译林-2006年第5期-第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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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走来,格蕾丝意识到昨夜那场横扫乡间的灾难波及的范围有多广。遍地残枝。远处的山坡上是被摧毁的果园。格蕾丝对农业和植物并不敏感。这些缄默的生命,担负着一部分人类无法理解的记忆,缓慢地生长又缓慢地死去。但眼前这片狼籍让她感到不安。这种混乱与她所期待的景色截然相反。她所期待的是遵照人的意志进行的有条不紊的布置。比起英国公园的极度杂乱和乡野桀骜不逊的土地,格蕾丝更愿意看到法式花园。她的理想是一大片绿色,每一根树枝都中规中矩,围着精心圈筑的堡垒。
平板小石桥下,小溪贴着野草流淌。溪水由于雪和雨水而漫溢,在长满荆豆的白色岸间激荡。水色是钢铁般的蓝,潺潺水声是这片飞鸟绝迹的苦寒天地之间惟一的声响。
“您还有别的交通工具吗?”格蕾丝指着那辆4×4问。
“没有。”
口气变了。房顶上那人的不耐烦消失了,他的声音显出漠不关心的味道。他以这世上最平淡的语气说出没有二字,这让格蕾丝意识到想要靠这个人营救克里斯托弗并非易事。
“您有办法把我的丈夫从那里弄出来?”格蕾丝又问。跟着男人的步伐,她已经气喘吁吁了。
他一直没有回答,于是她接着说:
“我明白了!您有移动电话,您会打电话要求救援。”
听到这里,他停了下来。
“移动电话?”
他面对她,一脸吃惊的样子,样子很真诚。格蕾丝紧张地用手摸了摸头发,不顾直不起腰、双腿胀痛的疲惫,尽力站好。她望着这位陌生人过于蔚蓝的眼眸。她曾绝望地牢牢挂在他的脖子上,刚才又给了他一记耳光,现在,她又像个可怜的小丫头跟在他后面。他的目光有种超乎寻常的平静。格蕾丝感到自己被人审视着,她不习惯这样。通常,为了第一眼就被接受,她只需符合对话者的想像就可以了。在那些小额证券交易者和律师的眼中,职业是和性混在一起的。格蕾丝习惯了,并不会因此感到尴尬。她承认色欲和生意有某些共通点,在这一点上,她的观念又向男人的迈进了一步。现在情况不同了。男人不紧不慢,他要在她身上探索的是别人不感兴趣的东西。
“我叫格蕾丝。格蕾丝·登姆普西,”她伸出手。这个动作带着职业女性特有的唐突。她们握手时手臂不使力,只肩膀晃动,既是迎合,又是拒绝。
“托马斯。”
托马斯的大手包裹住格蕾丝的手。他们走到倒掉的椴树脚边。它巨大的根高举向天空,似乎要从那里汲取继续生存的力量。托马斯转向压扁了4×4的树枝,格蕾丝惊讶地发现他脸上掠过一丝悲伤的表情。
“我们得快点儿,”格蕾丝坚持道。
他看向她,似乎惊讶她还在这里,然后点了点头。
“过来,”他说。
格蕾丝第一次感到自己与这个脑子里的主意像走马灯一样变换的奇怪男人之间有了共同语言。
他们绕过农庄,经过方形塔楼,踏上泥泞的小路。这条路通往位于陡坡之上的附属建筑,其中一间仓库的顶已经完全被掀掉了。站在房梁下,格蕾丝又感到一阵在房顶上的眩晕,但表面上却不露痕迹。旁边,位于主楼延伸区的牲畜棚奇迹般地完好无损。雪又星星点点地下了起来。格蕾丝很冷。她在水洼间跳跃。托马斯的靴子在烂泥地上留下巨大的规则的脚印。
这是个散发着稻草和干草气味的牲畜棚,紧挨着另一间石灰墙的马具房。在一个隔栏中有一匹比小种马高不了多少的红棕色小马驹。
“轻点儿……”托马斯拍着盯住来客的牲口小声说。
出了马厩,马儿摇着脑袋。雪花落在它的背上,立刻就融化了。托马斯回到马具房,拿出一套鞍辔。
“您在做什么?”格蕾丝问。
“我在为凡丹戈套鞍辔。”
“凡丹戈舞曲Fandango,西班牙一种伴以响板的民间舞蹈。马驹正是以此为名。?”
“是马。这马叫凡丹戈。”
格蕾丝没有反应过来。
“除了套这匹马之外,您就找不出更好的工具把我丈夫从车里救出来了?您到底生活在什么年代啊?”
他盯着她。
“您认为我们要如何把您丈夫带回到这里?我有一辆拉车,这已经够幸运的了。”
“有一辆拉车,这已经够走运的了?”
一股怒火席卷了格蕾丝。她把一切都设想到了,一切,去找有车的邻居,给救援人员打电话,让他们出动……她走过去想表示一下自己的惊愕,但他已经拉着凡丹戈的辔头向谷仓走去。谷仓里搁着一辆农用手推车,像阿米希人美国东部山区原荷兰移民后裔,至今仍保存原有风俗,衣着黑色,生活朴素。进城时用的那种。
“希望它还愿意被人套上车,”托马斯咕哝着。
他的声音中包含着担忧。格蕾丝明白了,托马斯虽然表面平静,但对所做的事却拿不准的。
凡丹戈仍然记得把式,它驯服地退到车纵梁间。格蕾丝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拉住它的嚼子!”托马斯边回谷仓边大声说道。
格蕾丝生气地走近套车。她脸色发白,眼袋乌青,头发黏在脑门上。
“凡丹戈,慢慢来……”格蕾丝抚摩着小马的面额说。
格蕾丝对马略知一二。新婚之时,她常去一些私人俱乐部,骑在马背上,在中央公园的小径上慢跑。但目前的状况却令她沮丧。托马斯从工具房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把电锯,一只汽油筒,一把铁锤和一把铁锹。
“走吧!”
他把工具放在推车上,爬上前方木质的狭小座位,拉紧了缰绳。
“您还在等什么?”
格蕾丝迟疑着。她在考虑是否应该撇下这个疯子,沿着经过小教堂的路继续向前走。然而这么走下去就能有什么收获吗?克里斯托弗的样子又浮现在眼前。她别无选择,只好爬上了这辆已经开动的越野敞篷车。
他们朝着幽灵村方向前进。不一会儿,格蕾丝就在橡树小路尽头发现了沐浴在昏暗光线中的十字架,它被放置在屋顶倒塌了的房子前面。这场景有些诡异。一股皮具、木材和汽油的味道扑鼻而来。托马斯沉默不语,只全神贯注地盯着有规律地迈着小步的凡丹戈。格蕾丝坐在车的侧栏上。车在车辙里颠簸着。她的肩膀时不时地撞上托马斯庞大的身躯。
当他们经过农场的时候,格蕾丝转头看向曾经冒出个带着头盔的疯子的牲畜棚。有这么一瞬,她很想说说自己的奇遇。但是有迹象表明,无论是说话、打破沉默,还是把不同寻常的经历讲出来,全是白搭,都无法引起这位同伴的丝毫惊讶。
很快,马拉的手推车就到达了火山顶,发生事故的大背谷已经在望了。
“那儿!我就是从那儿出来的!”
拴好凡丹戈,托马斯拿上工具,把铁锹和大锤扛在肩膀上,手里攥着电锯。
“拿上汽油筒,”他指挥道。
格蕾丝听令行事。
“跟在我后面,切记。我怎么走您就怎么走,踩着我的脚印。”
格蕾丝被他命令的语气惹毛了,反驳说:
“黎明的时候我就已经穿越过这片森林了。”
“那是您运气好。”
他们开始小心谨慎地前进。每次要从悬着的树干下经过时,托马斯都会仔细查看树的位置、裂缝的宽度以及其他枝干施加在紧绷的植物纤维上的压力。有许多次,他都必须停下脚步动用电锯。锯之前,托马斯转身示意,格蕾丝就退后几步。他紧张地工作着,无比小心仔细,但锯齿仍会因为压力过大而卡在木条中。没过多久,他便粘了一身的木屑。格蕾丝承认他很有一套,承认这个男人也许干不了什么大事,但却是个名副其实的伐木工人。伐木工人,这一定就是他的职业。
他们终于到达事故发生的那条路上。场面混乱得连格蕾丝也认不出来了。她以为自己找到了那棵她站在上面向直升飞机打信号的树干,但她弄错了。他们还得走大约一刻钟才能到临着峡谷的斜坡。汽车就躺在那儿。
“就是那边!”
正当格蕾丝要沿着斜坡冲过去时,一只手拎住了她大衣的翻领。她两脚悬空地被提了回来。
“我想我们之间的沟通大概出了点问题。我说过,跟在我后面。”
格蕾丝感到自己被羞辱了。
“别再碰我,粗鲁的家伙!我丈夫还困在汽车里,您别挡着我去见他!”
托马斯耸耸肩,开始沿着斜坡往下走。一棵树颤巍巍地挂着,发出如同一艘沉船内部才有的嘎吱声,给了他警告。在经过那棵树时,他犹豫片刻,一言不发地绕过危险。格蕾丝紧随其后。她的衣领上还残留着他紧紧攥住她时的手印。
终于发现了汽车,格蕾丝不能自已地大叫出声:
“克里斯托弗!我在这儿!”
没人回答。格蕾丝跪在惟一能够进出的车门边。
“克里斯托弗?”
“格蕾丝……”
“是我。”
她看见一个男人,脸上写着被寒冷和痛楚折磨的痛苦。
“亲爱的,我们这就把你从车里弄出来。别担心……”
“快一点,”克里斯托弗说,“他们来了多少人?”
“只有一个。我只找到一个……我只找到他们中的一个,克里斯托弗……”
“他有必须的东西吗,工具什么的?”
“有,”格蕾丝犹疑地回答。
托马斯在格蕾丝身边跪下。
“您好,”他说。“车身很不稳,随时有翻下悬崖的危险。必须小心点。”
“我知道,”克里斯托弗回道。“斜坡上挡住它的树枝刚才下滑了。”
托马斯开动电锯,锯开堵住汽车惟一出入口的松树。在斜坡上干这活,既累人又危险,足足耗去半个小时时间。在这期间格蕾丝一直待在她丈夫身边。突然,她想到了找手机的主意。
“不要走远!”托马斯停下手里的活,看到这个年轻女人在树枝里翻找,恼火地大声喊道。
“我的包是红色的,在雪地上很好认。”
“这管屁用!”
格蕾丝没有回答。她在汽车翻倒时留下的车辙附近寻找。托马斯用眼睛的余光留意着她。他知道滑坡随时都有可能发生,压力之下,树木会像弹簧一样伸展开,杀了她。
一声大叫。
“找到了!我找到我的包了!”
托马斯抬起电锯的锯轮,看到格蕾丝在高处凯旋般地向他展示一个闪闪发亮的东西。
“完好无损。不费吹灰之力!”
她喜笑颜开、异常兴奋,连滚带爬地冲向汽车。托马斯停下工作,极好奇地盯着格蕾丝。她发现了这一点,把握在手里的小巧的诺基亚手机递过去,仿佛拿着一道护身符。
“惊奇吧?您一定以为我没有足够的恒心找到它!”
她嘴上说的是恒心,心里想的却是运气。重要的是她运气好。她有恒心,永不枯竭,永远!格蕾丝经历过太多的紧张局势,她明白,使胜利者区别于其他人的,是运气、幸运星。幸运。自从出事以来,被幸运与成功抛弃的想法一直折磨着她。
她用指尖输入密码。电锯又开始轰鸣。格蕾丝气愤地白了一眼托马斯。她认为他是故意捣乱,这让她怒火中烧,暂时把克里抛在了脑后。她冲向托马斯,狠狠地在他肩上敲了一下。他直起身来。
“您难道不明白这小东西将救我们于水火?我要通知救生员……装备完善的那种!”
他无动于衷地看着她:
“我对您说过这不管用。”
但格蕾丝已经拨了18。她把电话贴在耳边。托马斯看见她的脸色变得刷白了。
“没声音……”
她又重新拨号,等待着信号。电话始终没有声音。
“怎么样?”克里斯托弗问。
“这倒霉电话没用了!我还在里面存了我的日程表、通讯录……”
她思考着,打量着那个斜坡。
“因为我们在洼地里!我爬到大路上去看看。在那边高的地方,我敢肯定这能行。”
“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