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的雪 作者:刘恒-第19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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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席上发出磨擦声,仿佛直接触到了他的耳膜。他摸到烟和火柴,哆哆嗦嗦地点上。眼
睛适应了黑暗,在席子上看到一幅很妖媚的轮廓……
他觉得自己不行,没有喝酒也不行。他干不来这种事。做梦时或许可以有一番举动,
醒着无论如何不行。他有些害怕。不仅仅是害怕。向往中有许多恶心。他是想干的,他
有数不清的预习。
但对手须是正儿八经的女人,不能是别人丢弃的母狗。
崔永利花了钱,让他自己留着享用吧。
他站起来向外走,差点儿撞在墙上。姑娘支起身子,可能感到惊奇了。
“你睡么!不要了么……你睡么!”
一股土包子味儿,天真、淫荡、傻乎乎。她的岁数可能还赶不上赵雅秋。他心里一
动。如果是赵雅秋躺在这里,他会怎么样呢?他还会这样无动于衷甚至沮丧么?
他只能更快地逃离这个地方。
“告诉姓崔的,少跟我玩儿这套,我见过……”
见过什么,他也不知道。觉得不大妥当,又加了一句。
“你睡你的,我现在得回家了……我把门给你们撞上,你甭起来了……”
姑娘一动不动地坐在床上。
李慧泉在院里找到车子,捅了半天才打开车锁。月光下一条白鱼似的身子随着拖鞋
声来到门口,打开了院门。
“你呼一下崔哥!”
“不了。”
“你缓走,”“知道。”
姑娘龇了龇白牙。她在内心是感激他的吧?要么,就是把他看作最大最大的笨蛋。
他也许就是一个笨蛋。
“崔永利,操你妈我就!”
他骂了一句,推着自行车摇摇晃晃地在土道上走。尘土味儿、粪便味儿、菜地的腥
味儿、工地上的石灰味儿,一齐随着夜风游荡。他摆脱了一种危险,但内心并不怎么畅
快。许多似人似兽的东西在漆黑的夜幕上做着淋漓尽致的羞耻事,尚未竣工的楼群和长
势不好的菜地里传出令人耳热的古怪声音,他发觉自己非常嫉妒那个外国男人。
第十一章
天太热,白天没地方躲.晚上呆在家里又睡不着。前院西屋两口子天天吵架,早上
把牛奶往院子里泼,晚上摔茶壶。吵时语言很隐晦,似乎女的不怎么清白。她在牛奶公
司工作,上夜班时在更衣室里跟了别人。
“瞧你挑那地方!”“我乐意!”“我劈了你杂种操的!”“借你俩胆儿。别的地
方没本事,吹牛倒行……”“咣铛”一声。可能把脸盆扔院子里了。这是早晨,李慧泉
蹲在后院刷牙,渐渐领悟出无数夫妻当中有一些夫妻就是这样生活的。爱情已经走上绝
路,到上吊的时刻了。
“救命啊!”头发像哈叭狗似的女人尖嚎着逃进小夹道,窜进后院,后边跟着睡眼
朦胧手持菜刀的男人。女人像受惊的母鸡在院子里乱蹦乱跳。男人的菜刀在她背后划着
圆圈。
“小泉子,拉住他!”罗大妈跟过来,声嘶力竭地叫着。李慧泉想伸腿,怕摔坏那
人。他用茶缸在那条抡刀的胳膊上敲了一下。刷牙水溅了一地。
男人姓殷,三十七、八岁。除了收水电费,李慧泉不跟这家来往。现在,他抱住了
姓殷的家伙。
“放开,有你丫头养的什么事?”李慧泉把他抵到墙上,气得脸色苍白。
“小丫头养的你放开不放开?”“你骂谁?”“谁管闲事我骂谁……”李慧泉松了
手。两口子面对面愣了一会儿,一前一后走出了后院。这叫什么事?
“别生气,别生气!跟这祥的邻居住一块儿。算咱们倒霉啦!”罗大妈不住劝他。
他有些纳闷,人怎么蠢到这份儿上了!好劣不分。猪狗不如。人的愚蠢是没有限度的,
在各方面都能找到证明。
让他们互相屠宰去吧!杀一个少一个。
如果跟这样的女人生活在一起,一辈子算完了。罗大妈仍在给他张罗对象,不知未
来的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如果那个人是命中注定的一位,那么她此时此刻在干什么呢?
像母夜叉一样跟入吵架?
在马路上一边走一边吃冰棍?躺在床上看书?或者,在许多人的鼓掌声中大大方方
地唱出动听的乐曲?
这是不可能的。那个人很可能正在跟别人压马路,甚至跟别人胡搞,等着别人把她
扔掉,再等着他把她当宝贝一样抢起来。
命中注定的事情实在让人猜不诱。
晚上睡不着,想得多,心情也烦躁,手有些痒痒。前院时高时低时断时续没完没了
的吵闹声像是即将爆炸的地雷,让人心烦意乱无法忍受。他想打人。
“我跟你没完!”
“我看你有多大能水儿!”
“没能水儿,我有命!”
“少跟我来这个,有本事找人家要胳膊根儿去,欺负老婆算什么能耐?!”
“我碎了丫头养的!”
“让我瞧瞧,让我瞧瞧……”
李慧泉躺在屋里,凉席上汗淋淋的。抄起擀面杖,走到前院,照男的头上来一下子,
照女的头上来一下,这有多痛快。他在脑海中重复这些动作,心情渐渐平静。最让他满
意的一件事是,那个女的哑巴了,擀面杖塞进了她的嗓子眼儿!她只配得到这个,对付
世界上的所有母夜叉都应当用这个办法。他替姓殷的男人想了一条出路、杀了她。然后
自杀,这个傻王八假惺惺地发怒实在让人看着难受。
他是单身汉。这可能是难得的幸福,不过,独自一个在炎热的夏夜里流汗叹息胡思
乱想,如果说这也是幸福未免太勉强了,幸福的人不可能这样狼狈,桌子上蹲着长城牌
电扇,刚买了一礼拜就坏了。得抽时间去修修。他想。里屋外墙角漏雨,得跟房管所的
人打个招呼。是买黑白电视机还是买彩电,一时还拿不定主意。委托商行有十二英寸的,
只要二百三十块钱,一个人看也挺合适的。不过,他现在已经适应了没电视的生活,不
看电视也没什么。他也许更需要一台洗衣机。他不爱洗衣服,但不得不洗。他不洗罗大
妈就要帮助洗,这是很过意不去的事。如果房管所的人不来,他得自己动手修房子,雨
水越来越大,不修墙皮非湿塌了不可。找谁帮忙呢?需要办的事情很多。每一件都需要
认真对待。他已经学会照料自己。刚刚解教时的无所适从感觉正在彻底消失。明天干什
么?
早上跑步。上午交税,到批发公司看货。中午在东四吃炒疙瘩,吃完到玉清池澡堂
洗澡剃头。下午修电扇,买一本《大千世界》或《蓝盾》。晚饭自己做,六点半到东大
桥025号摊位、十点半回家睡觉。
他对明天干什么知道得清清楚楚。明天没什么可怕的。一个又一个明天使他变得成
熟,他把明天一个又一个地打发掉。他不怕它们,可也谈不上喜次。归根到底,大多数
日子是没什么趣味的。
看看街上热得没处躲没处藏的人群就知道了。听听丈夫和妻子咬牙切齿相互咒骂的
声音就知道了。这就是生活。
明天很少有别的样子。
八月的一个黄昏,有雨。李慧泉没有出摊。雷阵雨过去以后才八点多钟,天气报凉
快,他翻翻晚报夹缝,决定到朝阳工人俱乐部看场电影。那儿的小卖部卖一种很好喝的
自制的冷饮。片名《审判者》,没看过也没听说过。
到俱乐部才知道是叙利亚的片子。票卖光了,但售票厅前围着不少人。票价三角五,
人群里有人卖六角和八角,爪子里电影票一叠一叠的。他买了一张。上一场没散,他蹲
在便道里侧抽烟。人脚和人腿在他眼前晃来晃去。水泥砖和柏油路上的雨迹闪着亮晶晶
的黄斑。很好的夏夜。
他看见了马义甫。他是先听到那熟悉的声音的。
“你要不要?想看不想看?嫌贵您一边凉快去!”
马义甫的虎牙龇在唇外,样子很丑。右眉上的痛子像盯着一只大甲虫似的,仿佛在
随着傲慢的语音缓缓爬动。人是更瘦了。
“刷子!”
马义甫想把票掖好,来不及了,很尴尬地颠过来。
“你怎么来了?”
“我还想问你呢!怎么又干上了?”
“没法说……你带烟了么?几点了?……我下班就来了,晚饭还没吃呢……”
“活该!”
李慧泉把烟递治他。马义甫点上一支,又抽出几支塞在衬衣口袋里。
“又缺钱花了吧?”
“没法说.说它干嘛!”
“‘十一’就结婚。现在还搂钱,太紧了,你不能把日子往后推推?”
“已经……推了……”
“你瘦了。”
“我快死了,你买卖好么?我手里没东西,不好意思去看你,想不到在这儿碰上
了……我以后……一定还你。”“去你妈的!谁让你还了?”“不合适……”“快卖,
把我这张也卖喽,你剩两张挨着的,咱俩一块儿进去看。”
“你一人看吧。这票得耗到开演,越拖越能卖好价。有的骚娘们儿就喜欢人家在电
影院里摸她亲她,比公园有味儿多了……”马义甫故意抬高嗓门,其他票贩子都叽叽嘎
嘎地笑起来。马义甫的眼神儿很伤心,快活是装出来的。
李慧泉没想到婚事把朋友拖得这么惨。“你朋友怎么样?”“就那么回事吧。她在
东大桥看见过你,回去还跟我念叨呢。”“她想要什么式样的衣服,让她找我。”“那
么胖,穿什么也不行……你现在还是一个人吗?”李慧泉像突然挨了一鞭子,这个简单
的问题过去一直没人间过他。猛然听到,倒真有点儿奇怪了。
“这还用问么?”他笑了笑。
“有了?!”“有个屁!”“没有,哥们儿想办法给你划拉一个,成不成的,玩儿
玩儿再说,别难为自己,可惜了的岁数……”“你他妈先管好你自己吧!……放人了,
刷子,你不干这个成不成?多寒碜。”
“一言难尽。我自己心里明白……你进去吧,回见!我这儿还二十多张票没卖出去
呢……谁要票,八毛一张哩……”
人群呼一下围了上来。俱乐部大门内外已是人山人海。
“一块一张了!不要拉倒!一块一张,不买没了,一块……”
电影枯燥乏味。胶片发绿,演员哭起来像中国演员,假得让难受。双双对对的青年
观众在干他们想干能干的事,不时有人鼓掌,发泄一下对电影情节的愤怒。
李慧泉看到一半就出来了。座椅之间的缝隙很窄,搂成一团的情侣们四肢伸展,像
裸露的树根一样任它们自由蔓延。有人把脚搭在无人就坐的椅子上,像横了一段朽木。
李慧泉见过这种情景,但只有今天他才感到格外恼火。隐隐约约的欲望在心头闪了一下。
他想打人。他近来常想打人。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寻找机会。
马义甫在俱乐部门口的广告牌下抽烟。俩人都感到意外。李慧泉朝他走过去。
“还没走?”
“吃了两碗馄饨,想等你出来说点儿事。刚一个小时……”
“没意思。你想说什么事?”
“想来想去,我觉得不该瞒着你。”
“你瞒我什么了?”
“你借我的钱……我输了………”
“输了?”
“我以前玩儿过,可是我跟你借钱的确是买录音机,凑巧有人拉我,我想有四百块
怎么玩也不怕,打算赢一点儿、没想到输了……我想捞回来,输惨了……”
李慧泉瞪着他,好像没听明白。
“输了多少?”
“不算你的,欠着六百多块。我倒票还了一百多,我实在没别的办法了!”
“输给谁了?”
“在日坛敲扑克认识的。”
“住哪儿?”
“哪儿都有,赌也没准地方,不说了吧?这里有规矩,说了麻烦。”
“你告诉我干嘛?”
“……心里闷得慌,想找个人说说。三天两头跟我要钱,我怕让我朋友知道,也不
敢跟我爸说,我自己实在还不上……倒票又怕让人逮着……我完了……”马义甫捂着鼻
子蹲下来。
“倒票还债也比赌好。你还赌吗?”
“……我……”
“我他妈问你呢!”
“大棒子!你揍我得了……我不赌行么我?”
“你问问去,我不赌行么我?”
“你拿倒票的钱赌去?”马义甫点点头,李慧泉一把揪起他,拽着他往体育场方向
走,马义甫呼吸急促,然后轻轻抽泣起来,他垮了。
“你‘十·一’结婚是假的?”
“恩。”
“你跟我借钱时已经赌上瘾了,把我当傻瓜涮着玩是不是?”
“……哥们儿对不起你。”
“现在又让我帮你还赌帐是不是?我的钱花着痛快是不是?”
“你拉我一把,我忘不了你………”
“我操你大爷!”
“你救救哥们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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