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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节

芙蓉-2005年第6期-第1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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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又听到了七弦琴声。 
  这样的气味,第一次没让我心生恐惧。 
  神秘地飘浮在虚空中的琴声,又神秘地散去了,《高山流水》《梅花三弄》《夕阳箫鼓》《关山月》《凤求凰》《平沙落雁》《渔舟唱晚》《鸥鹭忘机》,那么多乐曲,忽然消失,去向不明。 
  第二天,我精力旺盛,主持科举廷试。 
  朝臣被杀了那么多,正等着有人来填空位啊。 
  参加廷试的考生,只有二人未取。 
  其中一人,专论施仁政。他开口就说,臣观历代开国之君,未有不以仁德结民心,以任刑失民心者,国祚长短,悉由于此。 
  他这不是在诅咒大明吗? 
  我咬牙切齿,想当场杀死他。 
  可是,我不愿意开考场杀人的先例。 
  我让下一个考生与他对论。 
  下一个考生说:“臣观大明二十年,无几时不变之法,无一日无过之人,天下都以为皇上任喜怒为生杀,不知皆臣子之乏忠良也。” 
  说得好,说到我心里去了。 
  我细看这个考生,面白唇红,眉清目秀。 
  我忽然觉得有些面熟。 
  我看试卷上的姓名,是宋如。 
  换了她是另一个人,我一定会录取为状元。还有谁能在廷试上说出那样的话?卷上文章也写得精彩,我相信她真是宋濂的女儿。 
  不是大儒的后代,能这样聪明才怪! 
  可是,她聪明得太过分,在拿我开玩笑。 
  我不能拿我的天下跟她开玩笑。 
  她太任性,有许多许多话,我没有办法对她说了。 
  她那么聪明,但愿她会明白。 
  我喝了一声:“两个都拉出去,给我斩!” 
  护兵拉她的时候,她看着我,目光含情脉脉,还有一丝笑意。我后背上出的汗浸湿了龙袍,双手冰冷,牙齿打颤,我双眼含泪。 
  这是我最不想杀的人。 
  在生命的最后关头,宋如想的是什么呢?或者她像一个孩子,不知道自己闯下了大祸,她以为在鬼头刀挥起的一刹那,我会突然出现,亲手松开捆绑她的绳子,然后,给她换上女子的衣裳。 
  她活着时,我并不怎么想念她。 
  现在,我想念她,刚好是因为,我杀死了她。 
  就算是为了天下,我也太绝情了啊。 
  就在我担心自己陷入悔恨时,我想到了李淑妃。因为宋如的不告而辞,李淑妃才悬梁自尽,宋如,你是以命抵命啊。 
  我把她葬在钟山之南的梅花山上。 
  一场冬雪过后,我去看她,有漫山红梅盛开。 
  看见花,无论什么花,我还是会想起环儿,她这么多年过的怎么样,我真的是不知道了,我不愿意让那些锦衣卫去打扰她的生活。 
  梅花山,有我另外一个皇宫,寝陵。 
  议建京城时,刘伯温就想到这件大事,他在钟山四周选址三处,最后我定在这里。寝陵建了这么多年,事实上早已竣工,只是因为这种事不可以提前,所以一直有不少工匠在干活。 
  三国时,这个地方名孙陵冈,安葬着吴帝孙权和他的步夫人。我的寝陵在他后面数里,中军都督府要把他的陵墓迁走,我说,他也是一条好汉,不如让他给我守前门。那时我年轻气盛,现在想起来,觉得不应该那么说,如果他见怪,我可以换一句话,当是我给他守后门吧。 
  我的寝陵,有神兽守卫,狮、角虎、骆驼、象、麒麟、马,共六种,立者六对,卧者六对,还有文臣和武将立像,共四对。这些石雕,高大威武,有一种忠于职守的神气,我喜欢他们。 
  我老了,当然,身子早就有病。 
  发完全白了,齿完全落了。从前,我对着镜子,看见一根白发,就赶快拔下来,还要稀奇似的,欣赏一会儿。现在,我还是对着镜子,已经无论如何也找不到一根黑发了。从前,我一个核桃扔进口里,稍一用力,一声脆响,壳就开了。现在,我只能喝一点儿碎肉稀饭,御厨的菜刀代替了我的牙齿。 
  女人陪我过夜,我像耕种土地一样伺候她们,累得气喘吁吁,大汗淋漓。在应该欲仙欲死的那一刻,我却像被谁抽走了筋,所有的骨节都发出疼痛,喉咙干燥,耳鸣如雷,眼睛流出泪水。 
   
  每一次,完事之后,我都是咬牙切齿,在心里说,这么难受,下次一定不干了。可是,过了那几天,我又会忍不住想要干。 
  我有二十六个儿子,一十八个女儿。 
  我不想什么长命百岁,更不信什么万寿无疆,人到七十古来稀,我活到这个岁数就知足啦,我的天下留给我的子孙后代。我知道,在我身后,不会有什么外人能染指我的江山,我只担心朱家的后代自己打起来。 
  比较皇宫,我现在更喜欢这座寝陵。 
  迟早我要长住在这里,后倚群山,前临阔野,三进院落,神道宽敞,大殿与奉天殿规制相同,气势庄严,更有过之。入陵门后,第一院,两边是碑亭和神厨、神库。第二院,是祭殿和配殿。第三院,立牌坊,设一香炉,二香瓶,二烛台,其后是大殿。汉、唐、宋,三大王朝的陵墓都是方形,我不喜欢,我要建成圆形宝顶,坐落在大殿后面。 
  那里只是我存放躯体的地方。 
  我的魂灵,将各处飞翔。 
  我不建下宫,不要有宫人留宿日常供奉,因为我不会总是呆在这里,我的天下纵横千万里,在世时没能到的地方,我都要去看一看,如果发现有不妥之处,我还要管。那时候,我的权力比现在要大得多,我上达天庭,下临地府,人间的皇帝是我的儿孙。我要仔细制定朝拜祭祀的礼仪,更重要的是,我会护佑子孙后代平安,护佑我的天下永无灾荒、瘟疫、战乱。 
  (本文为作者皇帝系列长篇小说节选) 
   
  董宇峰,毕业于中国音乐学院。现任职湖南卫视。出版有《鱼鹰号子》《寻找灵魂》《世说新语》;长篇小说《剑走魂游》《八卦长生经》《刘伯温》(与人合作)等。 


冰人安丽珠
吉 霞 
  安丽珠,不用说,自然是个女人。凡是女人应该具备的缺点,她算占全了。安丽珠在家里被尊称为“这个败家娘们”。 
  “放屁,我怎么就成了三姑六婆啦!告诉你,这种事不是谁想干就干得了的,就我这活,要是在古代,没有我们,全世界的人不用说,就说中国人吧,不能说全灭了,说青黄不接应该是可以的,别说你,就是皇帝老子每年都得带着他的三宫六院七十二妃来给我们送吃送喝呢!否则,让他的子民不蕃!” 
  安丽珠一只手端着一个特大号玻璃杯,咕咚!喝了一大口水,一只手指着她的老公。 
  “就你,还自称学中文的呢,拜拜吧。‘媒人’,多土,没文化,我们在天叫‘高媒’,在地叫‘冰人’,就是民间有点文化的也称我们为‘月老’,就是掌阴阳合体,也就是男女搭配的,懂否!媒人,媒人,我再次向你通告,应该叫‘冰人’!” 
  这一点,安丽珠的确没有说错,只是意思表达没有到位而已。这也是安丽珠特色。她对任何事情一律是只知其一,懒知其二。如果让安丽珠做到知其然,又知其所以然,“如果是那样,求求你,杀了我吧!”这是安丽珠常挂在嘴上的。 
  但是,安丽珠博览群书,从小炼就一副金睛眼,不仅能一目十行,还能过目不忘,当然是标题或者是中心思想一类的东西。安丽珠特色是能够将刚看过的东西,有声有色地讲给你听,仿佛是她亲身经历一样,不由得你不信,她说的是真的。于是,凭着这一点,安丽珠成了一个全能的女知道一点先生,外加上她的那个大嗓门,走到哪里,都要来个三突出。 
  “呸!还冰人!高媒!就你?你说,你媒成了几个,就你那两只耗子眼,就是有点霉光,也照不出半里地去,这回,你要是能给我冰成了,我就喝你十天洗脚水。惨哪,连申请喝洗脚水都喝不上。” 
  每当安丽珠发誓要做什么事时,她老公都要申请喝一次洗脚水,不幸的是,都快年过半百了,至今,安丽珠的老公还不知道洗脚水是啥滋味。 
  “好,这次我准让你尝尝老娘我的洗脚水是啥滋味。” 
  钱钟书说,给人介绍对象是女人的一份天然工作。按这个标准衡量,安丽珠应该说是个十足的女人,而且做得兢兢业业,尽心尽力,具有良好的职业道德。如果安丽珠不做媒人的话,不,用安丽珠的话说是冰人,如果不做冰人的话,安丽珠就失业了,至少,也得算是待岗或下岗吧。 
  安丽珠做冰人业务,就像搞传销、拉保险一样热情而有耐心。当然,这第一件业务如果不是从身边人下手,不叫做单子,也就违背了起码的职业道德。一般来讲,搞推销或是拉保险,第一份单子大多数都是成功的,窝边草都吃不上,那还能叫兔子吗?不幸的是,事实证明,安丽珠确实不是能够吃上窝边草的兔子。 
  安丽珠的小姑子性格比较内向,不爱交往,直到工作,也没个对象。安丽珠比她妈还急。 
  安丽珠的第一份业务签单,是这样失败的: 
  安丽珠的同学的同学的同学,研究生毕业后,分在文联,小伙子乃山西万荣县人氏,尚未娶亲,亦无准夫人。冰人安丽珠尽管与他初次见面,便在酒桌上做起了第一桩业务。 
  “来,喝了,这事包在我身上!” 
  安丽珠一扬脖,一杯白酒像水一样入肚,然后化为两朵红云,返照在安丽珠的脸上,使安丽珠的双颊像两块鸡血石。 
   
  “李雪,我给你介绍个对象咋样?” 
  安丽珠都没来得及跟她丈夫李冬商量,就迫不急待地兴冲冲地公开征求李雪的意见。后果可想而知。 
  “哪的?” 
  没等李雪回答,安丽珠的老公公先问了一句。安丽珠从来不会揣摸任何人的心理,也从不理会任何人的感受,只顾顺着自己的思路往下讲往下走,号称标准一根筋。其实,不是安丽珠不想多根筋,而是确实安丽珠没有长出这根筋,她是标准的嘴、手、脑三位一体,再多一点点,或是出现点突发事件,安丽珠肯定是首尾不能相顾。比如,当安丽珠顺着自己思路滔滔不绝时,忽然觉得应该看看别人的脸色,或者忽然想到这个话题可能某人不喜欢听时,不是来个急刹就是来个冲刺,弄得别人都没个思想准备,“神经病”,这是爱当业余医生的人给安丽珠下的诊断书。 
  “山西的。” 
  “我家李雪干吗找个外地的? 
  “外地的咋啦?真是的,有啥了不起?你家住在北京就是北京人啦,就是北京人又咋样?北京人有几个有出息的?哼,势力眼,耗子眼,狗眼!看你家李雪能嫁什么北京人!” 
  安丽珠一肚子气,在肚子里把李冬他爹骂了个够,一桌子人,只要安丽珠的嘴被饭暂时堵上后,其他人基本上能够做到食不语。安丽珠吃完饭,拎着自己的碗筷,到厨房里涮了。这也是安丽珠在李冬家的特权之一,自己涮自己的碗,别人的不管。本来安丽珠是不在乎涮碗这种事的,但是,在婆婆家,特别是有一个与安丽珠性格极其相似的婆婆,涮碗这一个家庭上的行政事务,便上升到了主权、尊严、人格等意识形态领域里了,一旦进入了意识形态,事情的性质也就变了。由涮碗这个问题引发的婆媳战争也达到了高潮。 
  “你是李家的媳妇,就得涮,你不涮,谁涮?” 
  “要说媳妇,你是李家最大的媳妇,就应该你涮!” 
  “你吃了饭,你不应该涮咋地?” 
  “李冬、李冰、李雪也吃了,他们不涮咋就该我涮?” 
  “他们还没结婚,就不该涮!” 
  “没结婚更应该涮,等结了婚,就不用涮了。” 
  “你吃了,不该涮呀!” 
  “大家都吃了,凭什么就该我涮?要涮大家轮着来,李冬,你第一,我第二,李冰第三、李雪第四,这样公平合理。” 
  “我还没死呢,这家还轮不到你来当!” 
  李冬妈当场来个坐地泡、滚刀肉式的原子弹。安丽珠暂没了词。经过短时间的沉默。 
  “那我就涮我自己的。” 
  安丽珠与婆婆的这场由涮碗而引发的主权战,终于打了个平手。 
  “就你妈,都什么年代了,还想摆旧社会地主婆的谱?也就是我安丽珠,要是别人,早不干了。” 
  是啊,幸亏是安丽珠在这里死守着妇女解放的阵地,要不,社会还不得倒退回去呀,让安丽珠们再吃二茬苦,再受二茬罪,从安丽珠这里就坚决不答应,不答应! 
  安丽珠气哼哼地进了里屋,抬屁股坐在写字台上,两条腿像连着线的木偶,在下边乱晃。 
  新仇旧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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