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2005年第6期-第59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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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元?!”冯四吓了一跳。
村长见了冯四吃惊的样子,心里觉得自己很有先见之明,因为自己定的价位是定对了,既不会引起冯四的怀疑,又使冯四这样的人家无法承受。他强调说:“是的,一千元。”
“怎么会这样高呀?”
“这我也不清楚。”村长说,“那是镇里定的,我家也养着狗,我也希望低一点,可由不得我们呀。”
冯四就试探着问:“那你家的狗……?”
“缴了。”村长说,随即反问:“你没看到它脖子上的牌?”
冯四连忙说:“看到了,看到了。”
村长就叹了口气,装作无奈地说:“要养只得缴呀,这是规定又不能违反,冯四你说呢?”
冯四硬着头皮应道:“是的,是的。”
最后,村长关照道:“冯四呀,我将镇里的规定传达到了,养不养你自己定,不要到时闹到镇派出所出面,那样传出去影响不好。”
冯四答应着,有些失落地走了。他想,自己怎么这样背呀,特意养了一条狗,刚要跟村长家拉上关系,这下可好上面规定不准养狗了!
村长看着冯四喝剩的茶水,遗憾自己当村长不逢时,要是早几年哪用费这么大周折,叫村治保主任直接去打死就得了。可现在村领导一手遮天的时代过去了。庆幸的是,他手里还有一点权力。
七
冯四的选择自然是不养狗。像冯四家这样的家庭,要花一千元养一条狗,要么是头脑发昏,要么就是那条狗非养不可。
冯四衡量了一下,觉得跟村长套近乎,虽然可以得到一些好处,但还没重要到花一千元的地步,所以没必要再养下去。
冯四选在谈话后的当天下午杀的狗。
冯四杀狗的当儿,感到了一种莫名的伤感,他对自己家的那条狗说:“阿花呀,不是咱不想养你,实在是咱家穷呀!阿花呀,你是来错了人家,要是在村长家,你就不会被杀了,你的老婆白白就没杀。”
刚杀好狗,老婆回家了,她见了这副场面,以为冯四疯了。她惊惊咋咋地喊:“冯四,你这个呆子,你怎么将阿花杀了?”
冯四埋着头,一边忙手头的事,一边应付着老婆:“咱不杀行吗?”
老婆困惑地问:“有什么不行的?”
冯四本来就心情不好,见老婆又问来问去的,一下子火了,突然抬起头吼:“镇里规定养狗收一千块挂牌费,你养得起吗?”
这一吼,将老婆激怒了。对冯四,她本来就怨气满腹,只是找不到发泄的机会,现在总算找到了突破口,便提高嗓门热嘲冷讽起来:“你吼什么吼?养不起说明你没用,人家怎么就养得起,偏你就养不起。人家将心思花在挣钱上,你是将心思花在痴呆婆上。”
老婆的每句话都像子弹打击着冯四的自尊,冯四不再忍气吞声豁了出去,俩人便在大庭广众之下激烈地争吵起来。
村长的老婆闲着没事,就出来看热闹。她得知了冯四和老婆争吵的起因,感到很蹊跷:自己家好像没付挂牌费呀。
晚上,她等老公一回来,就打听狗挂牌的事。
“什么鸟挂牌费,是我糊弄冯四的。”村长说。
“那咱家的白白的牌咋来的?”
村长笑着说:“那是我用破自行车的车牌做成的。”
老婆想不通村长这样干的目的:“冯四家养狗也没碍着咱家呀,而且还可以让咱家的白白怀上胎呢。”
村长一字一顿地说:“要是别人家的狗也就算了,我说不定高兴还来不及呢。可偏偏是冯四家的狗,我就瞧着他家的狗跟咱家的白白交配刺眼!”
老婆替冯四抱不平:“冯四又没碍着你什么,你干嘛这样气人家?”
“你懂什么?”村长提高嗓门说,“冯四这个鸟人我看着就恶心!现在的男的想搞女人很正常,但搞不到好的,至少也要搞正常的,可他倒好,竟去搞那个既邋遢又痴呆的,而且还给拘留了十五天!”
老婆还想说,村长眼前浮起了那个梦,他不耐烦地朝着老婆吼:“你不要脸,我还要脸呢!你还不去烧饭?难道要我去烧!”把老婆骂了个莫名其妙。
八
冯四杀掉狗后的第三天,邻村一户人家造房,他被包工头喊去打小工。冯四还没走到村口,就看见有几条狗在活蹦乱跳。他特意凑上前端详,发现脖子上都没挂牌,心头便存下了疑惑。
吃午饭的时候,他逮着主人问:“你们村还允许养狗?”
“狗有什么不允许养的?”
“听说镇里有规定养狗要缴挂牌费了,你们村还不知道?”
“根本没影儿的事!”
冯四说:“可能你还不知道,镇里早下了规定了。”
主人笑了:“我不知道谁知道呀,我是镇里的宣传委员,镇里下了规定我会不知道?”
冯四就哑了,心想看来村长是糊弄了自己。
这天的整个下午,甚至于后来很长时间,冯四都想不通村长干嘛不许他家养狗。因为无论从哪一点讲,他家养狗对村长家都是有利而无一弊!
当天晚上,冯四因为想不通这件事,把底儿透给了老婆,想让她帮着分析。老婆才懒得分析呢,一听就来气,嘴里嚷嚷着:“他这么糊弄咱家是什么意思?他以为自己是村长,就高人一等,就他家能养狗,咱家不能养?”
嚷着嚷着,气不打一处来,吵着要到村长家去质问。冯四慌了,连忙拽住她,劝慰道:“咱家养狗本来就为村长家,现在村长不让咱家养了,咱们养着也没意思了。”
老婆还是不服,冯四又说:“现在咱家的狗也杀了,你去吵,狗又不会活过来,而且反而跟村长弄僵了关系。村长再怎么着,也是一个官呀!咱家再怎么着,也不能跟官斗呀!”
经冯四这样一说,老婆清楚了其中的利害,胆子怯了一半。虽然她嘴里依旧骂骂咧咧着,但再也没有勇气冲出去。再后来,她开始后怕,当时万一真去骂了,那还怎么收场?冯四说得不错,村长再怎么着,也是一个官,自古民不跟官斗。
这以后,冯四和老婆心照不宣,绝口不提杀狗的事,那情景好像压根儿就没发生过。
九
冯四家的狗杀是杀了,但是功不可没。村长家的白白到底还是生了。虽然只生了一条狗崽,村长家照样欢天喜地。村长想,有一条就够了,能向支书有个交代就行了。
俗话说:官高一级压死人!对于送支书狗这个问题,村长这两年来不是没考虑过。起先,他打算买一条来送支书,转而一想不行,万一支书知道狗是买来的,就明显在他面前露了拍马的倾向,那样支书会以为自己怕他,以后就不拿他这个村长当回事。后来,村长想告诉支书狗没生崽,但最终还是没有开口,他暗忖一条狗毕竟是小事,这样小题大做好像很掉价。
现在,白白终于生了。狗崽生下不几天,村长就匆匆地送了过去。支书见村长送狗来,感到有些意外。虽然当初他只是轻描淡写地提了一下,但村长一直没将狗崽送给自己,他确实对村长很有意见。一条狗说破了是小事,但想开来事情不小,从某种程度上而言,意味着村长眼里有没有他这个支书。因为村长始终没将狗送来,支书就一直对他耿耿于怀,为此没少在镇领导前戳他的短处。
村长将狗送到后,抱歉地对支书说:“你上次提到要狗,都怪咱家的狗不争气,到现在才产下这条狗崽。”
听村长这么一说,支书知道自己错怪了他,回想自己多次在背里做手脚,心里很是过意不去,他激动而愧疚地说:“哪里,哪里。你特意将狗送过来,我感激还来不及呢。”
那一刻,支书冰释了前嫌,村长了却了心事,他俩愉快地交谈着,显示出前所未有的融洽,好像一对以心相交的朋友。
这以后,村里人就看到村里又有了两条狗。一条是村长家的白白,挂牌的;另一条是书记家的,没挂牌。
书记家的那条狗因为满身花点,书记的老婆给它取名阿花。当然,此阿花非彼阿花,此阿花只是彼阿花的种。
由于有着这层血缘关系,此阿花长大后跟彼阿花长得极为相似,以至于每次冯四路过书记家看到它,都会情不自禁地想起自己家的阿花。那个时候,冯四就会感到莫名的难受。
小而温暖的死
孔亚雷
孔亚雷:男,1975年出生于安徽枞阳,1997年毕业于上海对外贸易学院。曾从事过金融、媒体等多种职业,现任杭州市文联《西湖》杂志小说编辑。曾在《十月》、《山花》、《青年文学》、《江南》等期刊发表过中短篇小说若干,作品曾被《十月》增刊《小说新干线精萃》和《中华文学选刊》转载。
跟往常一样,我早上九点起床,一边听收音机里的调频音乐,一边烧水泡咖啡,烤面包片。猫始终在脚边绕来绕去。于是趁间隙给猫添换清水,喂了猫粮。天色阴沉,恰如开着的没有信号的电视屏幕。
现在是十月份,我开始这样的生活已经有三个月了。吃完早餐,我点燃支烟,哗啦哗啦翻动新到的晨报。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国际新闻,国内新闻,体育新闻,娱乐新闻,全部像倒入没有底的杯子的水一样。
我发了一会呆,然后起身拿起无绳电话,在沙发坐下,按动号码。
“……是我。”我说。
“嗯。”她在银行工作,话筒里有自动点钞机的点钞声。听来竟如某种雨声。
“今晚到我这儿吃饭如何?”
“对不起——”
“有事?”猫从什么角落钻出来,跳上沙发,在我身边径自躺下。
“事倒没有,”她压低声音,“但那个来了。”
“哪个?”
“那个嘛。”
是月经。我明白过来。我这人反应经常慢一拍。
“哦……不过,那个跟吃饭有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吗?”她反问道。
我不知该说什么好。点钞机雨声结束,随之响起沉甸甸的钞票捆扎声。
她满意地叹口气,“来就是了。菜我去买。”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
“对了,有件事。”我说。
“什么事?”
“昨晚我好像看到她了。”
“她?”
“她。”
话筒好像瞬间冰冻起来一般。她知道我说的是谁——我们共同认识的熟人只有一个。她一阵沉默,她在思考,同时回忆。这世上确实有各种各样的沉默。
“你是说她……”停顿片刻,她接着说,“在哪儿看到的?”
“怎么说好呢……电话里一下子讲不清楚。”我用大拇指摸猫的脖子。
“那……晚上见面再说吧。”她说,“现在忙得很。”
“也好。”她好像还有什么话要说,但未能顺利出口。我们互道再见,挂断电话。我在沙发上又坐了一会儿,放下电话后我觉得自己似乎老了一点。
我七月份同妻子办了离婚手续。八月份辞去了在报社的工作。从九月份开始在一家民办夜校教英语。这一切就像倒下的多米诺骨牌似的顺次发生。现在隔一天上一次课,工资低得可怜。但一个人活下去没问题。白天则在家写作。写长篇小说。
她是我夜校上课的学生,在一家商业银行做营业员。但其实在夜校之前我们就认识了。是报社的一个女同事介绍的。她们是好朋友——至于好到什么程度我不太清楚。三个人一起吃过几次夜宵。后来我和她单独约会了几次。又一起睡了几次。很显然,我们都彼此喜欢对方,但未来究竟怎样,俩人都心中没数。
“为什么离婚?”有一次她问我。
“因为辞职。”简明扼要。
“为什么辞职?”
“因为想写东西。”
“报社不就是写东西吗?”
“想写不一样的东西。”
“什么东西叫不一样?”她好奇心算重的。
“具体说就是写小说。只写小说。”
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写小说有趣?”
“没有想的那么有趣。”
我给她看过自己发表在刊物上的几篇短篇小说。她认真地靠在我肩上看了,看完没有说任何感想。我也没问。
昨天晚上上课她没来。她去参加一个高中女同学的生日聚会去了。因为拖了一会儿堂,九点半上完课,末班车的时间已经过了。夜校上课的地方离我住的地方有五站路。说近不近,说远也不远。我决定散步回去。秋天城市的夜晚散发出古代银币般的清凉气息。路过一座不大的街心公园时,我停下脚步,在长椅上坐下抽烟。我想在这美妙的夜色里多呆一会儿。我已经离婚,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