  刘栓一下抬起头,问:“能请得来吗?”

  我说:“能。”心里却没多大把握。我们几个“插兄插妹”中,数我和他接触最少。也许他对刘栓的火气还没消,谁知他会不会给我面子?

  我站起身刚要出门,姚医生却进来了。

  他一句话不说,也不理刘栓,打开医药箱,装上预先消过毒的针头,抽了药,就给孩子扎针。

  扎针后,孩子哭得更凶了。

  那女人呐呐地说:“姚所长,你要是还没消气,就再打刘栓一顿……”

  刘栓侧脸探过头去,低声下气地说:“给你打吧。”

  “再打你一顿我也不解气的。”他口气生硬地说,推开刘栓的头,从女人怀中抱过孩子,来回踱着,轻轻拍哄,一边低声唱:

  夜是已经降临了,

  我的孩子快快睡吧,

  听我唱着歌,

  唱着你将来的命运,

  你远大前程,

  我的孩子快快成长快快长大啊,

  快为我们祖国努力,

  表现你自己,

  将那纪念功绩的勋章,

  挂在你胸前啊。

  夜是已经降临了,

  孩子快快安眠吧,

  伟大的生命无限前程正等待着你……

  

  要么是他的歌声具有奇妙的安宁作用,要么是那孩子对歌声具有先天的感应功能,孩子竟渐渐停止了啼哭。他继续拍着唱着,孩子终于在他怀中睡着了。

  他示意那女人铺好小褥,摆好小枕头,轻轻地将孩子放下,替孩子盖上了小被,又掏出自己的手绢,拭去孩子额头哭出的汗珠。

  刘栓用讨好的口气对他的女人说:“你跟姚医生好好学着点,就是这么哄孩子才行。”

  他瞪了刘栓一眼,说:“哪条法律规定,哄孩子只是女人的事?”又转身问我:“你听到过这么一条法律吗?”

  我立刻摇头:“从来没听说过。”

  刘栓红了脸,吭吭哧哧地说:“我……不会唱呀……”

  “不会唱,还不会哼?”

  刘栓狼狈起来。他女人得意地窃笑了。我也转过脸去,使劲抿住嘴。

  “我到外面劈柴去。”刘栓借故脱身。

  “先别走。”姚医生叫住他,问:“你想不想戒酒?”

  刘栓回答:“想倒是想啊,可戒不了哇……”

  “想戒就能戒得了。”姚医生说着,从医药箱里拿出一只保温杯,取下盖,递向刘栓,诱惑地说:“这是我配的戒酒良方,不少酒鬼服了,都滴酒不沾了。你把它喝下去,它不但有戒酒的功能,还有强身壮体的作用呢。”

  “这……”刘栓犹豫。

  “接过去喝呀。”姚医生催逼。

  刘栓迫不得已,只好违心接过保温杯,一扬脖子,像大伏天喝凉水似的,咕嘟咕嘟喝了个精光。

  “还不太难喝吧?”姚医生问。

  “不难喝,怪甜的……”刘栓一副啼笑皆非的怪模样。

  “我可预先告诉你刘栓,”姚医生板起脸说:“你服了我的药汤,如果今后再喝一口酒,药力和酒力互相发生反应,就会生癌。到那时,你可别诬陷我坑害了你。”说罢,收拾好医药箱,匆匆走了。

  我早已无心再给我的学生补课,也告辞了,出门紧走几步赶上他。

  我问:“‘大插兄’,你给他服的药汤,果真有那么厉害吗?”

  他笑道:“一杯甘草汤。”

  我也忍不住笑出了声,说:“你这人真缺德。”

  他说:“是啊,好人有时也难免做缺德事。”与我并肩默默走了一会儿,又说:“你可不能泄露我的天机啊。”

  我忽然觉得,我们这位“大插兄”身上,竟还保留着一些孩子气。成年人身上的孩子气,是可爱的。我张张嘴,几乎要把我的想法对他说了,却羞于出口。这想法使我的脸有些发烧,幸而天很黑,否则他一定会看出我的脸当时有多么红……

  第二天,我们几个姑娘套辆牛爬犁,到江汊子里去割柳条。太阳刚升起来不久,又红又大。新雪将世界覆盖得一片洁白,将远山的轮廓勾勒出了一条柔和而起伏的耀眼曲线,将所有可以望见的树木都变成了巨大的或玲珑的银珊瑚。江上还弥漫着薄薄的晨雾。阳光是那么灿烂,晨雾被渲浸得像一片展开的透明的红纱,几乎是静止的,经久也不飘散。雪地辐射着炫目的彤辉。景色真是美极了。大自然的美,更属于人烟疏少的地方。而在这种地方,人类更易产生对大自然的依恋之情。

  我们都情不自禁地唱起了歌。

  “嗨,姑娘们,你们到哪啊?”姚医生突然撑着雪板来了个漂亮的急转弯动作,拦住我们的去路。他头戴一顶白色的兔毛滑雪帽,脚穿一双靴子,身背医药箱,双颊绯红——那是因为滑雪速度太快被风吹的。那一天他显得那么年轻,那么潇洒,那么朝气蓬勃,又那么……英俊。

  女伴们都呆呆地瞧着他,忽然一个个全变得羞涩起来,谁也不回答他。

  我见他望着我,就说:“我们去割柳条呀。”

  “往哪边儿去?”

  “东边儿江汊子里。”
  “正好,我要去东村,搭你们一段爬犁吧。”他蹲下身,解滑雪板。

  我说:“‘大插兄’,滑雪多神气呀,何必搭我们的牛爬犁呢?慢慢腾腾的。”

  他说:“有机会能和姑娘们坐在一辆爬犁上,那就只有傻小子才会觉得滑雪更神气了。”

  女伴们互相交换着各种含义的眼色,一个个愈发显得庄重无比。

  他将滑雪板递给了我,我就像士兵搂着大枪似地搂着它。

  他坐到了我身旁,从我手中拿过鞭子,往老牛屁股上抽了两鞭子,老牛颠儿颠儿地跑了起来。

  爬犁很窄,他又坐在我和另一个姑娘之间。那姑娘朝后一躺,躺在了身后一个姑娘怀里,倒挺自在挺舒服的。我却得搂着他的滑雪板,而且身旁身后都没有女伴可靠,要靠着谁,就只有往他身上靠。我怎么能当着几个女伴的面往他身上靠呢?我随时会滚落下去。

  他看出了我坐得不太稳妥,对我说:“搂住我的腰。”我装作没听见他说了句什么。

  他真以为我没听见他的话,也不再重复,用一只手臂轻轻揽住了我的腰。

  这样一来,我就不得不靠在他身上了。我暗想,女伴们回去后一定会大大取笑我一番的,又对自己说:“管她们取笑不取笑呢,我可不愿从爬犁上掉下去,在深雪中打个滚。”当时他就是吻我一下,我也不会真生气的。只要别吻得太粗鲁,要轻轻的,温柔的……

  不知为什么,女伴们都不唱歌了,好像坐了一爬犁哑巴似的。

  老牛却撒开了欢儿,颠儿颠儿地在雪原上越跑越快。

  他回头看了女伴们一眼,有些奇怪地问:“你们怎么不唱了啊?”

  谁也不吱声,她们光哧哧地笑。其实我知道,他坐到了我们的爬犁上,使我们每个人心里都产生了一种和我同样的快活。尽管我们都停止了唱歌,说不定我们之中的某个姑娘,早已暗暗地爱上了我们这位“大插兄”呢?是瞧着他的背影,哧哧笑的那几个中的一个?还是仿佛他根本就不存在,眼望着远处雪色的那几个中的一个?我暗暗猜测着。

  “既然你们都不唱,那我就唱给你们听吧。”于是,他唱了起来:

  我唱一个歌吧,快乐的风啊,

  你吹遍全世界的高山和海洋,

  全球都听到你的歌声。

  对着险峻的高山,对着神秘的海洋,

  对着鸟雀细语,对着蔚蓝的天际,

  ……

  谁要快乐就能微笑,谁要做就能成功,谁要寻找就能找到

  ……

  我听出了这是一首苏联歌曲。我哥哥和我姐姐都会唱这首歌。在哈尔滨这座城市里,我们上一代和我们上上一代的年轻人们,究竟喜爱过多少首苏联歌曲,只有他们自己才晓得。

  可以大声唱苏联歌曲的年代过去了……

  我说:“你今后别再唱他们的歌了。”

  他转过脸看了我一眼,问:“为什么?”

  我说:“你应该明白。”

  他沉默片刻,用忧郁的语调说:“我来到这个地方后,常为自己是一个自由的人而感到格外快乐,没想到在这里也碰到了一位政治头脑格外敏感的人。”

  他的话中,明显地包含着对我的暗讽。我感到委屈极了,也很生气,眼泪差点儿都涌了出来。

  我摆脱了他揽在我腰间的手臂,故意用淡漠的口吻说:“不听好人言,吃苦在眼前。”

  他扭头对女伴们大声说:“姑娘们,你们听到这位小姐的预言了吗?”

  我猛地蹦下了爬犁,将他的滑雪板朝雪地上一扔,用咄咄逼人的目光瞪着他。

  他立刻勒住牛缰绳,用一种很不寻常的目光望着我。

  我冷冷地对他说:“你再拿我开心,我就往你脸上啐唾沫。”

  他望了我一会儿,很识趣地下了爬犁,对女伴们说:“真遗憾,我们愉快的旅途太短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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