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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节

红楼六家谈-第1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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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可以再举一个下对上,就是凤姐怎么样对待宫里来的那些太监的例子。在小说里面第七十二回,宫里的夏太府打发一个小内监来借银子。他怎么说呀?他说:“夏爷爷买房子,短二百两,上回借的一千二百两,年底再还。”说是借贷,其实是一种勒索。凤姐在这之前就听说太监来了,她就叫贾琏先躲起来,自己出面来应付。这个方面贾琏是不如凤姐的,贾琏不灵。小太监说了这个话之后,凤姐怎么说啊?小太监说借二百两,还说上次欠的一千二百两就是没得还,年底再还。凤姐接口就说:“你夏爷爷好小气!这也值得放在心上,我说一句话,不怕他多心,若都这样记清了,还我们,都不知还了多少了,只怕没有,若有只管拿去。”一面说这个话,一面打发人把自己的首饰拿去抵押了银子来开发那个小太监,他不是要二百两吗?那么让他拿走。凤姐这几句话看上去并没有得罪小太监,其实这个话是软中有硬、绵里藏针的,有一种警示,就是说像这样子名为借贷实为敲诈已经“不知凡几”了,已经不止一次了,很多回了。她说若这样都记清了还我们,都不知还了多少了。而且她命人去抵押,就暗示我这个府里头已经被掏空了,我要靠典当度日了。所以你看凤姐就会这样来应对宫里的太监。所以有的评论者把这个细节拿出来评论的时候说:弱国的使者若能这样对付贪得无厌的强国,也算得上“不辱使命”了。就是说凤姐这个人还真具有当“外交使节”、“公关经理”这样一种潜能。
  上面我们讲凤姐的语言才能。同是凤姐这个主体,对不同的人,对各色人等,她都能够分寸得宜,能够不卑不亢,这体现在她的语言上。下面我们再谈一个方面,就是她的语言的幽默和谐趣。这是不得不说的一个很重要的方面,凤姐语言的幽默和诙谐也是很有名的。谁都知道,凤姐是贾母的一个“开心果”,是一个“顺气丸”。曾经有一个回目点明,叫做“王熙凤戏彩斑衣”嘛。“斑衣戏彩”是“二十四孝”的一个故事,老莱子娱亲,鲁迅对这个很反感的,觉得很矫揉造作,老莱子这么大岁数了还要来娱亲。在《红楼梦》里面,贾政的娱亲倒有点这个味道。贾政因为他在贾母面前,他是儿子,也要承欢取乐,说过一个笑话,讲裹脚布什么的,特别恶心。另外,贾政要逗贾母喜欢是很笨拙的。有一次他出了一个谜语,他就悄悄地把这个谜底告诉贾宝玉,然后叫宝玉告诉老祖宗,让老祖宗猜着,就是这样子。所以贾政的承欢娱亲就是很笨拙。王熙凤就要高明得多。对王熙凤来说,最精彩的还不是“聋子放炮仗”的那一类的笑话,王熙凤的那些幽默、谐趣的东西好就好在“对景”,她有一种随机性,随机而出,自然天成,经常是这样的。
  这样的例子很多,比如说贾母的饮食,她每天轮流着根据水牌来吃,都想绝了。王熙凤就说:“老祖宗就是嫌人肉酸,如果不嫌人肉酸,早就把我都吃了呢。”她就会这样说。另外还有一个例子,大家都是很熟的,在逛大观园的时候,贾母说她从小因为淘气,跌了一跤,头上落下一个疤,一个窝。凤姐马上就说:可知老祖宗从小的福寿就不小,鬼使神差碰出那个窝来,好盛福寿的,老寿星头上原来是个窝,因为万福万寿盛满了,所以就凸出来了。凤姐这个笑话没说完,大家都笑了。你看看,一个疤痕都能讨出吉利的口彩!虽然像这样的笑话,大家都知道她是随口编的,可是编得这样地喜庆、编得这样地圆满,而且她是随机就编出来的,我们不能不佩服凤姐的这种即兴发挥。
  而且像这样的应该说还比较容易,难就难在如果贾母很生气,你要使贾母在气头上转怒为喜,这就更难了。这也有一个例子。邢夫人要讨鸳鸯,贾母气得浑身乱颤,简直就把谁都怪了,不仅怪邢夫人,还怪王夫人,怪宝玉,统统地怪,连凤姐都怪了。那时空气很紧张,在这种情况下谁都不敢吱声,只有凤姐开口了,她说:“我倒不派老太太的不是,老太太倒寻上我了。”大家很奇怪,怎么老太太还有不是呢?凤姐就说出理由来:“谁叫老太太会调理人,调理得水葱儿似的,怎么怨得人要?我幸亏是孙子媳妇,如果我是孙子,我早要了,还等到这会子。”这就有点奇兵突出。贾母先是愣了,怎么我有什么错呢?后来听了凤姐的这个说法,她有一种新鲜感,有一种刺激性,看起来好像说是贾母的不是,其实她是夸奖贾母会调理人,像鸳鸯这样的调理得水葱儿似的。所以,贾母很快就转怒为喜,气也消了,心也开了,空气也缓解了,又有说有笑的了。
  类似这样的,贾母是长辈,在尊亲长辈面前凤姐会用这样一种方式取笑,就是对着大人物说小家子话。不仅对贾母,对其他长辈也这样。比如张道士是很有地位的,是一个人人尊敬的有职的法官,那么大家见了都是要敬着的。凤姐见张道士托了个盘子,她就会取笑说,你这个老道,你是来化布施了。她就会这样说。对薛姨妈,对贾母,她都经常会对这些尊长说一些失调少教的、好像是很冒失、很没有礼貌、很粗俗的话,而实际的效果恰恰会使得对方开心大笑,因为凤姐的这种笑话总是伴随着一种新鲜感和一种刺激性。可见凤姐的承欢取乐也是不一般的。
  王夫人曾经对于凤姐的这种说笑提出过异议。王夫人对贾母说:“惯得她这样,明儿越发无理了。”但是贾母说:“我喜欢这样。”她说“在家里娘儿们原该这样。”如果整天都是很正经的,贾母反而不喜欢。正因为贾母是一个比较开明、情趣不俗的长辈,才能够容纳、才能够赞赏凤姐的这种所谓“放诞”。所以凤姐的这种承欢取乐没有一种媚态。有的人奉承人、讨人喜欢时有一种谄媚相,但是在凤姐那里应该说比较少,不是那么俗气。当然,凤姐为了行权,为了掌握大权,为了固宠,为了要老太太宠她,她巴结、奉承老祖宗的这种功利之心应该是很清楚的,连小厮兴儿都看得清楚,但是凤姐的巴结、奉承确实不同庸流,我们刚才举过了,不同于贾政了,也不同于尤氏,不同于别人,她很有特色,这个是谁也不能否认的。
  我们还可以补充一个例子。五十四回里面,贾母跑到大观园来赏雪,自己跑来了,凤姐随后就跟过来,贾母就说:你真是个鬼精灵,到底找了来。贾母说:以理,孝敬也不在这上头。凤姐怎么说?她说:我哪里是孝敬的心找了来?我到了老祖宗那里,鸦没雀静的没声了。我疑惑间,来了一个姑子,我连忙把年例给她们了,这个姑子已经打发走了,如今来回老祖宗,债主已去,不用躲着了,可以回去了。她第一句话就说:“我哪里是孝敬的心跟了来。”可见凤姐至少不把所谓孝敬、奉承挂在口边上。当然这也是一种取笑,骨子里面还是孝敬的。就是说,凤姐这种地方很放得开,我们说,像这样的还是很难得的。
  关于凤姐的语言,我们联系作品可以发现有很多的方面,包括她的谐谑。总体来说,比起红楼诸钗,比起那些读书作诗的姑娘小姐,凤姐的胸中应该说是欠缺文墨,她的语言没有什么书卷气,但是却有一股扑面而来的新鲜、热辣的生活的蒸气。朋友们可以仔细地去看、去品味,凤姐的语言里面独多那种俗语、俚语、歇后语,这是口语里面的一些精华,曹雪芹在凤姐这个人物语言里头提炼了很多这样老百姓语言里头的精华,凤姐的语言里面独多这个东西,她拟人、状物、叙事、言情都很生动。赌钱时她说:“钱箱子里头的钱,得了得了,把我面前这一吊也拿进去得了,里头的钱在招手了,你就一咕脑儿拿进去,省得里头的钱费事。”这是一种拟人的办法。不会做诗她就说:“我也不会做什么干的、湿的”,用谐音,用对偶,用拟人。无论她叙事、言情、状物、拟人都是很生动的,好像无师自通。她的源头不在书本,而在生活,在于生活本身所包含的信息和智慧。当然,凤姐的语言里面也有很多粗俗的东西,凤姐骂人有的时候是很俗的,很粗的,这个也免不了。但是总体来说,凤姐的语言是来自于生活。所以我们说,凤姐的语言不仅使我们眼界大开,可以看到种种的生活态和社会相,而且心智大开,可以窥见一个聪明绝顶的、变幻莫测的机心。也就是说,这几个方面是相联系的。
  最后,我们不要忘记,王熙凤是“金陵十二钗”正册当中的一个人物,她也是归入“薄命司”的。所以对于凤姐其人,作者固然有非常深刻、犀利的批判和洞幽烛隐的揭露,却也有一种不可遏制的赞赏,赞赏她的才能,叹息她的命运。要不然,怎么入“薄命司”呢?我们前面谈的所谓“辣手”、“机心”、“刚口”,不能简单地说是褒还是贬,不能以简单的褒贬来概括她。就王熙凤的判词和曲子而言,也充满着一种很精辟的、很警策的一种箴言,“机关算尽太聪明,反算了卿卿性命”,判词和曲子也有一种反复地咏叹。可见,无论是作者的态度还是读者的感受,都是很复杂的,不是用一个褒,或者用一个贬,或者用三言两语就能够说尽的。
  其实文学作品还有作者意识不到的一些远期的效应和永久的魅力。《红楼梦》里面的人物多数是女性,但是这些女性的形象,她们的悲剧的意义和人性的内涵,却远远超出了性别的界限。就王熙凤而论,她的才干,她的欲望,她的命运,就如同一面镜子,这面镜子不只是《红楼梦》里讲的“风月宝鉴”,我觉得,它应该是一面“人生宝鉴”,它正面那样地光彩照人,它反面是身败名裂,它也是一面“人生宝鉴”,不只是适用于女性的。在今天,对当今那些才华横溢的而又贪欲难遏的风云人物,我觉得王熙凤的形象有一种特殊的警示的作用。有时候在我们当今社会里头,确实有很多人非常有才,真是才华横溢,或者是政绩卓著,但是他没有很好地节制自己的欲望,由于他的贪欲逐步地发展,不能遏制,最后走到身败名裂的地步,是很可惜的。如果能够从《红楼梦》这样的作品,从王熙凤这样的人物身上,把这面“人生宝鉴”来照一下,我认为是有一种警示作用的。因此《红楼梦》的意义不限于一个女性。这大概是曹雪芹想不到的。但是我认为杰出的作品都是这样的。一个作品,好的作品,它必定会有比较深的人性的内涵。像《红楼梦》里的人物——当然不只是王熙凤,它对人性的丰富性,对人性的复杂性,对人性的局限性,展示得相当地深刻。有些作者,他本人不一定从道理上这样意识到,但是他确实是写出来了。那么今天我们读作品的时候,就对我们有这样的启发。
  至于在艺术领域内,王熙凤永远是创作家难以企及的高峰,是评论家论说不尽的一个课题,对于读者来说王熙凤也是一个话题。《红楼梦》既是一个课题,也是一个我们日常可以谈论的话题,我们都还有很多话可以说,以至于可以永远说下去。


   
梁归智
 
  梁归智,男,1949年11月生于北京,祖籍山西祁县。1995年毕业于山西农业大学园林系,1978年至1981年师从山西大学中文系教授姚奠中(章太炎的关门弟子)读研究生学习古典文学,毕业后曾长期在山西大学中文系任教,1991年评为教授,1999年调辽宁师范大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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