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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节

当代-2005年第5期-第7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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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莉影原籍东北,对东北特别有感情,聊天时,总是离不开“九一八”事变的话题。她痛骂国民政府对日本唯唯诺诺,没有骨气。她向母亲介绍了苏联,特别是苏联妇女的生活情况,还讲了“九一八”后东北人民的感受。同时也嘲讽身边那些对东北沦亡漠不关心,只顾自己读书的书呆子。 
  邸力与母亲同岁,内蒙古土默特右旗人,1932年在北平参加了左翼戏剧联盟,年仅18岁。以后一直在北平、天津、上海从事左翼文化工作。1938年赴延安鲁艺戏剧系学习,毕业后去八路军120师战斗剧社工作。 
  在这次聚会上,母亲还认识了陆万美,著名女作家陆晶清的弟弟。他大母亲4岁,生于昆明,因患小儿麻痹后遗症,一只脚微跛。陆刻苦学习,1929年考入北平中法大学。1931年冬,继女作家石评梅之后主编《世界日报》的副刊《蔷薇周刊》,受到左翼进步人士的好评。陆万美还联合许晴等在《蔷薇周刊》上提出了“活路文学”的口号,齐集了一大批不满现实,寻求出路的青年。 
  1932年春,陆万美参加了“北平左联”,并担任北平左联常委等职。1932年11月,鲁迅来到北平,在5所大学做了著名的“北平五讲”。陆万美受组织委托参加了欢迎鲁迅的宴会和内部会议,并和鲁迅有过两次秘密会谈。 
  因陆万美积极从事学运,曾两次被捕入狱。直到抗战全面爆发,国共再度合作,经周恩来多次交涉才得以获释。上海解放后,陆万美曾任上海军管会文艺处处长。1950年调云南,长期担任云南省文化局长、文联主席、党组书记等职。母亲后来写的《青春之歌》中卢嘉川被捕的一些情节,就源自陆万美的经历。 
  还有宋之的,1932年即参加了中国左联北平分盟,任其机关刊物《戏剧新闻》主编,先后在上海、重庆、太原等地从事革命戏剧运动。解放后历任武汉军管会文艺处副处长、总政文化部文艺处处长、《解放军文艺》总编辑。可惜的是1956年,英年早逝,年仅42岁。 
  …… 
  这些青年多是外地人。大年三十,他们无家可归,聚在一起,免不了高谈阔论,抨击时弊。他们关心东北的沦丧,在小屋子里纵情高唱《松花江上》,凄婉的曲调,把大家唱得热泪纵横,母亲也哭了。 
  这都是一帮左倾青年,关心国家大事,对现实不满。他们在一起不是谈吃喝玩乐,穿着打扮,男女之事,文物古籍,赚钱之道,而是谈当前民族的危机,救国救民的道路,当局的反动腐败,共产党的主张如何正确…… 
  他们说唱就唱,说哭就哭,说骂就骂,说笑就笑,手舞足蹈,充溢着青春朝气。让母亲受到了强烈的感染,耳目为之一新。 
  母亲觉得这些人与自己的丈夫完全不同,自己跟他们更谈得来。玩了一个通宵,也聊了一个通宵。闲谈中,有人给母亲推荐了几本进步书籍。聚会后的第二天,陆万美就给母亲送去了一本《怎样研究马克思主义》。与这帮人一接触,母亲就被他们迷住了。一个一个都那么有思想,有理想,忧国忧民,不畏强权,不怕坐牢,好像有一股清新的风,向母亲迎面吹来,搅乱了她的心绪。与他们分手之后,再回到自己的家,母亲觉得冰冷阴暗。丈夫整天看线装书,不闻天下事。“九一八”事变之后,爱国知识分子普遍感到了小日本儿的威胁,可他还那么专注于做自己的学问,对时局安危毫不关心,名副其实的书虫。 
  母亲在家里贪婪地读着那些进步书籍……对共产党、共产主义、十月革命等等有了最初的感性认识。她找不到工作,穷困寂寞,渴望变革,很容易地就接受了这些革命道理。 
  在新朋友的介绍下,母亲还看了高尔基的《母亲》、法捷耶夫的《毁灭》和绥拉菲莫维支的《铁流》。她后来说:“这几本书对我影响最大并促使我走上了革命道路。”而张中行与母亲的差异越来越大。他是个学者,深受中国传统文化影响,重研究,轻实践,重东轻西。母亲接触了马列主义新学说后,觉得很时新,很现代,特别好奇和神往。而他呢,却看不大惯,认为是西方来的,背离了中国的传统文化。他崇拜胡适,喜欢研究具体的问题,而不喜欢谈什么这个主义,那个主义。 
  他不满意国民党,对共产党也敬而远之。他醉心于中国古文古籍的研究,反对母亲参加过多的社会活动。他只要求母亲给他做饭,操持家务,陪他睡觉,生儿育女,老老实实过日子。但母亲不是贤妻良母型的女性。她渴望动荡,渴望着干出一番事业,渴望改变自己的平庸命运。她有激情,爱幻想,看了革命的书就想参加革命,正如儿时看了武侠小说就想当侠客一样。 
  她越来越感到跟张中行过日子庸庸碌碌,没有色彩。张虽也是个青年人,却少激情,安于现状,循规蹈矩,一门心思读书和过小日子,对国家大事漠不关心。随着整天围着锅台转,为柴米油盐等琐事费心,母亲情绪不好,两个人的摩擦增多,不断吵架。母亲在一份材料中说: 
   
  张仲衡(张中行)在我和他一起生活的5年中(1932—1936),并没有参加国民党或从事什么政治活动。当时,他是个不问政治,一心走白专道路的知识分子。1933年后,我思想开始倾向革命。因为我们思想有了分歧,我们不断吵架,1936年终于和他脱离了关系。 
   
  许晴自认识母亲后,也很关心母亲。他那时在西单一家书店当经理。1933年春天,曾介绍母亲到这家书店当店员。许晴以这个书店为掩护,偷偷销售进步书籍。母亲一度很高兴。但不久许晴被捕,母亲在书店无法待下去,又失业了。 
  许晴的被捕是因为白杨引起的。一天白杨突然对母亲说,自己刚被捕过,在北平市公安局给拘留了一晚上。 
  因为年龄小,又给放了。抓她的原因是有人给了她一本《北方红旗》(大概是当时中共河北省委的刊物),她放在皮包里去一个朋友家串门。可能是上厕所时,她把皮包放在桌上,被也来这家串门的便衣特务偷看。晚上,她刚从那家出来就被捕了。在路上,她暗暗把刊物扔了,却让特务发现。这刊物是宋之的、刘莉影给白杨看的。 
  特务审问:反动刊物是从哪里弄来的? 
  白杨谎称:是从后台捡的。 
  特务质问:为什么偷偷把它扔掉? 
  白杨说:因为抓我时很害怕,才将刊物扔掉。 
  特务看她年岁小,很清纯,挺可爱的,就放了她。 
  白杨对母亲讲过上面的情况之后,有一天,陆万美忽然找到母亲说:“你要小心,白杨带人抓人了。”但具体情况如何,陆万美没对母亲说,只警告母亲要小心。母亲很是担心,遇见妹妹后,问她到底是怎么回事? 
  白杨说她被释放之后,有一自称是记者的去访问她,她并不知道这家伙是特务,相信了他。一天,这个记者跟她一起上街,迎面遇见一个在苞莉苞剧团演戏的人,白杨就与他打了招呼。身边的记者问这人是干什么的?白杨说是剧团的,那记者上去就把那个人抓走了。白杨这才发现所谓的记者是个特务。白杨向姐姐解释说,她不是有意带特务捉人。这时白杨也就13岁,还是个孩子。 
  为此,母亲后来向陆万美做了解释,澄清了所谓“白杨带特务抓人”的传言。 
  白杨被释放后,有个国民党北平市党部的特务顾宝安喜欢上了她,开始频频向她讨好,又是请客又是送礼,最后向她求婚。据白杨自己说,是顾宝安在审讯时,看上她的,所以很快把她放了。可白杨不喜欢他,却又怕他,就想出各种理由推拖。有一次就推到了大姐身上,她叫顾宝安来问大姐,看看大姐的意见如何。约在1933年秋,顾宝安忽然来找母亲,见面就说,他深深爱上了白杨,想向白杨求婚。但白杨说她年纪小,叫他来问大姐。 
  母亲回答说:“婚姻大事,非同小可。你还是问她吧,由她自己做主。” 
  顾宝安在白杨的挎包里发现过许晴的照片,知道白杨和许晴的关系密切,以为白杨不答应他,是许晴从中作梗,即把许逮捕。 
  许晴的母亲是寡妇,只有许晴这么一个独生子。儿子被捕后,她非常痛苦焦急。听说儿子被捕的原因是顾宝安追求白杨所致,就找到了母亲,泪流不止,哭着再三请求母亲带她去找顾宝安,恳求顾放了她儿子。 
  母亲没有拒绝,她陪许晴的母亲一同到国民党北平市党部去找了一次顾宝安。许母对顾说:“许晴不是共产党员,我只有这么一个儿子,生活很苦,求您尽快把许晴放出来吧。”母亲也说,抓许晴没有道理。顾宝安不敢得罪母亲,就敷衍道:“行,我可以帮忙。但你要在白杨面前美言我几句。”顾虽然表面答应,事后依旧判了许晴3年徒刑,说他贩卖违禁书籍,又死不认错。 
  为了摆脱掉这个特务的纠缠,1935年白杨南下演戏,委托母亲探望许晴。母亲出于对许晴母子二人的同情,出于对共产党的向往,以妹妹的身份陪许母多次到功德林监狱探望许晴,并设法给他带去革命书籍等。 
  母亲私下猜测许晴是个共产党员。 
  许晴为写东西,请求母亲带些铅笔。母亲不知怎么带进来。因为所有东西都要检查。许晴的狱友,地下党员郑依平说:这好办,你蒸一锅馒头送进来。和面时,把铅笔放在面里。 
  母亲激动地开始干了。她和了一大团面,把铅笔放在里头,再做成馒头。不巧被张中行发现,指责她:两个人吃,用得着和这么大一堆面吗?母亲正沉浸在兴奋和喜悦之中,没有搭理他。你做这么多馒头干什么?母亲说:给许晴送去。张中行说:小心点。他是个赤色分子,别把你也给抓进去。母亲说:没关系。 
  张中行看着母亲的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非常不快。 
  …… 
  据母亲说,有关这一段她探望许晴的情况,原哈尔滨市委书记郑依平可以证明。郑曾和许同住一间牢房。他出狱后,许晴还托他给母亲送过一封信。这样,一直到1936年秋,许晴出狱为止,母亲一直定期陪同许母看望许晴。 
  50年之后,当建湖县党史办编印《华中鲁艺殉难烈士纪念册》时,母亲工工整整地写了以下这篇文章,来缅怀许晴烈士。 
   
  献给老战友许晴 
   
  不是烟,这是火,它照耀着许晴光辉的一生,也有斑驳的亮点洒在我的身上。 
  约在1933年秋,许晴在北平被捕了,被捕前,他曾介绍我到他担任经理,偷卖进步书籍的卿云书店做店员,我们成了朋友。他被捕后,他的寡母只有他一个儿子,非常痛苦,找到我。从此我成了许晴的妹妹,从1934年初到1936年冬,我常伴随许母到北平德胜门外的第二监狱去探望许晴。他穿着和尚式的囚服,剃了光头,但端正的脸上没有愁颜,只有微笑。透过监狱粗大的铁栏,透过许晴坚毅、微笑的脸,我默默地接受着党的教育,感受着党的温暖。 
  因为狱中同志没有书读,没有纸笔。许晴叫我找到进步书籍,然后包好书皮,在上面写上《江湖奇侠传》、《小五义》、《七侠五义》之类的书名拿给他,他还叫我蒸一大锅馒头,在其中一两个里面放入些铅笔芯。在严重的白色恐怖下,我不断做着这些事,就这样,我们结下了患难与共的战斗友谊。 
  1936年冬,他出狱了。我们仍有来往,不久他去了上海。1937年7月底,我也去了上海,又常见到他,他依然干着革命工作。8·13抗战爆发后,我回到了华北,他当时似乎还留在上海做救亡工作。但从此我们就再也没有联系,没有见面。我再也得不到他的消息(因为我在八路军,他在新四军)。 
  全国解放后,他的儿子许雷找到我,告诉我他的父亲已在新四军的一次战斗突围中牺牲了。 
  我深深叹息——他,许晴,多么好的才华,多么睿慧的才智,是党和人民的损失! 
  我捧着他的照片,仿佛又回到了30年代,我又看见了那穿着囚服,那年轻微笑的脸。 
   
  杨沫 
  于1986年7月7日病中 
   
  据《华中鲁艺殉难烈士纪念册》记载: 
  1941年7月日伪军集中17000余人,分数路向新四军军部驻地盐城合击。华中鲁艺进行转移。7月24日部分师生在建湖县北秦庄遭遇日军偷袭,在突围中,丘东平?穴陈毅的秘书,鲁艺的实际领导?雪、许晴(戏剧系主任)等30多位同志牺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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