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第1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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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俟离招了招手,四名强壮的处刑人就把岳飞虚弱的身子提起,并将粗大的绳索套在他的颈上。
“慢慢地绞呀!要让他体会一下罪行的苦痛!”
万俟离舔着舌头命令着。然而,他的希望却落空了!当衰弱的岳飞被团上绳索时,就已经气绝了,享年三十九岁。
至于岳云和张宪,则是被五花大绑拖到市场上斩首。他们两人的首级就这样被曝于广场上,而身体则被丢到荒野。
之后,秦桧兴冲冲地上奏高宗:
“逆贼岳飞自知罪行难逃,已经在狱中自缢,岳云和张宪则已取得自白,并已处刑完毕。”
高宗只是面无表情地点点头,没有表情乃是他对秦桧的自我防御法。而当他听到岳飞全族皆被流放到南方边境时,也只是无言地点了一下头。
岳飞的军旗上记的是“精忠岳飞”等四个字,而这四字还是高宗所写,因岳飞的将才而数次得救的高宗却放弃了他。想到下赐军旗时,岳飞的那种感激模样,高宗不禁一阵心痛。
新年即将来到,韩世忠带着梁红玉及幕僚从前线回到杭州临安府。当岳飞被逮的消息传到他跟前时,大惊失色的韩世忠马上大叫:“岳鹏举是不可能有不轨之事的,我来替他辩护!”
乘马回到临安府的韩世忠正准备进人岳飞的宅第时,却被封锁而不得进人。回家后,韩世忠却从家仆口中得知岳飞已经被杀,在呆了数秒钟之后,激动的韩世忠冲入了丞相府。
“不可以!现在去丞相府只会被杀的!”
慎重的解元制止了他。丞相府是禁止带剑进人的,而秦桧又在府内配置了数十名完全武装的刺客,即使韩世忠人称“万夫莫敌”,也无法与之相抗的。
“那么,就只有派兵在丞相府门外等待,视情况解救韩元帅了!”猛将成闵叉着手说。解元则少见地大喝了一声:
“不要胡说八道!你想让韩元帅被当成叛贼吗?”
成闵默不作声。解元则拚命劝着韩世忠:
“如今最重要的是要自重!丞相这种奸恶不知耻的小人,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而且这次的事情还与张枢密(张俊)有关,可不要造成了宋军的分裂互击,务请自重!”
眼睛像要喷出血来的韩世忠缓缓地摇了摇头:
“你的话确实价值万金,但如果不能为无辜的人抗议的话,那我韩世忠这个人就连一枚铜钱都不值了!我要去丞相府,不要阻拦我!”
“我不会阻止的,去吧!”说话的正是梁红玉。而在旁边望着父亲的则是刚满十五岁的长男韩彦直,也就是子温,这时已是初阵后第三年了。
当韩世忠出现在丞相府时,秦桧本来想巧妙地说服他,但是当他们面对面时,韩世忠则以压倒性的气势要求他提出岳飞不轨的证据。
秦桧虽然数度想要发言,却都被韩世忠阻止,被逼急的秦桧只有低声回答:
“……莫须有……”
“莫须有?”
韩世忠无言以对。如果是这样,那当然是一开始就没有物证!岳飞是白白牺牲的!
“丞相是在没有证据、没有口供的情况下将岳鹏举杀死的吗!”
“只用莫须有三个字,丞相就将有为的人才处死!这样天下人会服气吗!”
韩世忠握拳的手颤抖着。而秦桧脸上在一丝阴影掠过之后,再度调整表情、姿势大叫:
“难道韩元帅对主上的御意有异议吗?”
韩世忠的表情一变。在高宗皇帝的名号被抬出来后,他一动也动不了。岳飞是那个曾放下“陛下如果想与金赋谈和平的话,那绝对是大错特错!”之话的人没错,韩世忠在瞪了秦桧片刻之后,只得无言地离开丞相府,数日后也离开了宫廷,而没几天,他本应在的席位就再也不见了。
“莫须有,千古之冤罪!”
中国的史书、小说和戏曲均有不少以这为题材的故事。
就这样,绍兴十二年,宋、金结成了和平条约,内容为:两国以淮河为界,宋每年对金支付银二十五万两,绢二十五万匹。而且,宋的天子还须对金的天子称臣,算是十分屈辱的不平等条约。只不过,在获得了和平之后,宋才能再度开始经济与文化的发展。
和平对庶民来说并不值得欢庆,民众们反而伤痛岳飞的死。岳飞是不败的名将,他的军律严明,不像其他军队会趁机掠夺,当然会获得民众的赞赏。但是秦桧却大怒:
“促成两国和约的是我!这分和平、繁荣全都是我的功绩!”
秦桧就是这么自大,但却没有人感谢他,老百姓感谢的是岳飞。
岳飞和侵略者对抗,而后被冤死,方成和平,南宋的恩人是岳飞而非秦桧。这件事大家都知道,连秦桧自己都知道,因此他大开“文字狱”,以压制狂奔的言论。他除了将相关事件的公文完全烧毁,将反对派之主要人物均处流刑之外,还命令他的儿子秦授编纂国史,并下令禁止民间修史,准备自行改篡历史。
另一方面,却也有人替秦桧辩护:
“由于秦桧的政策,南宋因而得以和平和繁荣,和这分功绩比起来,以无实的罪名杀个人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被无知民众所憎恶的秦桧才是被害者。”
当然这只是一种诡辩,也不会从秦桧自己的口中说出。
那么,秦桧的共犯张俊后来又如何了呢?他自从释回兵权之后,就过着豪奢至极的生活。绍兴二十一年(西元一一五一年),还将高宗皇帝邀至自宅中开过盛大的宴会,这就是有名的“张王府之宴”。从留传至今的当时菜单看来,光是前菜就超过了七十二种,其间还经过了休息时间之后“再座”。接下来的是六十八种的主食和果实、点心等;而后是超过三十种类的酒;连好不容易才端上来的饭都有数十种。其间还掺杂了音乐和表演,让两百位以上的宾客皆满腹而归,而这份菜单也被一些学者当成文化史的研究素材。
张俊一族,倒是没有受到什么天谴,代代都是荣华缠身的巨亿富翁,而张俊的曾孙张铉还出了诗集和随笔集,以风流文人之名而为世人所知。
当时曾有一名叫韩俊胄的宰相在朝廷专横,在外交政策上也诸多失误,而被史弥远暗中杀掉。最初,史弥远并没有要杀韩俊胄的打算,只是想将他放逐,但参与阴谋的张铉却主张:
“既然要做,就要做得干净!如果不把他杀掉的话,总有一天他会报复的!”
于是史弥远就把韩俊胄给杀了。但他也对张铉这个人心生芥蒂:
“仔细想来,张铉的曾祖父可是将岳飞以不实的罪名杀害的一伙,不在意地将反对者杀掉可是张家的家传技艺,如果再和他接近的话,哪天会输到我可不知道!”
于是,史弥远便把张铉从宫廷中放逐出去了……
后世的人将岳飞的名誉恢复,也将他视为抵抗外侮的民族英雄,还在杭州建了岳王庙来供奉他。至于在岳王庙内,用锁链绑起来的“四贼”铜像,则是杀害岳飞的秦桧、其妻王氏、万俟离、及张俊等四人。他们生前虽然拥有权势和富贵,但死后却遗臭万年!
宋绍兴二十七年,金正隆二年(西元一一五七年),子温和梁红玉的新年是在江上渡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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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前夜
Ⅰ
当子温和梁红玉再度踏上杭州临安府的土地,已是宋绍兴二十七年三月的事了!过了一年多,他们终于平安归来。
从四川到江南,顺长江而下的船旅,是带着春色的闲情。当他们要离开四川盆地、通过三峡之时,河幅急速变窄,左右所见均是断崖,水流和风流亦加速咆哮着,涡流般的云在飞也似的疾船上掠过。断崖上的松柏密林间,鸟呜猿声不绝。当过了三峡,河床再度扩展之际,便来到了湖北的平野。
在子温之二十年后,一名文人范成大,也乘船顺着长江而下,他所记的一本明朗而风趣的旅游记录,就是有名的《吴船录》。
在将近洞庭湖的时后,子温一行人曾一度停船。二十年前,在这个美景不输西湖的大湖上,岳飞曾灭去了强大的湖贼。而就在这附近,有着梁红玉的旧知刘倚。
“有儒将之风”乃是《宋史·刘倚传》中的记载。所谓的儒将,就是武将修有以儒学为首之学问之人,而刘倚正是这样能令人感到知性和品格的人物。
对于梁红玉的到访,刘倚先是一惊,然后便露出老友重逢的笑脸:
“啃,这不是韩家军的女将军吗?真是稀客、稀客!近来可好?”
老人的声音朗朗,正像书上“声如洪钟”的记载一般。他担任荆南节度使一职已经十年以上,深受兵士和民众的敬爱,也是少数仍健在的“抗金名将”之一。
“刘三相公倒是精气十足!”梁红玉的脸上也满布着怀念之喜。
刘三相公是对老英雄刘倚的敬称,绍兴二十七年时,六十岁的刘倚还比韩世忠小九岁,和梁红玉同年。刘倚少年时即随父从军,以精准的弓法闻名,年纪轻轻即立下了勇名,让西夏军深为恐惧。
在与金军的战斗之中,刘倚的铁骑队也有相当的武勋。当他在守顺昌城之时,他就直接开了城门静静地等待金军的到来。金兵因怀疑另有伏兵,因此弃战而去。让刘倚在胆略上再加一笔。
而当金军在东村扎营时,他也率队做了留传后世的夜袭。当夜,刘倚带着勇士百人杀人金军,由于他策略周密,在一兵未损的情况下,杀了金军五百余人。
就这样,刘倚以其巧妙果敢的战术,迟缓了金军南下的速度。当四太子宗弼决定亲征时,曾在远望了刘倚所在的顺昌城后,发出豪语:
“像这样的小城,用我的鞋尖就可以踢倒了!”
这是绍兴十年(西元一一三O年)夏天的事,刘倚硬是以这样一个小城抵挡了二十万金军的攻击,直到宗弼断了念头领兵而去。
被称为“神机武略”的刘倚,因受了张俊的谗言而被秦桧左迁,但这并不影响刘倚的名誉。
只不过,四川的吴磷对刘倚的将才并没有很高的评价,在《宋史·吴磷传》中有着以下的记录:
“信叔虽有雅量,却无英慨。”
信叔是刘倚的字,意指他虽是个具宽大度量的人物,但却欠缺了英雄的强势。关于这一点,后世的史家也很意外。所以在《宋史》上留下了“岂冥然乎?”的疑问。惟一可能的理由,大概是因为岳飞被秦桧杀害、韩世忠亦弃官而去,刘倚却未对秦桧有任何对应,反而接受了荆南节度使一职的事,让个性刚烈的吴磷看不过去吧!
刘倚在听了子温说明金国的事情之后,出现了充满自信的微笑:
“很好!这应该会是我生涯中的最后一战了!”
子温与刘倚分别后继续赶路,到建康府的时候将母亲托给彦质、彦古两位弟弟照顾,然后自己一个人骑马赶到临安府。
到了临安府后,子温先去拜访虞允文,午睡中的主人立刻起来迎接,连鞋子都漏穿了一只脚,就像是有名的仙人蓝采和一般。这举动让子温深感其好意。
“您的风骨真像是要直接成仙一般呢!”
虞允文笑了笑,子温也笑了。在谈笑之间,虞允文将子温引人了书房,一面劝茶一面问起金国的事情,在得知金主确实有人侵的打算后,虞允文即不再追问,反倒要子温把详情先告知陛下。在此,虞允文把话题一转,将宫廷中人事动静告知子温。去年成为宰相的万俟离,已经老迈到连高宗的脸孔都没法分辨,在公务和礼仪上也失败连连,看来即将引退了。
“听说他在宫中小眠时,常因恶梦大叫不已,听说是岳鹏举的灵魂作祟,身体也愈来愈瘦,一定无法长久下去的!”
虞允文的语气似乎有些幸灾乐祸,不过子温也同意,让万俟离在自己家中死去,对他来说已经很幸福了。
“今后重要的,也许是很快就会有人发动较激烈的主战论,要给金国来个先制攻击了吧!”
“嗯,的确有这样的可能!”
这时,他们同时想到的人物就是张浚。他虽是文官,但却为主战派的领袖,因反对秦桧而一度被流放出宫廷,在隐退生活之中不只一次受到刺客攻击。而当秦桧死时,他的肃清预定者名薄被发现,上面第一个名字就是张浚。秦桧死后,他虽然复归宫廷,但又因为过激的主战论而再度被外放,也算是个执着信念的人。
这一天,在黄昏时刻,子温终于拜谒到高宗。这当然不是正式的拜谒,高宗还是在提早将与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