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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节

傅含紫帝女花-第3节

小说: 傅含紫帝女花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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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在这般静谧寒冷的秋夜,他的心却蓦地一震,那胸臆间沸转不息的声音几欲冲溃了他的意识,好半晌,他才开了口,然而耳边传来的那个声音,却不是自己的。 
  他仔细聆听,耳边那个声音清澈柔润,真的不是他自己的:“这个地方,你是来不得的。” 
  他恍若未闻,静静阖起眼,深吸了口气,方沙哑吐字,一字一句:“眼枯泪尽,玉碎瓦全。玉甄公主,我早该想到的,你是……湮儿。” 
  那个名字自他唇间滑落之际,舌间已带了轻微颤抖,仿佛那拥有这个名字的人已早已离开这个世间,那个名字,根本不属于眼前此人。 
  玉甄公主似乎并未听出他话中的失落之意,轻幽幽地叹了口气:“未想一别这么多年,你竟受了这么重的内伤——”言下之意,似乎甚为关慰,“难道,你那位好心的太子从不曾担心过你身子吗?还是,他舍不得将你留在锦官,怕没人为他效力,所以佯装不知呢?” 
  玉甄话音方落,柳怀便警惕地向后退开一步,避过她伸向自己的手,冷冷道:“你究竟想怎样?你……” 
  “素闻墨虬国的玉面将军性子清高,不想竟是真的。”玉甄轻嗤一声,已笑口打断他的话,让他再也说不出后面的话,“不过你说错了,现在是‘玉全瓦全’。”她幽幽地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倒不像是叹息,像是在挖苦,“至于你适才问妾身想怎么样——记得妾身好像说过的——只要你带来的药医得好皇上,那妾身自会借兵给你。但若不行呢——”她衣袖中不知何时多出了一枝菊花,拈在指间悠悠转着、转着,眼看着那菊花便在她手中被碾成碎末……   
  第二章 玉碎瓦全 (3)   
  这里没有丛荫掩翳,嫩黄的花浆婉转在她一双净瓷般的玉手中,竟如琼浆玉液,在月色下流光溢彩,如梦似幻,连同她那迷离的目光,都飘摇在柳怀眼前,如同梦境般缥缈不实。 
  柳怀倒吸一口冷气,只感觉自来到这里之后,自己的脚步似乎都悬浮在地面间,完全踏不到实地。 
  “倘若你带来的药治不好皇上的病,那它纵使价值千金,对皇上而言也是无用。那么,恕妾身无能为力……” 
  一颗心瞬时冷了下去。柳怀本也无十成把握那药能医得好纠缠太子多年的顽疾,然而此刻听她如此道来,仿佛连同那最后一分把握也湮灭在她的话声里。 
  他淡淡侧开脸,转过头去,声音听在自己耳中,略微有些沙哑:“既是如此,那柳怀先回驿馆,等候消息。” 
  言罢,柳怀转身便走。望住他的背影,玉甄公主莞尔一笑,亦未作挽留。 
  回去的路上,远远便见驿馆方向人影参差,却是一队官兵已将他居住的驿馆重重包围,出入人等皆需严加盘问。 
  心中泛过隐约的不安,柳怀匿身在驿馆旁一家客馆后的监街巷角,从人群杂乱的声音里,隐约听辨出发生了什么事,心头蓦地便是一凛: 
  皇上中毒了!据太医院传出的消息,他带来的琼草竟然有毒。因天时尚冷,毒菌尚在眠期中,然而一旦遇上阴湿天气,毒菌便会立刻苏醒,天晴之后,攀附在草茎中生长,便成为足以蚕食人命的剧毒! 
  眼睁睁看着马夫小黔刚从外面为他买来点心,便被那些官兵戴上锁链,押向皇宫、等玉甄公主亲自盘审。那一刻,他根本无心追究究竟是谁陷害了自己,脑中只是轰然炸响:是自己连累了他的!那一瞬,脑海中浮过那些沉埋在记忆最深处的往事,忆起了十七岁那年,因自己一言之失,祸及柳氏一门…… 
  前方那个背影浸没在夕晖之下,此景依稀相识,如同七年前,他最后一次眼睁睁看着父亲在他眼前离去的身影——眼中腾起的泪光朦胧了那个四十岁的老人挺得笔直的身躯,模糊了他的双眼…… 
  一阵窒恸感涌过心底,他当下掣紧腰间长剑,便待一步冲出之际,忽觉有人在身后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头,他一惊之下,蓦地回身望去—— 
  身后之人一身黑色束身紧衣,斗笠上的面纱在风中微微拂起,露出面纱后女子冷峻的容颜,幽亮的双眼在夜色中宛如两颗黑曜石。 
  他一惊未定,待要开口,却下意识忍住了欲出口的话语,她的声音已响在他耳边:“跟我走。” 
  话音甫落,她双足轻轻点地,借势窜起,身形已落在五丈外。柳怀只是怔了一刻,便沉气于胸,施展轻功追逐那女子身影,身形瞬即没入昏昧夜色中。   
  第二章 玉碎瓦全 (4)   
  搜查的军队在城中挨家挨户地搜了一整晚,依旧找不出柳怀下落,疑是他趁着混乱之际,遁入了宫中。因担忧他威胁到皇上,秦翥将军当即下令,命人在宫内严加搜查,连皇上的寝宫安阳殿也不可放过! 
  其实皇上中毒并不深,经太医查诊,现已无甚大碍,但太医院却放出消息,说皇上自中毒起,便一直咳血不止,如今命已危在旦夕,命人定要将柳怀搜出来、交往御史大夫处提审。 
  当秦翥将军带人赶到玉甄公主寝宫玉璃宫外时,已有一行宫女迎了出来,齐齐跪了一地:“将军留步,殿下尚在沐浴。” 
  秦翥的目光跃过她们、看向她们身后那尚开敞的幽深殿宇,隐约可辨似确是立起了重重屏纱,房内依稀有水声响动。 
  秦翥又等了一刻,便待挥手令人退下之际,耳廓一颤,竟似乎听到一声极细微的喘息声,那声音听在耳内,沉重粗嘎,不似玉甄公主的喘息,倒似……! 
  顾不得跪了一地的宫女,他也无欲再与她们为难,身子纵空一跃,落地已在那些宫女身后。众宫女齐齐一惊,惊呼声未起,却见殿内的门已无风自敞,雕暗螭纹的绢绘屏风轰然倾倒,摇曳的烛光中,一道红影骤然撕裂了内殿昏暗,迅速落定为一道婀娜身影。 
  暗影中的人缓缓回身,此时风烛未静,被红纱罗帷裹覆的身躯在烛光的颤动下有一种迷离之美。秦翥只是怔了一瞬,便当即俯低头,不敢再与殿内之人相视,右膝沉沉叩落地面:“属下只为搜捕刺客,无意冒犯殿下。” 
  里面的声音带着些许讥诮,却又淡定不惊:“将军不是想治妾身匿藏刺客之罪吧?” 
  秦翥深吸一口气,话音依旧镇定:“现下既已确定刺客不在宫中,那么属下这便告退了。”语毕,又抬目向殿内望了一眼:原本悬在罗床顶上的帷纱现已空空荡荡,床底亦是空空荡荡,而公主寝居内的物设一眼便可尽收眼底。 
  眸光忽然一缩,督见屏风倒下之处、公主沐浴的木盆内,雾气氤氲如织。这里四处搜查已毕,那个人如不是真的躲在那只木盆里,便也断不会出现在公主的寝宫。而若……而若真的躲藏在那里,那么他今日撞见这一幕,以公主的诡谲毒辣,任他哥哥是定国候爷,将来也难保全自己……玉甄公主虽只为当朝长公主,但在朝中的权势,却是母仪天下的一国之后亦难匹及。 
  凤威不可冒犯,更况玉甄公主还是他的长嫂。 
  心念电转之间,他已带着随行守卫,退身离去。 
  待门外足声渐远,才听殿内之人轻喝一声:“还在这里给我杵着做什么?”   
  第二章 玉碎瓦全 (5)   
  原本在门口跪了一地的宫女刚刚被秦翥的唐突之举惊到,站起身欲待截阻已是不及,现听玉甄叱责,忙又接二连三在门口跪下,自有两个宫女入内关上内殿的门,随即躬然退出,关上外殿之门,将内间的一切全都阻绝在了咫尺之间的两重门内。 
  玉甄公主这时才终于轻不可闻地吐出一口气:“你可以出来了。” 
  怎知话音甫落,却未见到水中有所动静,她心中一惊,只怕是他重伤之下溺水窒息,忙凑身到盆沿,方待将他扶起,却听盆中哗然而响,破裂的水面中冒出一个头来,在他身下,满盆的温水早已血红一片。 
  原来,方才从驿馆附近将他带走的人,却是摄政候秦翦下辖的一名杀手。她自称是玉甄公主的人,柳怀那时的心思都系在小黔身上,竟一时并未洞悉对方身份。 
  待将他引至郊荒野地,趁着柳怀松弛戒备之际,那人忽行险招、招招夺命,柳怀毫无防备之下,身上连中两剑,方将她制服。 
  而在那时,城中四处尽是搜拿他的官兵,他深知自己已是无处可避,如今城门早已关闭,重伤之下,他的脚力却是再无法支撑着攀上五十丈高的城楼了。 
  百般无奈之下,他唯有赌上玉甄公主念及昔年旧恩,会向自己施出援手。因此才冒险深夜潜入皇宫。何况……他也有事,须向她当面质问清楚! 
  柳怀顾不得身上仍血流不止的伤口,甫一探出头,五指便微屈成爪,去扣玉甄的颈项,玉甄闪身避过,因怕惊动门口的宫女,身形只是退开了不过半步,堪堪以寸厘之差避过他的指风,怎知眼看柳怀步子虚浮,似气力将竭,却又横空探过另一只手来,玉甄本能地避过,但因担忧他的伤势,身形竟然倏地止住,任他翻指扣住自己颈部动脉,眼看他一口血从口中喷出,身形晃得几晃,便要跌倒,玉甄已抬手将他扶稳。 
  柳怀怎肯受她恩惠,二人一阵纠扯之中,玉甄背部撞上身后木盆,水声晃荡间,吱嘎声惊入耳内,殿外的门却又被推开了。 
  玉甄情急之间,忙以掌风带灭烛火,顺势拉着柳怀翻身入床,揭过锦被覆在二人身上。而在这时,内间的门果然已被推开,门前跪立之人,却是皇上的乳母,云姑姑。 
  柳怀此刻重伤,刚刚与她缠斗间又耗尽最后力气,此刻疲惫之中,并没有留意到身侧人眼中一闪而过的异色。呼吸紧贴她的肌肤,咫尺间荡来阵阵幽香,柳怀不得不避过目光,将脸转向它处,然而还是避不过她的身体……蓦然间,他黯淡的双眼骤地一亮:她肩头那粒殷红如血的守宫砂,在她裹衣的薄薄幔纱下若隐若现。柳怀只觉自己一颗心都要震出来了,慌急之下,不得不避开了眼,不敢再望。   
  第二章 玉碎瓦全 (6)   
  “殿下,皇上他……”门外云姑姑话音未落,已听玉甄轻轻打了个呵欠,声音懒惫含糊,“我们堂堂玉螭国的太医院不是养一群废物的。告诉他们,若皇上有何三长两短,便叫他们自捧人头来见我。” 
  云姑姑在宫中资历颇深,又是皇上的贴身乳母,因皇上常在夜间发病,是以玉甄恩准她出入宫门不必通禀。 
  言罢,云姑姑只得欠身告退。 
  玉甄公主本来泰定自若,然听到她细碎脚步,心不由却是一跳,而在这时,柳怀却冷冷推开了她压住自己的手臂,挣扎着撑起身子,咬了牙道:“公主,告诉我……告诉我……”一语未尽,却又是一口血喷了出来。 
  自云姑姑告退之后,玉甄公主似乎就一改先前的镇定,一直心思恍惚。此刻她乍见自己裹身的罗幔上,那一朵盛开的血花,忙俯身摸出压在枕下的白玉长颈瓷瓶,倒出其中药丸喂他咽下了,又点了他身上几处大穴,为他止定血,方扶他坐下。 
  这次柳怀亦不再反抗,深吸了口气,放和了声音,问:“公主,为何外臣带来的琼草会有毒?是不是你……” 
  “未想柳将军竟会怀疑妾身。”玉甄面色似乎有些不悦,披起寝衣,淡淡背过身去,面色冷淡,话音也是冷冷的,“既然柳将军觉得妾身要害你,又来妾身这里?”侧脸看他,唇边掠过一丝讥诮,“将军不怕被妾身出卖?” 
  柳怀红了脸,低头沉默了片刻,终于讷讷答道:“至少,我相信湮儿不会要我的命。何况……这种情形下,如若我不来找你,就唯有死路一条。” 
  “是这样啊。”玉甄慵懒一笑,终于回身望定他,幽幽叹了声气:“你清瘦了。” 
  你清瘦了。如此简单的一句问候,却听得他胸腔一热,只觉又有血气在喉中沸涌不息。他将喉中的口水和着鲜血一并咽下了,方哑声吐字,声音带着轻微颤栗:“这八年来,你……你……” 
  “先别说这些。”自打重见之后,玉甄公主的声音从未这般温和过,这时见她靥边轻轻绽开一个笑容,极是清艳,一如八年前。 
  他微微抿了唇,低下头不敢相视,声音终于平定下,却仍是有些语塞:“你……当年……在大凰国的皇宫……如何……获救的?” 
  “这些以后再说吧。”玉甄公主的声音像是在叹息,听在耳中却又甚觉冷淡。这房内本燃着暖炉,秋夜的风却仍是由门缝中丝丝透入,令柳怀只觉周身冰冷。他转过头,避开她的双眼,轻声唤了一句:“湮儿……” 
  “嗯?”她的回答平稳淡定,如同当年夕阳下、蜷膝坐在菊花谷中的那个素衣女孩,在他唤出自己名字之时,也是这般轻声吐出这个字。   
  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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