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艺录-第69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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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作诗者能将不类“融铸为一”,使其相为类,则妙。他举出杜甫的“小摘园蔬联旧雨,浅斟家酿咏新晴”为例,说明“以意联络”,将“园蔬”与“旧雨”、“家酿”与“新晴”,各用一“联”字、“咏”字两个动词,便撮合成一佳联。再如杜甫《阆水歌》:“正怜日破浪花出,更复春从沙际归”,“日”与“浪花”、“春”与“沙际”,亦皆不类,也是用动词加以撮合。《白帝》:“高江急峡雷霆斗,翠木苍藤日月昏”,“江峡”与“雷霆”、“木藤”与“日月”,各用“斗”与“昏”动词相联,写白帝城中倾盆大雨带来的翻江倒浪之势和浓云遮蔽天日之态,读之如临其境。由此可以看出以不类为类的修辞法之妙用。
《谈艺录》读本(一四)当句对
(黄庭坚)《自巴陵入通城呈道纯》云:“野水自添田水满,晴鸠却唤雨鸠归。”天社注引欧公诗。按《瓯北诗话》①卷十二论香山《寄韬光》诗,以为此种句法脱胎右丞之②“城上青山如屋里,东家流水入西邻。”窃谓未的。此体创于少陵,而名定于义山③。少陵闻官军收两河云:“即从巴峡穿巫峡,便下襄阳向洛阳”;《曲江对酒》云:“桃花细逐杨花落,黄鸟时兼白鸟飞”;《白帝》云:“戎马不如归马逸,千家今有百家存。”义山《杜工部蜀中离席》云:“座中醉客延醒客,江上晴云杂雨云”;《春日寄怀》云:“纵使有花兼有月,可堪无酒又无人”;又七律一首题曰《当句有对》,中一联云:“池光不定花光乱,日气初涵露气干。”此外名家如昌黎《遣兴》云:“莫忧世事兼身事,且著人间比梦间。”香山《偶饮》云:“今日心情如往日,秋风气味似春风”;《寄韬光禅师》云:“东涧水流西涧水,南山云起北山云。前台花发后台见,上界钟声下界闻。”(11—12页) ①《瓯北诗话》:清赵翼撰,十卷。其卷十一云:“古人句法有不宜袭用者。白香山‘东涧水流西涧水,南山云起北山云’,盖脱胎于‘东家流水入西邻’之句,然已逊其酝藉。”
②右丞:唐王维,曾任尚书右丞。
③名定于义山:李商隐有《当句有对》诗:“密迩平阳接上兰,秦楼鸳瓦汉宫盘。池光不定花光乱,日气初涵露气干。但觉游蜂饶舞蝶,岂知孤凤忆离鸾。三星自转三山远,紫府程遥碧落宽。”这首诗的修辞特点是八句各自为对,正如题目所称“当句对”。
当句对是对偶中的一种。比如这里例举黄庭坚:“野水自添田水满,晴鸠却唤雨鸠归”,上句用“野水”对“田水”,“水”字重出;下句用“晴鸠”对“雨鸠”,“鸠”字重出。这一则指出,当句对创于杜甫,如“即从巴峡穿巫峡,便下襄阳向洛阳”,上句“巴峡”对“巫峡”,“峡”字重出;下句“襄阳”对“洛阳”,“阳”字重出,全是地名对地名,两对又相对,颇具用心。李商隐“纵使有花兼有月,可堪无酒又无人”,上句两“有”字相对,同时又与下句两“无”字相对,下句内两“无”字又自相对。白居易“东涧水流西涧水,南山云起北山云”,上句“东涧水”对“西涧水”,重“涧水”两字;下句“南山云”对“北山云”,又重“山云”两字,同时两句又相对。赵翼认为这种句法本于王维不确,钱先生在这里给以改正,认为当句对创于杜甫。
《谈艺录》读本(一五)翻案
(黄庭坚)《宫亭湖》云:“左手作圆右作方,世人机敏便可尔。一风分送南北舟,斟酌神功宜有此。”青神注引《韩非子》等书①,说“左手”句。按东坡《泗州僧伽塔》诗云:“至人无心何厚薄②,我自怀私欣所便。耕田欲雨刈欲晴,去得顺风来者怨。若使人人祷辄遂,造物应须日千变。”山谷此四句,乃翻案也。(19页) ①青神:宋笺注家史容。《韩非子·功名》:“右手画圆,左手画方,不能两成。”
②至人:《庄子·天下篇》:“不离于真,谓之至人。”指真诚有德、淳正不假的人。
苏轼写《泗州僧伽塔》,中有“至人无心何厚薄,我自怀私欣所便。耕田欲雨刈欲晴,去得顺风来者怨。若使人人祷辄遂,造物应须日千变。今我身世两悠悠,去无所逐来无恋”八句,是他身处太平盛世之中,一个忧患失意者处世态度的宣告:“无心何厚薄”、“去无所逐”、“来无恋”。因为他看到世间都是一样的心思,耕田时喜雨,收割时盼晴,但是上天不可能一日千变适应世间,所以只能去时顺风,来时逆风,总有顺者,也总有怨者。黄庭坚的《宫亭湖》中也有四句表达处世的看法,他否定了苏轼的态度,反其道而行之,提出左手作圆右手作方,世人机敏的便可这样作。“一风分送南北舟”,史容注:“《神仙传》曰:时庐山庙有神,于帐中与人言语饮酒,能令宫亭湖中分风,船行者举帆相逢。”神使宫亭湖中分风,使去的船来的船都顺风,反对苏轼说的“去得顺风来者怨”。史容作注时,没有注意到黄庭坚在作翻案诗,所以他注得不够,应加补注。这就是修辞中的“翻案”。
《谈艺录》读本(一六)出处
(黄庭坚)《和答外舅孙莘老》云:“道山邻日月。”天社注:“道山见上注。”然此诗见卷二,以前诗中未有“道山”字,亦无上注,天社盖误忆也。山谷屡用“道山”字。《和答子瞻忆馆中故事》云:“道山非簿领”,天社注:“蓬莱道山,天帝图书之府也”;《以团菜洮州石砚赠无咎文潜》云:“道山延阁委竹帛”,天社注:“道山见上注”;《送少章》云:“鸿雁行飞入道山”,天社注:“道山见上注。”姚范《援鹑堂笔记》①卷四十云:“道山见《后汉书·窦章传》。②”按《章传》云:“是时学者称东观为老氏藏室、道家蓬莱出”,章怀注③:“老子为守藏史,并为柱下史。四方所记文书,皆归柱下。事见《史记》。言东观经籍多也。蓬莱、海中神山,为仙府,幽经秘录并皆在焉。”天社注未言出处,宜补。宋人多以“道山”为馆阁之称,观王暐《道山清话》跋可知④。东坡《送鲁元翰》之“道馆虽云乐”,《次韵子由与孔常父唱和》之“蓬山耆旧散”;《老学庵笔记》载孙叔诣《贺秘书新省成表》云⑤:“蓬莱道山,一新群玉之构”;范石湖《送吴智叔检详直中秘使闽》诗云⑥:“直庐须爱道家山”;皆用此事。(7—8页)
刘君永翔告余,比阅新校印唐许嵩《建康实录》⑦,乃知唐人用支遁养鹰故实盖出晋许恂集⑧。珠船忽获,疑冰大涣。《实录》卷八晋穆帝永和三年十二月注:“案、许玄度集:遁字道林……好养鹰马,而不乘放,人或讥之,遁曰:‘贫道爱其神骏。’”许集未佚时,亦必不如《世说》及《高僧传》之流播⑨,故谈者多仅知遁之爱马耳。《全唐文》卷二九○张九龄《鹰鹘图赞序》⑩“工人图其状,以象武备,以彰才美。……昔支道林常养名马,自云:‘重其神骏’。斯图也,非彼人之徒欤!”九龄年辈稍早于嵩⑾,即似未睹许氏家集者;不然,所赞为《鹰鹘图》,道林养鹰及马事,本地风光,题中固有之典,九龄俯拾即是,决不偏举养马而搭天桥作陪衬也。宋末王柏《鲁斋集》尝一一《题贾菊龙眠马图》⑿:“昔有名僧,独爱养鹰与马。人问之,曰:‘独爱其锋神峻耸耳。’”殆以“骏”不甚宜为“鹰”隼之品目,故窜易原语乎?李邕《鹘赋》亦曰⒀:“有俊鹘之超特。”元耶律楚材《过白登和李正之韵》:“腾骧谁识孙阳骥⒁,俊逸深思支遁鹰”,正用支遁养鹰事,而言“俊”不言“骏”也。(《钱锺书研究》13—14页) ①《援鹑堂笔记》:清文学家姚范撰,三十四卷。
②《后汉书》:南朝宋范晔撰,一百二十卷。
③章怀:唐章怀太子李贤。
④《道山清话》:宋人笔记,一卷。撰者佚名。
⑤《老学庵笔记》:宋陆游撰,十卷,续二卷。
⑥范石湖:宋文学家范成大,字致能,号石湖居士。
⑦《建康实录》:二十卷,记六朝事迹,因六朝皆建都建康,故以为名。
⑧支遁:晋僧,字道林,本姓关。好养马,人以为非道人所宜。许恂集:晋代许恂,字玄度,与孙绰并为一时文宗,长于诗,此文集三卷已佚。
⑨《世说》:刘宋刘义庆撰,八卷。后改名《世说新语》。《高僧传》:梁释慧皎撰,十三卷。
⑩《全唐文》:清嘉庆间敕编,一千卷。《鹰鹘图》:画工所画,佚名。
⑾嵩:唐诗人许嵩。
⑿王柏:号鲁斋,撰《鲁斋集》二十卷。
⒀李邕:唐代作家,字泰和,后为李林甫所杀。杜甫作《八哀诗》以为悼。
⒁孙阳:即孙阳伯乐,春秋秦穆公时人,善相马。
用典是一种修辞方法,就是在诗里借用古人古事,表达不易表达或不便直说的意思,以丰富诗意,使其委婉含蓄。刘勰在《文心雕龙·事类篇》开头便说:“事类者,盖文章之外,据事以类义,援古以证今者也。”也就是说,用典的目的还在于以古证今,更加深所要表达的思想和感情。一般用典除古人古事外,前人诗文佳句也常被援引。而具体运用这种修辞方法时有着多种手法,有正用、反用、明用、暗用。这里指出黄庭坚在几首诗中屡用“道山”二字,任渊作注,不知黄庭坚是在借用典故取意,钱先生据姚范笔记中提供的线索,在《后汉书·窦章传》的注里,弄清“道山”即蓬莱道山,那里是藏经秘录之处,后人多以此称馆阁。黄庭坚诗正指馆阁,但用此典没有说明出处,是暗用代词的写法。因为王暐在《道山清话》跋中云:“先大父国史在馆阁最久,多识前辈,尝以闻见著《馆秘录》、《曝书记》,并此书为三。”可见,道山即指馆阁,也可以说是馆阁的代称。如果读书不博,不了解这个出典,便不能准确地理解诗意。宋人作诗,比较喜欢引用典故,像“道山”二字,陆游、范成大诗也曾引用。诗人作诗用事引典需要恰当和有根据,这就要求具有广博的学识。读诗也一样需要提高理解的素质,否则碰上用事便不易弄懂。比如元稹《三谴悲怀》第三首有句:“邓攸无子寻知命,潘岳悼亡犹费辞。”这是明用西晋邓攸的故事。邓在兵荒马乱中,为拯救亡兄之子,丢弃自己的儿子,以为自己活着还可以生养,但事后十年多妻并未生子,自己也不纳妾,故无子嗣。元稹引此,在于向亡妻表明深沉的爱情:邓攸那样高尚德行的良吏唯其认命,不要子嗣也不纳妾,自己就不能认命吗?元稹引用这个典故的出处是明确的,但意义不仅仅局限在无子嗣上,而是进一步表达了他丧妻之后的无限悲痛。如果不用这个典故,这番心意和情感,绝不可能用七个字表达完美,所以说,诗人欲用事,须多读书;后人欲读懂前人之作,亦须多读书。
这里第二则指明支遁养鹰的出处,见于《建康实录》案语中引许恂集里的记载。这是前人没有指出的。
《谈艺录》读本(一七)练字
(1)
(黄庭坚)《荆南签判向和卿用予六言见惠次韵奉酬》第三首:“安排一字有神。”天社注:“前辈诗曰:吟安一个字。”按卢延让《苦吟》云①:“吟安一个字,拈断数茎须”;又《全唐诗》载无名氏句云②:“一个字未稳,数宵心不闲。”前者“行布”,句在篇中也;此之“安排”,字在句内也。《文心雕龙·练字》篇曰:“善为文者,富于万篇,贫于一字。一字非少,相避为难也”;避重免复,卑无高论。《风骨》篇曰:“捶字坚而难移”,则可为安稳之的诠矣。昌黎《纪梦》曰:“壮非少者哦七言,六字常语一字难”,其亦谓一字之难安稳欤(参观《管锥编》1217页)。夫曰“安排”,曰“安”,曰“稳”,则“难”不尽在于字面之选择新警,而复在于句中之位置贴适,俾此一字与句中乃至篇中他字相处无间,相得益彰。倘用某字,固足以见巧出奇,而入句不能适馆如归,却似生客闯座,或金屑入眼,于是乎虽爱必捐,别求朋合。盖非就字以选字,乃就章句而选字。儒贝尔③有妙语曰:“欲用一佳字,须先为之妥觅位置处。”正斯之谓。
江西派中人侈说炼字,如范元实言“句法以一字为工”④,方虚谷言“句眼”⑤,皆主好句须好字。其说易堕一边。山谷言“安排一字”,乃示字而出位失所,虽好非宝,以其不成好句也。足矫末派之偏宕矣。宋次道《春明退朝录》卷上记宋子京曰⑥:“人之属文,自〔有〕稳当字,第初思之未至也。”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