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含紫帝女花-第3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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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中秋 (7)
玉甄喘息陡然剧促,秦翦抬袖为她拭去额前汗珠,柔声劝道:“都过去了,忘了吧。”
玉甄不答他,只是淡淡拂开他的手。秦翦摇头苦笑:“你怪我当初没有告诉你?”
玉甄默了一刻,方摇头道:“不。即便秦将军当年告诉了我,结果又有何不同?”
秦将军,久违的称呼啊。一缕淡淡的苦笑,自秦翦唇边溢出。
玉螭国那对手握大权、终日为国事战事忧心的定国候夫妇,此时都未想起,明日便是中秋了。
而在此时,同样一轮明月,正照在千里之外的帝都长安,银夔国皇宫中。
邱世芃与柳怀正在御花园中对弈一盘棋局,雪颜坐在柳怀身侧,独自饮着宫中御茶。
听着二人每一下的落子之声,雪颜心里便阵阵纠扯:若是从前,她定是会在柳怀下棋之时在一旁插上两句的,而现在——她已永远失明,她已再看不到他下棋、也再看不见她最爱的柳大哥的样貌了。
“真是的,十多年了,还是赢不过你。”身着金绣夔龙玄底皇袍的年轻帝王抬手拨乱了面前棋盘,故作不甘地抱怨了一句。
柳怀想苦笑,然而唇边却一个笑意也挤不出。这短短两个月,发生了太多事了,玉甄下落不明,雪颜双目将永远失明。雪颜说她父亲本就是凡人,一旦双目失明,她就失去了变身为凤的资格。
现今,梁大哥又做了玉螭国的降将,他虽然不能理解梁大哥的做法,但,若玉螭国真要以梁大哥的性命威胁他,他是否又真能一心效国,不顾梁大哥的安危呢?
他柳怀自问做不到,所以他迷惘,甚至不知自己重陷身入这个乱世中,又是为了什么?拯救他爱的人吗?他没那个资格,也没那个能力,到头来,他什么也做不到。
因此他现下才会在这里,陪皇上赏月饮茶。
年少的岁月里,他曾陪太子邱世蘅读书,整日跟在几位皇子身后,然而他与邱世芃的关系,却并不是那么和谐。
邱世蘅以践踏他为乐,而年少的邱世芃却是为了与邱世蘅争一口气,利用向柳怀示好,以激怒邱世蘅。而到头来的结果,则是令到邱世蘅将满腔怨气都尽数宣泄在他柳怀身上。
而十多年后的今日,他们已再绝非当日那仅沉溺于一时意气之争的少年了。邱世芃依然是以当年那般口吻同自己说话,他是意在勾自己回想起往事吗?
其目的,又是什么呢?
这日,银夔国的皇帝遣开所有宫女内侍,这日,除了御花园中的这三人之外,再无人知道——在这中秋前的一夜,这位银夔国的帝王同这位剑绝天下的男子说了怎样的一番话,就此决定了今后三国的国运?
第7卷
第十五章 覆变 (1)
秦翦直到最后也没有利用梁子陵挟制柳怀。他不是君子,却做了君子做不到之事。
她缓缓将匕首贴身收入怀内。
玉螭国嘉泰朝永和四年八月廿三,重返银夔国的柳怀被邱世芃晋封为靖远将军,同日,秦翦率轻骑二十余人,日夜兼程悄返边关前线。八月廿八,柳怀率大军二十万集于柳洲城,九月初二,柳怀率领战船百余艘,趁夜偷袭堵阳县。
银夔国不善水战,秦翦派人埋伏江岸施放火弩,更有水师伏于江底,趁星月无光,在水下凿穿无数战船,引得敌军军心大乱。柳怀百般无计之下,唯有连夜撤退。
两军于堵阳县对峙半月不下,玉甄每日披阅奏折,留意边关战事,又督促粮饷,调度军需,安抚生民,一连数日,未曾安然合眼。
偶尔在宫中小憩,合上眼,便见秦翦一刀斫下,柳怀头颅落地,血自胸腔内喷薄而出,惊梦初醒,额际背脊皆是冷汗。
晴日,她便立于宫楼门前,眺望边关战云。每日吃斋沐浴,跪于佛前诵经祈愿——她玉甄素来不信神佛,然而,现下却唯盼佛祖显灵,保佑柳怀平安。
玉甄重伤一直未愈,如此劳碌了数十日,终于九月廿日议朝之时,在垂帘后昏迷过去。
玉甄公主卧病的消息传至边关,七日后,秦翦将其弟秦翥调遣回帝都。
彼时,深秋的早雪已落满了长安的城头巷尾。
雪颜本待随柳怀前赴前线,但柳怀执意将她留在帝都,并将她托付给邱世芃派人好生看顾。
她本是雪山的凤啊!如今柳怀将她困在金丝囚笼中,即便明知是为了保护她,然而,她却失去了自由。
在宫中,邱世芃对她大献殷情,而雪颜一颗心却早已飞去了边关前线。邱世芃纵然是一国之主又如何?在她心里,也不过是一个她不屑一顾的男人罢了。她心里只有柳怀,等她复明,眼里怕也只有柳怀吧?想到此处,邱世芃不由有些气馁,不愿再穷尽心机为她医治双眼——何况,就算费尽心力又如何?太医院早已断言:雪颜姑娘的眼睛,今生再难有康复之望。
如此也好,能将她多留一日是一日,这般神仙一般的少女啊,柳怀他是修了哪辈子福气,能得如此红颜知己相伴在侧?他不是没有在心里嫉妒过柳怀的——那个人,自小读书也好,习武也好,自己都被他压在头上,如今看中一个女人,偏偏这个女人,心里也只有她的“柳大哥”。然再嫉妒又能如何,当下边关战况激烈,他终究还是要倚仗着他的。
玉螭国嘉泰朝永和四年十月初四,天寒,欲雪。
第十五章 覆变 (2)
玉璃宫的内殿中,少年的帝王守在长皇姐玉甄公主榻前,见玉甄从数日的昏迷中悠悠睁开眼来,年少帝王澄澈的眼里按捺不住喜悦激动之色,歪身勾住她的脖子,伏在她耳边说道:“姐姐,你终于醒了?”
玉甄有些抵触地挣开他缠住自己脖子的手,欲撑起身子,却是半分力气也无。
“候……”她一个字刚脱口而出,顿然醒起现下秦翦正在边关与柳怀开战……真是的,怎么糊涂了呢?
她是几时睡去的,她记不起了,然而她现下当要做什么,却还未忘记,当下问道:“我睡了多久?”
玉瑾很认真地掰着指头,末了道:“有十多天了哦。啊对了,皇姐啊,秦翥将军前日回帝都了,你要不要回府与他一见?”
玉瑾话音未落,玉甄已在榻边站稳了身形。
匆匆梳妆更衣毕,便有候在殿外的大夫入内跪礼。玉甄只得魂不守舍地坐下,待太医悬起丝,为她诊过脉,又见殿外黑影一闪,殿门推开之际,立在门前那个持剑将军,却不是秦翥是谁?
玉甄摈退了太医,冷眼望住秦翥,幽幽地道:“你胆子是越来越大了,现下连妾身的寝殿也敢闯了?”
玉甄话虽说得冷冷的,却难掩满脸的疲惫之态,秦翥对她的苛责毫不介意,亦不解释,步至她身前,单膝跪地道:“公主,现下候府出了大事了!”
玉甄心头一惊,面色霍然一变:秦翦素来清俭,定国候府亦无甚重要物事,她现下身在宫里,定国候府若出什么事,莫非是……?
果然,她一惊未定,便听秦翥涩了声道:“今日臣弟上朝之时,府中来了刺客,据闻刺客总计十二名,个个身负绝学,府中下人们都不是敌手……”
“那个人怎样了?”还未待秦翥说完,玉甄已扯住他衣襟,颤了声问。
秦翥犹疑一刻,终于答道:“死了。刺客也尽数逃去,一个都未抓到。”
暗修罗,保重。青城十三鹰在外面等着你。那日萧朔的话此际又在耳边响起。
背脊骤然一冰,一时只觉喉中血气翻涌不定。眼见玉甄身形不稳,秦翥蓦然起身,伸出的手还未及将她扶住,已被玉甄冷冷推开,她拂袖抹去了唇边溢出的血,提高了音量,冷冷地问:“风雨楼那些杀手哪去了?”
秦翥一愕,原来玉甄一直都知道,秦翦将风雨楼的杀手改扮成家中下人,安置在定国候府。秦翥被她问得讷住了口。玉甄并未及细想,已径自步下殿阶。
她常一人孤身立于风中,任冷冷的风吹过面颊,剪断杂思,做出最冷静的思考。然而此刻,她站在风里,心思却是半分也平静不下:梁子陵死了,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且先不提这位自幼便未曾见过一面的兄长,若待时消息传入边关,那……
第十五章 覆变 (3)
梦魇中的一切这时又浮现于脑际,清晰得如同身临其境一般,让她刹那间心冷透底。
“先封锁梁子陵的死讯。”当秦翥追奔至玉甄身后时,听背对他而立的玉甄这般冷冷向他说了一句。
“公主。”秦翥微一犹疑,道,“既然是萧朔做的,那即便我们封锁消息,这事儿也总会传出去的。”
“我知道。”玉甄目中冷光一现,回望住秦翥,一字字道,“秦将军,这里暂时拜托给你了。”
在这种时候,她不信他,还能信谁呢?再多的恩怨纠葛,到了这种时候,毕竟还是一家人亲。
面前这个年轻的将军,如一把封于鞘内的宝剑,世人看不见他的锋芒。而秦翦,便是封印他的剑鞘。这点玉甄很早便已看透。
她疏忽掉的一点是:而今,唯一能封印住这把锋利宝剑的剑鞘并不在这里。这个时候,她仅仅记住了他是她的家人,而疏忽了更重要的一点——
从你坐在垂帘后、接受这满朝官员向你跪拜的第一刻,你就该记得:在这九重宫阙里,任何人都信不得。因为你看不到他们向你俯首的那一刻、投于地面的眼神。自她初踏身入这座肃寂的皇宫的那一日起,秦翦便对她如是说。
梁子陵的死讯传入雪颜耳中之际,玉甄已只身离了帝都。
“皇上的意思是,我大哥是被……被玉甄公主杀害的?”由邱世芃口中听得梁子陵死讯的雪颜脸色蓦地一白,颤了声问。
邱世芃颔首,唇边勾起一抹自得之色,然而语气间却大有惋叹之意:“有何出奇呢?她那种女人,既留不下子忻的心,便迁罪于他的兄弟。”说到这里顿了顿,窥测着雪颜不可视物的眼底闪过的那一抹戚色,年轻帝王叹息般道:“子忻也真是的,若不是他对那个女人还未死心,那个女人怎会放着身边的大好夫婿不理,百般刁难他呢?”
雪颜不知可有听见他的话,半晌方道:“她不会杀大哥的。”
“哦?雪颜姑娘你何以如此肯定呢?”邱世芃饶有兴味地望住她空洞的双眼,一脸地好奇问。
雪颜并不理他,只是摸索着站起身,邱世芃一惊,欲待伸手搀扶,却被她侧身推开。她摸索着向前走,边走边自言自语般地说道:“她不可能杀大哥的,一定是有哪里弄错了,一定是这样……”
“雪颜姑娘!”邱世芃急了,抢步上前拦住她的去路,方才谈笑间的温和声音这时骤然冷了下去:“你要去哪里?”
“不关你事。”雪颜空洞的目光迎上面前华衣锦服的帝王脸上近乎狰狞的扭曲面容,只一督之间,那双不可视物的眼里清澈而洞彻的光,即惊得他心里一凛,方才的气势仿佛已尽被面前这单薄娇瘦的少女压慑下去。
第十五章 覆变 (4)
“皇上,梁家世代忠良,大哥少时更曾伴在皇上身旁陪您读书玩乐。即便他现下做了降将,如今他死了,您一点都不觉得难过吗?”雪颜对住他惨然一笑,冷冷挥开他的手道,“皇上莫要忘记,雪颜是雪山的凤凰。区区一个银夔国的皇宫,怕是还没那么容易能拦得住我。即便我现在盲了,我也能飞出去,就怕雪颜飞出宫后、认错了方向,到时柳大哥跟您要人,您交不出人来,那雪颜也没办法。”
“你这算是什么态度!要挟我?”邱世芃望住面前这个身形单薄的少女,一时不由被怒火冲红了脸:“他柳怀不过是萧朔献给我的一条看家犬罢了,你敢拿他来要挟我?”
“那是。”雪颜唇边冷笑更深,“可惜,若是现在这条看家犬把您的家门打开了,恐怕待时玉螭国的王师一攻过来,皇上您连自己的家都要保不住!”
“你!”这个伶牙俐齿的女人。自失明以来,她在宫里一直温言顺语,他邱世芃竟是小瞧她了。
“皇上,”雪颜眉目不惊地仰头正对着邱世芃气急败坏的脸,神色稍缓,语气却更加笃定,“您若当柳大哥是您的看家犬也无妨,柳大哥对您并没有任何期望,所以他也不会介意您如何看他。他此次答应为您出战,一是希望救出大哥。这一点皇上很清楚,但是还有一点,您是不清楚的——虽然当年是你们银夔国的人对不住柳大哥,可是柳大哥这么多年虽背井离乡,却从无一日忘记过——忘记过他是银夔国的人!”
邱世芃被她一番抢白逼得脸色发白,雪颜话音不停,抬手抹去了眼角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