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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节

芙蓉-2005年第6期-第2节

小说: 芙蓉-2005年第6期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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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文你想,这仓房的主人,能对这种糟踏他们血汗的行为,袖着手,抱着膀,不管不问,不理不睬吗? 
  猫王缓了口气,松开志文的胳膊。他知道,听了这番话,志文该是赶都赶不走的。 
  所以,咱捕鼠人的身价,就随着老鼠的猖獗水涨船高哇。这老鼠,它闹腾得越欢,折腾得越凶,咱捕鼠人就越抢眼、越有用哩!小伙子,你信不?一个人可以千没有万没有,但绝不能没有用途。没用的东西是啥?是垃圾。扫到一边,都觉得害事碍眼。有用的东西,又是啥呢?是宝贝。即使这宝贝本身是废铜烂铁,但因为有用,同样会金光灿灿身价倍增的。这叫啥?这叫世道。世道更多的时候,并不公道,但它功利。所以,这大千世界五行八作,人们千方百计劳体劳心的,为的就是有用,就是把自己变成一技缠身的人,变成有用于社会和他人的人。 
  猫王说完,回过头,看到山芍药一脸钦敬仰慕的神色,心里熨帖而受用。 
  山芍药见猫王停住了,在看自己了,赶忙收回神,脸色郑重地连连点头。点过了,去看志文;看了,就想:该是志文向师傅说点什么的时候了。当下,山芍药就递出了提示的眼神;眼神是递过去了,志文却没有觉察,怔怔地立在地上,浮泛且呆滞。于是,就呆出屋子里一阵冗长尴尬的静,就呆得热乎乎的气氛有了些许冷落的凉。山芍药一看,急了,起身拽过志文的胳膊,把他拽到了猫王的面前。 
  志文,你要跟着师傅好好学啊!学会了这门手艺,将来,才能更好地报答师傅呀。 
   
   
  当天晚上,送走山芍药后,志文就住进了猫王家里。 
  猫王对这个新收的徒弟,感到很可心很接纳,乐颠颠的,走路都觉得轻快。两人合手做了饭菜,又烫了酒;烫好后,喝,喝得年青人红头涨脸的,直晃脑袋。猫王探过脖子,去看志文;看了,就笑,笑他咋看咋像个小公鸡儿似的。志文呢,被看得有些羞赧,逃逸般抬脚、下地,然后拾掇饭桌,然后刷洗碗筷。刷完了,回到屋里,手中便多了半盆水。端着水,放在炕沿上,说话声呢,蘸着水汽洇过来,湿软而温润。师傅,您洗脚吧。猫王这时闭着眼,歪在被垛上,假睡;听了,坐起身,揉揉眼皮,慢腾腾的懒。于是撸拽裤腿,于是把脚探进盆中。一时间,眼睑微微闭合,口中咂咂有声,舒适惬意的样子展露毕现。就这样微闭双目,就这样摇着脖颈,摇着摇着,嗓子一扯……咋的?唱了。你吃了我的鸡我乐得抗不了哇唉嗨唉嗨哟,这是你联系群众没把我小瞧哇啊啊……正唱得入境,停了;停下来的猫王斜着眼睛,翻志文。你别这样总不说话好不好呀?你别像个闷葫芦似的好不好哇?志文听了,头低了,说话的声音也低了。师傅,我在听哩。猫王不耐烦了,一拍膝盖,听什么听?志文被戗得头低了,声音更低了。听师傅唱曲,听师傅说话呀。猫王甩过脸,神色焦躁且失望。光听我说,我还不如冲着石头说呢!猫王说完,仰起脸,话里就多出了恳求的成分。你说点什么,好不好?志文见师傅涎着脸,样子怪可怜的,就说,说什么呢?也没什么好说的。猫王听了,头就垂下了;头垂得慢,兴致减得却快。兴致一减,身子缩水一样,立马枯萎了,枯得既矮且小,孤寂而落寞。志文见师傅这般孤苦,一旁暗掐大腿,掐了,再掐,掐自己的拙嘴笨腮。猫王的脸,就那么埋着,埋得深长持久,埋得屋子里沉静如水。窗外的夜,愈发深远,远得草垛牛栏、树影星光,以次在年青人的想像中填充而出。就这样想得很久,就这样想得很远。想着想着,志文猛然间想到了一个话题。想到话题的年青人很兴奋,拽住师傅的胳膊,拽得猫王懵懵怔怔的,满头雾水。师傅,您不是说,哪里有粮食,哪里就有老鼠吗?猫王见徒弟说话了,抬起头,目光惑惑地看志文。师傅,既然哪里有粮食,哪里就有老鼠,是不是可以这样说,哪里有老鼠,哪里就有猫呢? 
  志文见师傅一愣,眼色怪怪的,就支支吾吾地把话止住了。 
  志文止住了,猫王急了。猫王绕着志文,一左一右地晃着身子。咋的,咋不说了呢?刚开个头儿,就停了?志文挠着后颈,嗫嚅着,我不敢说。猫王就伸出手,去捅志文的腰眼儿。咋不敢说哩?又不反右又不清算的,怕啥呢!志文扭着身子,避开师傅的手。怕说错了,惹师傅生气。猫王收回手,蒲扇般地摆着,错了怕啥,毛主席还说错话办错事哩,何况咱?再说了,你都对的,我还教啥?你啥也不说,我知道你要学啥? 
  志文被问住了,搓着手,冲师傅笑。师傅就颠着胳膊,示意他接着往下说。志文觉得没什么障碍了,盘盘腿,就把话匣子打开了。 
  师傅,您跟老鼠斗大半辈子了,这时间,也不短了。但是,跟老鼠斗一辈子,斗几辈子,甚至祖祖辈辈的,还有,那就是猫。猫和鼠的争斗,由来已久。猫和老鼠的是非,也早有定论。老鼠吃粮,猫吃老鼠,所以人们喜猫而厌鼠。人呢?也怪,这一喜,就是几千年啊,一如既往,无怨无悔。其实,只要细想,事情还是明了的。老鼠吃粮,自然把自己摆在人类争食者的位置上。猫呢?猫也吃粮,而且吃得更奢侈、更贵族化。猫吃的熟食,恰恰是人类自己为它提供加工的。猫的精明,是把自己扮成了人类的捍卫者。所以,被人们宠着、惯着,养尊处优脑满汤肥。吃饱了、喝足了,为了保持这种生活,猫就时不时地捉只老鼠,在人们眼前,放量饕餮大快朵颐。猫这么一整,谁都相信,它们是天生喜食老鼠的家族。师傅,不知你考察过没有,那些养猫人家,哪个是只让猫去吃鼠,而不给猫们供食的?! 
  志文停下来,抿着嘴,看师傅。师傅的嘴呢,开成一个硕大的洞,张着。 
  所以,我既不喜欢老鼠,也不喜欢猫。老鼠卑琐、下作,没人会喜欢。那么猫呢,虚伪、阴险,更应该提防。猫偎在主人怀里,像一个懂事听话的弱者,可人们,偏偏就把对付老鼠的担子,托给它。托了几千年了,还不照样受那老鼠的气?实际上,猫就是有能力,也不会全力捕杀老鼠的!鼠绝了,猫的饭碗就砸了。这点,猫心里比谁都清楚、透明儿。 
  志文停顿一下,然后说,所以,人们只有先砸了猫的饭碗,猫才能全力以赴地去抓老鼠。不抓,它就饿肚子了。 
  志文做出结论后,探过头,察看师傅的态度。师傅耷拉着眼皮,一副情绪不高的样子。这一次,轮到志文急了。志文伸出手,去捅师傅。咋了哩,咋不听了呢?刚听一会儿,就困啦?猫王揉揉眼睛,支吾着,也许酒喝多了,头晕哩,忽忽悠悠的。 
  志文看出了,师傅不是头晕,师傅是不想听了。志文问,那我放被,你先躺下吧?猫王听了,抬下手,说你放吧,放了,咱就躺下。志文站起身,把被放了。猫王一边脱衣服,一边念叨。放了被,就躺下;躺下了,就关灯吧。志文也躺下,掖掖师傅的被角,关灯了。屋子里黑了,静了,月光透过窗子泻进来,白刷刷的像水。 
  猫王躺了一会儿,知道徒弟没睡,就动了一下身子,说睡吧,明天要出行呢,得起早哩。志文听了,翻过身,翻得月光一荡一漾的,在屋子里晃。师傅,明天我们去哪儿?猫王也翻过身,但是翻了一半,停了。明天,我们去靠山屯。 
  靠山屯。靠山屯谁家?志文一激灵侧过身,臂肘支在枕头上。 
  徐老五家。猫王咂咂嘴,语调朦胧地说。说完,身子又翻过去了。 
   
  靠山屯徐老五的家,靠在山根下。坐北朝南,明堂锃亮的六间红砖瓦房。打远一瞅,门楼、飞檐、瓷垛、钢窗……好家伙,华堂、气派!徐老五这个人,心细、腰粗、腿勤、手巧,一手庄稼把式好得远近闻名。农家院的日子,让他鼓捣得鸡鸣犬吠马嘶牛吼的,既殷实又富足。这些年,他家的房子宽了、粮仓满了、家底厚了、日子好了,好得这个五十大多的汉子,近来连宿大夜地睡不着觉了,抓心挠肝的,屋里院外地闹腾。闹啥?因了猫王那句老话:哪里有粮食,哪里就有老鼠嘛。徐老五家囤满仓流的,粮食最多;徐老五家的老鼠子孙兴旺,多得成害成灾。对此,徐老五是不甘心的,不但不甘心,更不服气!徐老五大半辈子的人了,啥河没趟过、啥事儿没碰过呢?徐老五站起来五尺高,蹲下去二尺半,顶天立地大老爷们一个,难道还怕这些狗苟蝇营猥猥琐琐的四脚孳畜吗!于是,在徐老五家里,就演绎了一场旷日持久、昼夜难分的人鼠大战。烟熏、水灌、撒药、堵洞……咬紧腮帮子,撑了半个月,撑得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汉子,再也撑不住了。撑不住的徐老五头昏、眼花、腰酸、腿软,身子长脱脱摊在炕上,散架了一样。直散得目光呆滞两眼失神,直散得心灰意懒吁叹连连。心里头呢,却明镜似的。徐老五知道,不管他不甘心也好、不服气也好,他却不能不认账,不能不服输了。这一次,他输得孤立无助,输得惨烈彻底! 
  徐老五躺在炕上,眼睛一眨一眨地瞪着棚顶,瞪着瞪着,棚顶就开启了一扇天窗。徐老五一拍脑门子,霍地坐起身,他想到了何不求助于猫王? 
  猫王来到徐老五家的时候,天,已经下半晌了。有别以往的,是猫王这次出行,不是一个人来的,也不是自己背着鼠夹子,形影相吊地晃荡来的。 
  猫王的身后,跟了个年青人。此刻,那串人人熟悉的鼠夹子,正哗啦哗啦地响在年青人的背上。 
  就这样,一直哗啦进屋子里,停了,然后坐下。坐哪儿呢?炕沿。坐几个?俩。剩一个呢?站着,站的是徐老五。徐老五站在地下忙活,一面递烟点火端茶倒水,一面忙里偷闲地客套几句。忙过了,徐老五也坐下,陪着喝茶,陪着闲聊。聊了几句,猫王不聊了。猫王站起身,说行了徐老五,别摆话了。该忙啥,你忙啥去吧。我们呢,要在你房前屋后的,先转悠转悠。 
  转悠者,查看鼠情地况也。猫王说完,喝下最后一口酽茶,带上徒弟,来到院子里。 
  果然就开始转悠起来了。院左院右,房前房后的,这瞅,那看。转着转着,转到东面的一处墙角,猫王停住了。猫王停住了,志文也停住了。这时,西斜的秋阳火燎燎地燃在墙头上,看去着了一样。墙上燃着火,墙下就残存着灰烬一般的暗。猫王弓下身子,指着暗处,说你来瞅瞅,瞅仔细喽。志文就走上去,蹲下身,按照师傅的意思,瞅得眼珠子一眨不眨的。墙下的石缝间,赫然有一洞口,黑■■的,如一只独眼。“独眼”的前方,有一条路线,细溜溜的,浅白光洁地伸延着,看去泪痕一样。光洁的尽头,是一堆鼠粪,大小如拳头,婴儿的。志文看了几眼,正欲起身,师傅的手,按在了他的肩上。一手按着,一手前指;指那堆鼠粪,让他再看。志文只得蹲回身,定神再看。再看时,就看出了门道儿,就有了发现。眼前的这堆鼠粪,挺规整的,呈圆锥形耸在那里,金字塔一样。乍看时,色彩各异深浅不一,看去极富层次。仔细观瞧,就见底下的一层,干蓬蓬的,色泽灰白,卷边翘沿的;中间的地方,是深灰色的,看了,就知道半干半湿,有些时日了;粪堆的顶端呢,耸着尖儿,尖状突起的地方,属灰黑色,看去鲜润新湿,明显刚屙的。志文蹲在地上,看得真切、清楚,看完,把头回向师傅。师傅这时站在背后,弓着腰,蝙蝠一样悬在半空。半空中是一片红,衬得师傅的脸黑黢黢的,焦木一般。脸黑,牙齿却白,白得像月牙儿,上下对等着。志文知道,师傅乐了,师傅满意了。对他的认真满意,对他的听活满意。 
  师傅满意了,志文就圆满了。于是,志文按住膝盖,两腿一蹬,身子倏然站起来了。 
  志文站起来的同时,师傅却蹲下去了。师傅的手捂住下巴,连连地揉。一边揉,一边呵气,满眼怨怒地白着志文,气咻咻狠歹歹的。揉了一会儿,不揉了,猫王把手伸进怀里,去掏;掏了半天,掏出一个鼠夹,回头比划几下,然后,放在洞口的路线上。放好了,再掏。这次掏出的是一卷铁丝,细细的,展开;展开后,二尺多长。志文看了,赶忙取出一枚铁钉,递给师傅。师傅接在手里,看看大小,又掂掂轻重,挺合心的。于是,把铁丝系在鼠夹上,再把另端缠到铁钉上,拧。拧紧了,在一旁找块硬土,把铁钉锲进去,只露钉帽儿。 
  锲完后,用眼去问志文。志文点点头,示意看明白了,伸手扶起师傅。 
  再往前走,谁也不说话了。一个默默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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