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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节

太阳风 作者:[英] 亚瑟·克拉克-第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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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早晨,尽管有点轻微的头痛,我还是在黎明时分就到了现场。(乔也到了,谢尔盖也到了,他们准备去安静地钓一天鱼)我爬进“龙虾”,同时兴奋地向他们挥了挥手,补给船的起重臂把我从汽艇的一侧放下水。而另一侧,在乔看不见的地方,就是那块替换的新栅栏。到水下几?深的地方,我才把它从起重臂上取下,然后把它带到亭可深海的底部,在那儿,没折腾多久,不到下午4时就安好了新栅栏。
  我仍在坚持着“砾石滑坡”的假设,因为一时还找不到更合适的解释。我希望俄国人能接受这种说法,这样我就可以了结我和乔之间的这场谈论阴谋的愚蠢的游戏。
  当夏皮罗和卡尔普欣两人拉长着脸来看我时,我明白了,好运气是不会有的。
  “克劳斯,”列夫说,“我们希望你再下去一次。”
  “你出钱,”我回答道,“但是你想我去做什么呢?”
  “我们检查了那个坏了的栅栏,热电偶那部分弄丢了。迪米特里认为那一定是有人专门把它拆下来后带走的。”
  “他们干了一件该死的蠢事儿。”我回答道。
  “我可以保证这决不是我的人干的。”
  我在卡尔普欣面前开这种玩笑简直太冒险了,并且没有人感到幽默,即使是我本人也一样。这时候我才反应过来,他是有根据的。
  当我最后一次潜入亭可深海时,太阳正在降落,不过,白昼的结束对海下作业并没有什么意义。我沉到2000英尺深的海里,没有打开灯,因为我喜欢观察海里发光的生物,它们在黑暗里闪闪烁烁地发着光。有时,就像观察窗口边爆炸的火箭一样。在这个空旷的水域中没有发生冲突的危险。我把全方位的潜艇声纳装置启动,这样它会比我的眼睛更好地警觉险情。
  在400噚深的地方,我发现有些不对劲儿。通过垂直声波探测器,已经能探知到海底,然而“龙虾”行进得很慢。我下降的速度低得不能再低了。只要我打开另一个大容量的浮罐,让水进去,很快就能把速度升上去,不过我犹疑不定该不该这么做。在我的行当里,任何超越规范的事都需要一个理由,我曾经有三次挽救了我自己,就是通过按兵不动,等待一个合适的理由而得以实现的。
  我在温度计那儿找到一个答案。外面的水温比本该有的温度高出5℃。很遗憾的是,我过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了原因所在。
  在我身下几百英尺的地方,新修好的栅栏正在全速工作,在消除亭可深海和陆地上的太阳池两端的温差的过程中倾吐出成千上万瓦特的热量;当然根据热平衡原理,它永远不可能成功;不过,在它努力的过程中会产生大量的电能——同时卷起一股股的热水,此时我正在被这股温泉向上推开。
  当我好不容易到达栅栏旁边时,我很难让小潜水艇逆着滚滚涌出的热流保持不动,而且热气渗进舱内,我开始冒汗了,汗涔涔的很不舒服。待在奇热的大海深处,这简直是一次令人难以置信的经历;而且不断向上喷涌的水流也造出一些奇观:我的探测灯开始跳舞,晃晃悠悠地照在被探测的岩石表面。
  你想象一下此时的我,在500噚深的海里,在灯光照亮的漆黑的海水中,缓慢地沿着海底峡谷的斜坡下沉,这个斜坡如同房顶一般地陡峭。那个丢失的零件如果就在附近的话,它从坡上滑下不可能掉到多远的地方。我要么会在10分钟内找到它,要么就根本不可能了。
  一个小时的搜寻,我发现几只破了的电灯泡(简直令人惊讶,海底覆盖着各种各样、数量极多的从轮船上扔下来的旧灯泡),一只空了的啤酒瓶(同样令人惊讶),以及一只崭新的靴子,这是我最后找到的一件东西,我发现我不再是一个人在海底了。
  我绝不会关掉声波探测器,即使我没有移动时,我也总是扫一眼屏幕,了解一下四周的情况。现在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很大的物体,至少有“龙虾”那么大,这东西从北面游过来。当我定睛细看时,它离我有差不多500英尺距离,并且不断在逼近。于是我关掉了灯,切断喷气发动机,刚才我还在让发动机低速运转,以便在水流中保持固定的位置。动力一断,我立刻便漂浮起来。
  虽然我想通知夏皮罗并且报告我遇到对手了,但我还是决定再等一会儿,以弄清情况。世界上只有三个国家拥有能下潜到如此深的海底作业的舰艇,我同他们三者的关系都还不错。但千万不能太急躁,以致把自己卷进不必要的政治争端中。
  尽管没有了声波探测器,使我像瞎子一般盲目搜索,可我并不想我的情况曝光,所以我不得不关掉探测器,现在我只能依靠我的肉眼了。按道理说,任何一个在深海中作业的人都该打开探照灯,因而我可以在被发现之前看见游来的东西。于是我便在闷热的、沉寂的小舱里等待,眼睛直盯着窗外黑黢黢的海洋,紧张并且警觉地搜寻,但是并不显得十分焦虑。
  起初,在很远的地方出现一点模糊的光亮。接着它慢慢变得越来越亮,越来越大,然而形状却飘忽不定,仿佛它拒绝聚集成为某种我能认出的形状。后来那四散的光芒渐渐聚集为无数的亮点,看起来像是朝我游来的一个星座。这简直有点像不断聚合升起的星云系,从某个靠近银河中心的神秘地方向这里靠近一般。
  其实,说人对未知的事物感到恐惧是不确切的;他们只会被已知的事物吓倒,被经历过的事情震慑住。我难以想象向我游来的是什么东西,不过任何海洋生物都不可能穿过6寸厚的瑞士制造的精良装甲板来危害我。
  那东西几乎就要靠上我了,它自身放出的光不断闪烁着,这时它分裂成两块独立的云状物,又渐渐地聚拢在一起。凭我的理解力,而不是眼睛感知到的,并且我清楚在深不可测的海底,外面那个美丽而恐怖的物体正从深渊冲我而来。
  当我看清那个袭来的动物是鱿鱼时,我第一次感到恐惧。这时乔说的故事整个浮现在我的脑袋里。紧接着我感到相当地失望,我发现它们不过20英尺长,只比“龙虾”大点儿,只有它的几分之一重。它们不可能对我造成伤害。除此之外,更重要的是它们那难以形容的美丽完全抵消了它们的威胁性。
  这事情听起来有些古怪,不过是千真万确的。在我的旅行生涯里,我看到过世界上的许多动物,但从没有一种像这样光华灿烂地飘浮在我面前。那些五颜六色的光亮在它们身体四周跳动、震颤,像是给它们披上珍珠罩衫,并且每时每刻的色彩都不相同。许多璀璨的蓝色光块,闪亮着发出小银柱的弧光,然后转瞬之间又变成红色的氖光。而那些触须仿佛是一串串明亮的珠子,飘曳在水中,或者像晚上从天上俯视高速公路上的灯光一般,灯光连成无数的光带子。
  很遗憾,我已经尽力描绘了。只有摄像机才能公正地摄下这幕活生生的、万花筒般的奇观。我不清楚自己看了多久,如此痴迷地注视着它们的光采以致差一点忘掉自己的任务。可以肯定,那些精巧的、像细鞭子一般的触须明显不能敲碎栅栏,如果不是亲眼见到这些东西。那么卡尔普欣对我的结论怎么都会表示怀疑的。
  在我看到蔚为壮观的奇迹时,我就打算告诉地面总部。奇迹就在我眼前发生,不过直到现在我才认出它是什么来。
  “鱿鱼开始互相交谈了。”①
  ············
  【① 原文用的是斜体字,故此处加点表示强调。】
  刚才那种发光的、变幻莫测的现象再出现了一次,并且四射开来。我突然明白了,闪光是有含义的,就像百老汇大街或者像伦敦皮卡迪利大街上的灯光招牌一样,每秒钟变幻出的景象都代表一种含义,可是在我能解释它的个中道理时,它已经消失了。我知道即使是普通的章鱼也通过迅捷的色彩变换来传达意图,不过这东西显然比章鱼高级得多,这是一种真正的交流:两个活生生的电子信号物,正在相互传递信息。
  当我看到一个实实在在的龙虾画面时,我最后的疑虑打消了。虽然我不是一个科学家,可是在那一刻我享受到牛顿或者爱因斯坦在某个相似的时刻体会到的顿悟。这简直会让我成名……
  接着,画面变了——是用一种太奇怪的方式改变的。又出现龙虾的形状,不过变得小了些,并且在它旁边,跟着两只古怪的更小的物体。每一个都有一对黑色小圆点,旁边围着10根四散开来的线。
  以前我说过,瑞士人有语言天赋。然而不用多聪明就能推断出,这是由鱿鱼自己的眼光来塑造和定型的,并且只是对我所见到的形体的粗略的勾勒。但是为什么要塑造一个尺码稍小的鱿鱼呢?
  在我还没考虑清楚时又有了新的变化,第三只鱿鱼符号出现在屏幕上,这一只很庞大,使那两只显得相形见细。信号在永恒的黑暗里闪耀了好几秒钟,然后发出光亮的物体以难以置信的速度游走,留下了我和它的同伴。
  现在,用意再明白不过了。“我的天哪!”我自言自语道,“它们感到不能对付我,然后便去召唤它们的老大哥去了。”
  关于这只“老大哥”的能力,我想我的亲眼所见比乔·沃特金斯所做的所有研究都更切实际。
  请你听到后不要惊讶,正在这时候,我决定不再徘徊了。可是在我离开之前,我想我自己该说点什么。
  我在黑暗的海里悬浮了很长一段时间之后,我已经忘了我的灯光的力量。它们耀眼的灯光刺得我的眼睛痛,并且这肯定也折磨着那只倒霉的鱿鱼。可能是被难以忍受的光柱刺得麻木了,它完全失去先前的美貌,变得不过像只毫无生气的水母袋子,缀了两颗纽扣似的眼睛。有一会儿它仿佛被这场打击弄得瓦解瘫痪了;而当我开始向上浮游时,它才猛地随它的同伴一道冲走。
  “我找到你们的破坏者了,”当他们替我打开“龙虾”的舱门时,我告诉卡尔普欣,“如果你想知道详情的话,请向比乔·沃特金斯打听。”
  我让德米特里很出了一会儿汗,而我却在一边欣赏他的表情。然后我把稍微整理了的报告交给他。我暗示但没有十分明确地说出来,我碰到的鱿鱼足以完成那些破坏,并且我对我所见到的鱿鱼的对话过程只字未提。如果我说了话,那只会引起怀疑。除此而外,我还需要时间把整个事情想一想,理清事情的头绪——如果我能的话。
  乔提供了很大的帮助,虽然他也不比俄国人多知道多少。他告诉我鱿鱼有着很棒很完善的神经功能系统,并且他向我解释某些种类的鱿鱼能通过瞬间的三色变换,迅速改变形状,这种瞬间变换是借助于覆盖在它们体表的成网络状的特殊染色团形成的。这可能就是进化而来的伪装。但是很明显,形体改变不仅是为了伪装,显然它已发展成为一套交流体系。
  不过还有一件事困惑着乔。
  “它们围绕着栅栏做什么呢?”乔不停地问我,让我乏味。
  “它们本是无脊椎冷血动物。按道理他们应该像排斥光线一样讨厌热量。”
  这问题困惑着乔,但并不使我感到不解。事实上,我想正是这点是打开整个谜团的钥匙。
  我敢肯定,那些鱿鱼之所以在亭可深海就像人类之所以到南极或者到月球去一样。出于纯粹的科学探险精神,它们离开自己寒冷适宜的家园,来考察海底峡谷喷出的热温泉。这里的某种奇怪并且难以解释的现象可能威胁到它们的生存,这样它们便派出它们巨大的亲戚(仆人?奴隶?)到这儿来取回一个样品用以完成进一步的研究。我不能相信它们有希望解决这问题;不过毕竟在一个世纪以前,地球上的科学家不可能如此冒险地探索自然,至少一个世纪前是这样,而它们却已经在做了,这正是重要的一点。
  明天,我们将开始执行反击计划,我会返回亭可深海,在那儿安上大探照灯。夏皮罗希望用探照灯阻止怕光的鱿鱼到栅栏附近来。不过,这种诡计将管用多长时间呢?假设这些深海动物沉睡的智慧终于开启了呢?
  记下这番话的时候,我正坐在弗雷德里克堡的古战场废墟旁,看着月亮从印度洋上升起。如果不出什么意外的话,就让这个情景作为乔一再要我写的书的开头部分吧。好了,乔,我现在告诉你。请把我的谈话修改一下出版,怎么合适怎么改,同时我向你们道歉,没有在这之前告诉你和列夫所有的详情。你们会理解原由的。
  不管发生了什么,请记住:它们是美丽奇妙的生物,尽可能和它们和睦相处吧。

  寄:能源部,莫斯科
  寄信人:列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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