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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节

2004年第05期-第21节

小说: 2004年第05期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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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别照,别照我呀伙计!”那人抬起一只手护着双眼,_一一手扶着车把,手电光晃得他晕头转向,冲着赵疗程他俩就撞过来了,紧张得都忘了刹闸,要不是老三反应快伸手拽住自行车,他一头就栽进路边的水沟里了。  “老赖呀,伙计你还嫌天不够冷,想钻进冻凌里洗个澡吗?”朦胧的星光下,老三认出原来是本村卖耗子药的老赖,“幸亏我老三手疾眼快,给你来了个悬崖勒马,要不然你可就过了冷水澡的瘾了。”
  “嗨,我还当是劫道的呢,吓得我头发梢都乍起来了,操!”老赖伸长脖子看看老三,又扭脸看赵疗程,离着有几步远,他没认出来后者是谁,“那个是谁,老三?三更半夜的不在被窝里搂着老婆睡觉,跑到这儿来干啥?”
  
  “刚喝完酒,心里烧得慌,出来散散酒气。”老三说。
  心事重重的赵疗程往前走了两步,说:“老赖叔,你回来得可够晚的!是去杨寨赶集了吗?”
  “我还当是谁呢,俺疗程大侄儿呀!叫老赖就叫老赖,叫叔就叫叔,两样别一起叫,”老赖说,同一个村里的爷们儿,只宴一听话音就知道对方是谁,“我没去杨寨赶集,一个集市上有五六家卖耗子药的,较着劲儿吆喝。我吆喝不过他们,就去串村,串到俺二姑村上,俺二姑父拽住自行车非要留我吃晚饭,他家的绵羊难产,一大三小全死了,炖了一锅羊杂碎,俺爷儿俩好好喝了一壶。”
  老赖唠叨了一大通,才骑上自行车走了。赵疗程想继续往前迎接,老三说:“今天就到此为止吧,我脚上穿的是双新棉鞋,夹脚夹得生疼。”
  “三哥,你说她会不会出事儿了?”
  “肯定不会,别往坏处想,兄弟,”老三说,“可能是看天色已晚,她就找了家旅店住下了。回去吧,你一觉醒来说不定她就在身边躺着呢。”
  赵疗程哪能睡得着,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一直到鸡叫三遍窗外蒙蒙发白时才迷迷糊糊打了个盹儿。起床后上村头又转了一圈,回来后把昨天晚上的剩面条倒进锅里,热开后吃了两碗,拿起刷子想给被老三蹭过的那面大衣柜重新上一遍漆,可是刷了两下又把刷子放下了,心神不定地出了屋门,在院子里转来转去。一直挨到下午半晌,小黄还没回来,赵疗程哭丧着脸去渡口找老三。木船不在岸边泊着,芦棚下坐着五六个等着过河的人,几辆自行车上捆着麻袋和纸箱子。不一会儿,木船就突突地从对岸驶了过来,穿着皮夹克的老三威风凛凛地站在船尾,手把着舵杆。船靠岸下了铁锚,老三搭好跳板,几个小贩相互静忙照护着自行车上船。老三走到赵疗程跟前,小声问道:“还没回来?”
  赵疗程摇了摇头。老三深深地吸了一口寒冷的空气,许久才吐了出来,他皱着眉头,凝视着浊水滚滚的河面,一只手卡在腰上,就像一个决战来临前的将军,思索了一会儿,问道:“你这两天和她吵过架吗?”
  “我从来就没有跟她吵过一句嘴,亲热还亲热不过来呢!”赵疗程就像一个作战参谋,回答着上司的问话。
  “她的东西呢?还都在吗?”
  “在,除了那只黑皮包,她也没啥东西。”稍停,赵疗程又加了一句,“钱都是我掌管着。”
  “没事儿兄弟,你回家耐心等着吧。”老三拍拍赵疗程的肩膀,几个小贩已经把自行车装上船,他要去开船了。
  赵疗程回到家里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天黑了他无心吃晚饭,便拿起手电筒出了家门,走到村头呆呆地站着。进出村子有条道,他担心小黄走另一条,便又回了家,如此折腾了两个来回,后来路过孬娃子家,听见里面传出噼里啪啦的麻将声,他就不由自主地进去了。
  “哟,稀客,稀客来了!快给疗程让个好座儿!”他往门口一站,众人纷纷叫道,可是又都不愿意把自己座儿让出来,来了一个冤大头,谁都想分一块肉吃。最后几个人只得每人摸了一张牌,比点大小,运气差的那个被剔了出去。赵疗程这一坐下不知不觉就到了下半夜,鸡叫头遍,身上的三十多块钱都分别有了新的主人。他拍了拍脑门,懊丧地站起来,那几个人还不甘心,拉着他不让走。他说:“我光了,再榨就是这把骨头架子了。”
  “没现的,就欠着呗,我们又不怕你赖账!”
  他挣脱众人,怀着侥幸的心情往家走,一路上默默祈祷着破财能免灾去祸,小黄已经平安无事地回来了。可是走到大门口他的心就凉透了,大门还是锁得死死的。夜阴沉着,整个村子就像罩在一个巨大的黑锅里。他一个人喝起了闷酒,听着院子好像咚地呼响了一声,他赶紧跑出去,原来是乍起的北风吹落了搭在枣树杈上的玉米棒子。天亮时天阴得更厉害了,浓浓的雪云堆积在半空中,仿佛用个小竹竿轻轻一捅,雪就得落下来。他晕晕乎乎地就到了渡口,老三还没来上工,他又调头往老三家走去,半道上迎头碰见扛着船篙的老三。他双眼红肿,一身酒气,把老三吓了一跳,还没等老三问个缘由,赵疗程一把拽住他的胳膊,眼泪就流出来了:“三哥,走,咱去找找小黄吧,不能再干等着了!”
  赵疗程缠着老三和他一起去寻找小黄。老三却劝他回家去睡觉。
  “你老是让我去睡觉、睡觉,我能睡得着吗你说!”
  “我一年四季就靠年前年后这几天了,平常只是弄个本钱,”老三说,“寒流马上要来了,趁还没封河,我得赶紧挣几个钱好过年呀!”
  “咱俩的交情就到此为止吧,我算把你给看透了。”赵疗程唠里唠叨地走了,他打算再去找村长赵修朋。一是村长有辆摩托车,赵疗程想让村长带着他去杨寨镇;二是村长在外面交际广,认识的人多。他回到家里,把小黄的红棉袄用包袱包上,夹在胳肢窝里。下雪了,万一找到小黄,三个人一块坐摩托车回来,他担心小黄穿的蓝大衣太薄,得把红棉袄再套上。村长还没有起床;醒来后正躺在床上抽烟,见赵疗程夹着个小包袱来找他,还以为是来给他送皮夹克呢,赶紧下床,热情地请客人坐下。可是待赵疗程说明来意,村长的脸就阴了下来,说:“你还嫌我的事情不够多吗?还来给我添乱,我正事还忙不过来呢,哪有闲心管你这点屁事儿!”
  几句话就把赵疗程给打发出来了,他悻悻地回到家里,把小包袱捆在自行车后货架上。这时天上开始飘起了雪花,他找出一顶军用火车头棉帽子戴上。帽子很旧了,上面的红五角星仍然鲜艳如初。若干年前他还是个热血青年,省吃俭用买了这么一顶在当年无比时髦的帽子。他扣严实军大衣的领子,把自已打扮得像个退伍的老兵。去杨寨镇是顺风,自行车蹬起来毫不费劲。雪花纷纷扬扬地撒下来,路上已经积了白白的一层,车轮轧在上面嘎吱嘎吱响。
  杨寨镇上冷冷清清的,风雪天生意稀少,好多商铺都已关门歇业。赵疗程推着自行车在街上兜了一圈,他来杨寨镇的次数不多,对这儿很不熟悉。雪已经积了有脚踝深了,但还在下。十字路口的拐角处,有家不起眼的小饭馆,热气从棉门帘子的缝隙里腾腾地冒出来,一股炒菜的香味儿直冲他的鼻孔。他略一迟疑,便向小饭馆走过去。
  两大一小三间店面,明间里摆着三张油垢斑斑的餐桌,几个男人围坐在靠里面的一张桌子旁,吆五喝六地喝得正酣。里面的小间是厨房,炉口里炭火熊熊。一个四十多岁的胖男人穿着脏不啦叽的白大褂站在灶台前炒菜,铁勺敲得炒锅丁当响。他是老板,也是厨师,他媳妇不在时还得兼着服务员。菜炒好了,出锅盛盘,他端着自己的大作给客人上桌,不禁得意地吆喝:“天下第一菜,爆炒羊肚来啦!快让开,别滴身上油了。”客人都是本镇的熟人,一个说:“你这儿什么都是天下第一!包子是天下第一包,炒个破羊耻也叫天下第一菜,放盐了吗你?闻着一点咸味儿都没有。”另一个说:“一看见你那双大黑手端菜,我就没了胃口,伙计,你赚钱也得知点足,哪能光想着进不想着出呀!你要是想着让我们哥们儿多来几趟,就得狠狠心雇个漂亮的服务员了。”老板笑着说:“正联系着呢,有北京的也有上海的,听说我这儿要招服务员,都争着要来,你们几个给我参谋参谋,咱要哪儿的好呢!”这时门帘一掀,满身雪花的赵疗程带着一股寒气进来了,‘他站在门口又是跺脚又是拍打身子,雪花落在地上,转眼就化作了一滩泥水。来了生客,胖老板不冷不热地迎上来招呼。赵疗程点了酒菜,一个人慢条斯理地吃喝起来,他想等那一桌客人走了再向老板打听小黄的消息。
  一直到天色将暗,屋里拉亮了电灯,那帮人才打了张欠条,东倒西歪地走了。老板娘已经串门回来了,她比老板还胖,那腰身得两个人手拉手才能抱得过来,她收拾着那帮客人留下的残菜剩茶,嘴里嘟嘟嚷嚷地骂:“吃完饭打个白条拍拍屁股就走了,还那么理直气壮,真是狗娘养大的!”老板坐在门口的一个杌子上抽烟,很痴迷地望着挂在屋梁上的一个鸟笼子,里面有一个黑羽毛红嘴巴比鸽子稍稍小点的鸟儿,站在横杆上脑袋晃来晃去的,那副傲慢的神情就像一个即将上场的拳击手。
  “老板,你养的这是啥鸟儿?”赵疗程笑着问道。
  
  “鹩哥儿。”
  “会说话吗?”
  “这得看它高兴不高兴,高兴时像个老娘们儿似的说起来没完,不高兴时揍它也不开口。”
  “小鸟儿,嗯!”赵疗程想说一句,可是话到嘴边又给忘了,他拿起一个空杯子,倒上酒,邀请老板过来喝一杯。
  “哎哟,谢谢,谢谢你!”老板冲赵疗程抱了抱拳,“我没有酒量,别说喝了,每天光闻着酒味,就把我给熏得都快醉了。”
  “酒分量行,这玩意儿能喝就喝一点儿,不能喝也犟不得。那就抽我一支烟吧。”赵疗程抽出来一支香烟,向老板扔过去。老板慌忙伸手去接,就像是逮着一个蚂蚱似的把香烟按在他的大肚子上,用手指捻了几下,很利索地接到抽了一半的烟卷上,问道:“兄弟是哪个村上的?”
  “三拳铺那边的。”
  “大雪天上这儿来,是——”
  “我正要跟您打昕打听呢,”赵疗程说,“前天,您有没有看见一个穿蓝色半截大衣的女的来赶集?有二十多岁,中等个头。”
  “二十多岁,中等个头,半截蓝大衣?”老板一边沉思,一边摇头,“好像没看见。”
  “她是不是眼睛有点毛病?”一旁的老板娘插嘴道。
  “是有点儿!”赵疗程扭头望着她,“你看见她了?”
  “前天在爱美服装店想偷皮夹克,被当场逮住了。”
  赵疗程心里一惊,颤声问道:“他们打她了吗?”还没等老板娘回答,就被老板把话给挡了回去:“你亲眼看见那个女的被捉住了?”
  “我在店里忙生意,哪有闲空儿去看热闹!”老板娘说,“我是听修自行车的独眼龙说的。”
  “眼见为实,耳听为虚!”老板教训她,“你这张嘴呀,松得就跟棉裤腰似的,啥话你都敢说。”
  老板娘虽然被说得满脸愠色,却不敢还嘴,捧着一摞盘子去水槽前洗刷。赵疗程刚才太紧张了,没记住那家服装店的名字,便又问老板娘。她却死活不开口了,站在水槽前把个宽大的后背对着他。
  “她呀,看见两根鸡毛,能说成看见了一只凤凰!这老娘们儿的话,没法听。”老板说,“兄弟,那女的是你什么人呀?”
  赵疗程想说是邻居,两天没回家了,托他来打听的,可是一想不妥,便信口开河起来:“唉,我也是做生意的,在三拳铺镇上卖烧牛肉,前几天那个女的偷了我一大块牛肉,所以说我得找到她,让她赔!”话一出口,又后悔不该说自己是卖牛肉的,卖熟食的和开饭馆的算是一个行当,万一老板和自已交流起一些心得体会来,非穿帮不可。胖老板对他的话并不感兴趣,哦了一声就不再理他了,望着挂在屋梁上的鸟笼子,和那只傲慢的鹩哥大眼对小眼。赵疗程默默地呆了一会儿,知道再也别想从老板嘴里打听出更多的消息了,便结了菜钱,出了店门,他没有立即离去,而是站在门口,隔着棉帘子侧耳细听,可是屋里的两个人就像睡着了似的,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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