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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节

羊的门 作者:李佩甫-第31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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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不吭,只是瞪了她娘一眼!过了两天,〃老呱四婶〃又去骂了一回,徐三妮只是恨恨地瞪着她,什么也没有说。第三回,〃老呱四婶〃整整骂了一条街!〃老呱四婶〃自然是骂得很难听,骂着骂着,只见房墙上〃出溜〃一下,跳下来一个浑身都是灰土的人,那人看上去已经不像个人了,那就像一堆〃土驴'!〃土驴〃一手掂着瓦刀,一手掂着〃老呱四婶〃的脖领子,恶狠狠地说:〃你要再骂一句,我就剁了你!〃顿时,〃老呱四婶〃哑了,她的骂语生生被噎回去了。她看到的是一双爬满了毒蚂蚁的眼睛,在那双神彩飞扬的毒光里,她看到了一种蜇人的东西,那里边真真白白地写着一个〃杀〃字!于是,有很多精彩的骂人字眼〃老呱四婶〃不得不硬着脖子咽回去。她瞪着两只充满了恐怖的老眼,怔怔地望着站在眼前的人,心里说,老天爷呀,这就是俺家的〃豁儿〃么?!
  应该说,徐三妮这个名字,是呼天成重新叫起来的。是他让这个名字又重新回到了人们的嘴上。自然,从此之后,再没人敢在徐三妮面前说呼天成一个〃不〃字,只要有人说一句呼天成不好的话,哪怕是有这个意思也不行,徐三妮准会看他一眼,那一眼是很毒的!!
  〃展览台〃可以说是呼天成的又一大发明。谁也没有料到,一个〃展览台〃的作用竟会如此之大!那些系了红布条、挂在〃光荣榜〃上的断指,在风刮日晒中不断地变黑变小,有的看上去就像是一小块黑了的姜疙瘩儿,有的甚至趴满了苍蝇,可它的〃伟大〃意义却是不容忽视的。这些〃光荣〃的指头在长达数年的时间里成了呼家堡的一道风景,成了人人敬仰的东西。在这里,〃精神〃已被彻底地具象了,它就等于那些个〃指头〃。就是这些〃指头〃给人们指出了一个不容怀疑的方向。那时候,呼家堡每天都有很多举着手走路的人,这些人的指头都缠着白纱布(当然有很多是砸伤的〃冒牌货〃),举着一只缠了白纱布的手,在呼家堡成了一种时尚和荣耀。
  只有八圈是个好事的〃多嘴驴〃。每天在村里挑粪的八圈,有次竟挑着粪桶偷偷地对人说,那些挂在〃展览台〃上的断指,他一一都看过了,没有〃斗〃,只有〃簸箕〃。于是,他理所当然地被人们检举出来,在〃展览台〃前低着头立了三天,算是请罪。有人点着八圈的头问他:〃八圈,那上边挂的是啥?〃八圈勾着头说:〃光荣,那是光荣。〃
  到了第二年的时候,先后又有八节断指挂在了〃展览台〃上。王马虎的指头是电锯锯掉了,他说他仅只是花了花眼儿,〃口兹啦〃一声,指头就不见了,狗日的还笑;绳家的指头是在木头堆里挤掉的,为的是去拔一颗钉子;刘长有的指头是在电刨上刨掉的,他说就像切萝卜似的,还是斜茬儿;王国胜的指头掉得还有些疑问,有的说他是在麦地里使镰割伤的,有的说是在工地上砸伤的,有的还说是〃那小舅子〃故意弄伤的。于是,呼天成说,〃求大同存小疑〃吧。最后还是挂上去了。
  以至于到了后来,当缺指头的人越来越多时,连呼天成也不得不重新解释说,还是要注意安全。
第七章(2)

  四、一个汉字的注释
  那是一个十分悲凉的日子。
  在那个日子里,呼家堡出大事故了。
  那是建〃新村〃的第四个年头。早晨,孙小有和刘清河是一块出门的。两人说说笑笑地上工去了。到了中午,却是一个死,一个傻。
  那年,孙小有才十六岁,刘清河也才十七多一点,孙小有是个白孩,刘清河是个黑孩,两人从小就在一块玩。大些了,又在一个班里上过学,一直是很要好的。早上,临出门时,刘清河还对孙小有说:〃有,果园西头有个马蜂窝,盆样,咱去给它捅了吧?〃孙小有说:〃我可不敢。它能蜇死人。〃
  刘清河说:〃看你那胆?晌午头咱去给它捅了。〃
  孙小有说:〃它要蜇住人咋办?〃刘清河说:〃你在一旁看着,我去捅,死也是我死。这行了吧?〃
  谁知道,这句话竟成了谶语!
  刘清河没有去捅马蜂窝。刘清河那天上午和孙小有一块在工地上的锯木场干活。锯木场上有一盘十几米长的大机器,那叫带子锯,这盘带子锯还是呼天成托了上边的人才批给的。刘清河和孙小有就跟着匠人刘全在锯木场上帮着抬木头。事后,有人说,那会儿,刘全不该去尿的,他要不去尿就好了。刘全说,他俩一直在这儿干,我也是天天去尿,又不是单那会儿去尿了。我要是早知道,憋死我也不尿。就在刘全去撒尿的时候,出了事故了。那会儿,锯的刚好是一块老杂木,木头上有很多〃五花〃,锯着锯着走不动了,那是锯齿被木头上的〃五花〃夹住了。过去,每到这时,都是要清一清锯的;或是这边推一推,那边拉一拉,木头就过去了。于是,刘清河和孙小有就像往常一样,一个在这边推,一个在那边拉。可刘清河显然是用力猛了一些(据他娘后来说,那天早上,他多吃了一个黄面饼子),他在这边推的时候,就觉得那木头上仿佛有磁力似的,他就推了一下,只听〃口兹吱!〃的一声,天空中陡然飞起了一阵狂暴的血雨,那血雨卷带着肉沫一下子全飞到了对面的孙小有身上!就在孙小有一怔神的刹那间,他看见刘清河已站到了他的面前,这时候刘清河还是完完整整的一个人,刘清河身上只是多了一条笔直的红线,那红线打在刘清河的正中心!孙小有大张着嘴,迷迷糊糊地望着刘清河,疑疑惑惑地想,哎,他咋就过来了呢?!他好像记得刘清河的嘴还微微地张了一下。这时,孙小有说了一句很傻很傻的话,他说:〃咦,你跑过来干啥?〃而后,他的话刚落音,那身子就慢慢地分解了,那身子一劈两半,倒在了孙小有的面前!!
  天是很晴朗的。蓝蓝的天上,有白色的瓦块云在飘,瓦块云排得很齐,仿佛是一队一队在走正步。有声音从远处传过来,那是有人在地里〃喔喔吁吁〃的吆喝牲口,鞭儿甩出一阵阵脆生生的韵儿。
  在蓝天白云的下边,一身血雨的孙小有傻傻地直在那里,就像是个木头人一样!
  等到匠人刘全系着裤带从厕所里走出来时,他一下就慌了。他看见孙小有成了一个红人!他一边走一边说:〃咋啦?咋啦?!〃当他走到带锯棚的时候,腿一下子就软了,他简直是软成了一滩泥!他干张嘴说不出话来,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当他出溜到地上的时候,就听见孙小有喃喃地说了一句:〃马蜂。〃
  尔后,就听见村街里像过马队似的,人们乱纷纷地跑着……有人喊道:老天爷呀,出事了!匠人刘全是被村干部们抬到呼天成面前的,他已经走不成路了。当呼天成听到这个惊人的消息时,他背过身去,说:〃先让民兵把现场看起来,不要让任何人进去。〃
  说了这句话之后,只见他往床前走了两步,一拧身,在床上躺下了。村干部们一个个慌得就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乱纷纷地嚷嚷着说:〃老天爷呀!这咋办哪?这可咋办呢?!〃说着,有人竟咧着大嘴哭起来了。这时,只听呼天成厉声说:〃出去!都给我出去!〃听了这话,干部们一个个都退出去了。退出门的干部谁也没敢走,都在门外边站着,单等着呼天成拿主意。
  可是,一个时辰过去了,两个时辰过去了,呼天成仍在床上躺着,他就像是睡着了一样。有人趴在窗户上偷偷地看了看,竟听到了他的呼噜声!
  就在这时,村里的副支书刘书志跳出来了。刘书志是刘清河的亲叔。亲侄子出了事,他当然急了。他站在院子里,不停地走来走去,一边走,一边跺着脚高声说:〃这不行,这可不行。人命关天的大事!怎么能这样哪?!〃
  有的人说:〃出了这么大的事,也得让天成想想吧。〃
  刘书志犟着脖筋,心急火撩地吆喝说:〃他要不管就别管,有人管!〃
  这句话说得太重了,干部们没有一个人敢接他的话茬……〃
  一直到了日夕的时候,呼天成才慢慢地从床上坐起来。干部们立马从外边涌了进来,呼天成看了刘书志一眼,淡淡地说:〃你看你们,都是当干部的,出了点事,就慌成这样?慌慌就解决问题了?沉住气嘛。〃
  到了这时,呼天成似乎是把一切都想清楚了。可他并没有说出什么办法来。他只是对众人说:〃大家说说,这里边有没有问题?〃
  听呼天成这么一说,众人也都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了。
  有人马上说:〃对,有问题。我看有问题!我想起来了,刘清河是烈士的后代呀。他大伯就死在抗美援朝的战场上。这怕是报复。这是报复!〃
  呼天成缓缓地说:〃如果有问题,那就是政治事件了。〃
  刘书志急火火地说:〃政治事件。捆人吧!〃
  一说到这里,干部们的脸色都变了。他们也都一个个随声附和说:〃对,对,我看是报复。那布袋不是坏分子么……〃
  有的还说:〃是呀,要不然,人咋会一劈成两半呢?!〃
  有人小声嘟囔说:〃这、这也、不能算是'事件'吧?〃
  有人马上说:〃咋不算'事件'?人都一劈两半了,这要不算'事件〃啥算'事件'?〃
  这时,呼天成看了众人一眼,淡淡地说:〃通知公安局吧,让他们派人来勘查现场。〃
  有人问:〃那、小有咋办?〃
  呼天成说:〃先让民兵看起来吧。等公安局来了人再说。〃
  当民兵们拿绳子去捆孙小有的时候,小有仍然在一劈两半的刘清河跟前坐着,他嘴里仍在反反复复地说:〃马蜂。马蜂。〃
  就在当天夜里,一个村子都在传着这样一个声音,那是从刘书志嘴里说出去的:呼家堡出大事了!这是有人蓄意报复。你想啊,一个是坏分子的孩子,一个是烈士的后代,把人都劈成两半了呀!看吧,肯定不会轻饶他……当一个悬念被提出来的时候,平原人的本性就显现出来了。在这里,疑问一旦确立,人们就把原有的悬念扔掉了。人们紧紧地抓住疑问,去〃顺藤摸瓜〃。顺藤摸瓜已成了平原人的思维方式。在平原,劳作是单一的、重复的,人们的思维方式也一日日单一化、线性化了。在这里,人们的思想被劳作磨成了一条绳子。所以,〃因〃是很少有人说的,人们一再叙说的,都是〃果〃。比如说,一个汉子娶了一个女人,人们从来不问这个女人是怎么娶来的,人们只说,他娶了一个女人。这就是〃果〃了。再往下,人们又会说,这女人生了一个孩子,这还是〃果〃。在这里,〃因〃是无关紧要的,〃因〃反倒成了人们口头上的一种玩笑和幽默。在生育方面,人们的口头语言就成了〃干〃、〃弄〃、〃日〃,这就是平原人的生活语汇。当然,遇上了人命关天的大事,人们是看重,但人们看重的,仍然是〃果〃。人们最吃惊的,是〃劈两半〃。于是,疑问也就跟着出现了,这难道不是报复么?!
  夜深的时候,秀丫跑来找呼天成了。她走进茅屋,一句话也不说,就默默地在地上跪下了。呼天成看了她一眼,呼天成说:〃你起来吧。〃
  秀丫没有起来,秀丫仍在地上跪着,说:〃你救救我的孩子吧,只有你能救他。〃
  呼天成说:〃这事太大,我说了不算。〃
  秀丫流着泪说:〃你救救他。〃
  呼天成说:〃那是一条命。〃
  秀丫说:〃你救救他。他不是故意的。〃
  呼天成说:〃是布袋让你来的?〃
  秀丫说:〃不是。这是我的儿子。〃
  呼天成说:〃也是布袋的儿子。〃
  秀丫恨恨地说:〃这怨你,不怨孩子。〃
  往下,呼天成沉默了。他沉默了很久,才喃喃地说:〃呼家堡本该出一个烈士的……〃
  秀丫再一次重复说:〃天成,看在多年的份上,你救救我的孩子。〃
  呼天成把脸扭过去了。这时,墙上映出了一个巨大的黑影,那个黑影在墙上默立着,很久之后,那黑影才动了一下,说:〃看来,我是欠你的。〃
  秀丫就一直在那儿跪着,她什么也不说了,就死死地跪着……〃
  呼天成扭过身来,说:〃你回去吧。〃
  秀丫仍不动。
  呼天成终于说:〃我答应你。〃
  秀丫默默地站了起来,望着呼天成,似乎还想说一点什么。可呼天成摆了摆手,说:〃回去给布袋说,他欠我……一条命。〃
  秀丫木然地往外走了两步,却突然扭过身来,一只手搭在了衣襟处,默默地说:〃还脱么?〃此时此刻,呼天成突然怔住了。过了许久,他似乎才明白了她话里的意思。就在这一刹那间,他心里一凉!他发现,他身上什么感觉也没有了,他整个人就像是空了一样。他、他在什么时候变成了一支空枪?!他已等了那么多年,坚忍地等待了那么久,他一直期望着那一天的到来。可是,他身上积存已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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