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2005年第6期-第3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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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了,为她大办一场,也算是对她的一种安慰。
虽然她已经全然不知道。再繁华隆重的葬礼,与她也没有关系了。
风光的是活着的人。
但办与不办,是态度问题。
顾宝坤从一开始内心里就想到要大办,很坚决。这事一定要大办,大办特办,只是他嘴上没有说出来。这事他不好主动提出。他要先隐藏起自己的观点,但又必须曲折迂回地表达着他自己的一些意思,然后让别人先正式提出。最好是老大顾宝乾提,然后是让宝地支持。最后他来拍板。这样,就算是最后别人有什么意见,也归落不到他的头上。他经营企业这么多年,和各种各样的人打交道,对一些事情是比较会把握的,而且把握得很准。
世上的一些事,往往很复杂。
而且,越是自家的事,越是复杂。
顾宝坤已经想好了,这次所有的操办费用,都由他独自承担,至于别人家要出多少,他不管。那些钱可以都给老父亲,作日后生活用。而由这个丧事收来的礼金,各家可以平分。他自己不多拿一分。
为什么要这样做呢?当然是因为不想因为这件事,而产生兄弟间的纠纷。他知道,兄弟们之间还好,而婆娘之间就不好办。一个个婆娘都是难缠的主。他要化复杂为简单。只要自己吃了亏,一切都变得简单了。但自己真的是吃亏了吗?表面上当然是的。但尽管如此,他还是想大办。
顾宝坤想大办,基于两点认识:一,老太太去世了,理应大办。不办说不过去。二,他顾宝坤在这方圆几十里,名声赫赫。他有能力大操大办。他要不办,别人难免会在背后指指点点的。其实,顾宝坤还有一个认识,那就是他通过这件事,可以进一步扩大他的影响。他要把老太太的葬礼办得特别的风光,让人知道,他顾宝坤是个孝子。大孝子。他不仅是个光会赚钱的生意人,更是一个知道礼义仁至信的大丈夫。四乡八村,也还是有人对他说三道四的,通过这件事,他也可以进一步达到收拢人心的作用。
屋里女人们的哭声抑扬顿挫,此起彼伏。而外面的雨,一直不停地下着。泰太爷估摸着天快亮了,就顶着雨,拄着拐杖,来到门前路口的树下,找了一个稍干的地方,烧了一堆黄纸。民间的习俗是,她的魂魄要在天亮前飘走,天亮了就来不及了。泰太爷边烧着纸,边默默地流泪。纸烧完了,他又静静地呆了一会,才重新回到屋里。
女人们也都哭累了,不哭了。
外面的雨也停了下来……
第二章
4
阳光灿烂。
天蓝得一丝杂质都没有,真的就像是被水洗过的一样。
谁也没有想到第二天的天气会这样好,就在早晨五点多钟,顾家人还在担心天气好不起来呢。所以,昨夜雨下得是恰到好处。当然,晴得更是恰到好处。
村里的人闻讯,纷纷前来吊唁。
老的,少的,男男女女,都来看望。他们唏嘘着,感叹着。大家追忆老太太的一生,平凡而又不易。最为可贵的是,她竟然这样一点也不让人烦神——自己事先提前穿好了要走的衣服,然后悄悄地不知不觉地走掉。有些妇女心软,念及老太太过去待人的种种好处,以及自身的种种不幸,进来以后忍不住放声大哭。
泰太爷的悲伤就不用说了,过去很多的陈年旧事,一件件都涌上了心头。他觉得老太太跟了他一辈子,吃了无数的苦,却没有正经享福过。而对于她的后事安排,这时候的他,是全然没主意的。他什么也没有。他愿意听从二儿子顾宝坤的安排。
顾宝坤让顾宝莲和大侄媳妇刘菊花赶紧去镇上的商店里买些黑布和毛巾回来,然后又让自己的女人周兰芝带领着别的小媳妇裁剪的裁剪,缝纫的缝纫。孝子们都是要有一套孝衣的。另外,还要给每个来吊唁的人发一只黑袖,一条白毛巾。
泰太爷的地方太小了,村里来吊唁的人根本就挤不下。除了床铺饭桌,屋里最多只能站上十来个人。村里人平时在田野里空旷惯了,现在挤在这么一个窄小的地方,就一下子感觉行动特别的困难。真的是水泄不通。
顾宝坤皱着眉头和泰太爷及大哥顾宝乾商量,说最好是把老太太的灵床移一下,否则这样不是办法。再说,外面来人看了影响也不好。他所说的外面,自然是指镇上的一些干部。老太太死了,少不了会有一些镇上的干部来吊唁。这个老屋子,让人看了实在是不够体面。泰太爷和顾宝乾听了,觉得也是个道理。但是,按照乡下的风俗,老人死,不是停在长子家,就是在末子家。老四家在城里,显然是不现实。停在长子家,自然就要商议。
顾宝乾对于这事,自然没有什么异议。因为,他感觉没有理由来反对。老太太过世了,放在长子家里,差不多是村里人的一种习惯。但是,他心里没底,郑三娥是否同意。事实上,他看到当他们这边在商量的时候,郑三娥正和马桂英在一边说着什么。从郑三娥不时往这边瞟的眼色里,他感觉这事可能不太好商量。而且,就算是郑三娥同意,还要看看大儿媳刘菊花的意见。一旦她不同意,那闹起来会比谁都凶。
“汉奸又在出坏主意呢。”马桂英对郑三娥小声说。
马桂英在背地里给她的这个二伯子顾宝坤起了个外号,叫“汉奸”。因为,她觉得在顾家的这几个老兄弟里,就数顾宝坤心眼最多。虽然在她男人死后,顾宝坤对她家里也时有一点小照顾,但是她仍然觉得他是一个“坏人”。
“老太太死了,干嘛就要挪窝?就在这里有什么不好?他现在嫌丢人了,要换大地方,还不是为了他自己?他要早有那份孝心,当初老太太生病的时候,就应该接到他自己的家里去。他家里两层楼房,又大又宽敞,镇上的干部们来看了也体面。哼!他现在打你们家主意呢。宝乾一个老实人,说不定会同意啊。你要阻止他。”马桂英拽着郑三娥的衣角,拨撺着。她不想看到顾宝坤的安排得逞。她不想太“便宜”了他。
顾宝乾低着脑袋走过来的时候,还没抬头,就已经听到了郑三娥的一声低声怒叱,“顾宝乾,我告诉你,你个榆木脑袋,不许你答应。你就是一个活死人,只比死人多一口气!你要答应,我就和你没完。他要体面、好看,就把死人抬到他家里去。”
“不要这样……我不是正要和你商量嘛……”顾宝乾委屈又无奈地说。
“他大伯你可不要傻。我看兄弟们里面,就数你和我们家那死鬼最老实厚道了。老实厚道的人,就永远吃亏。你不知道他心里打的什么主意呢。你把老太太弄过去,小龙、小梅他们都还小,他们不害怕?再说,菊花能愿意?菊花本来和家成就别别扭扭的,你们要是弄回去,不要惹出一身的晦气!”马桂英说。
郑三娥和顾宝乾现在最听不得的就是关于家成两口子的事。听到“晦气”这两个字,立竿见影,就像已经触着了“晦气”。农村里的人,对死者还是有一种“敬畏”。这种“敬畏”并不是出自对死者本身的敬畏,而是对死者“魂魄”的敬畏。死者的“魂魄”,往往带有一些让人恐怖的东西。人们不怕生人,但怕鬼。谁也没有看过鬼,但人们相信人在死后,一定有一种人们看不见的东西。这种东西一定是阴森的,恐怖的,是恶的,是邪的……
事实上,顾宝坤在开始和顾家乾商量的时候,就知道这事大半行不通。就算是老大同意,郑三娥也未必会同意。他知道,在老大的家里,其实是郑三娥说了算。在开口说这事之前,他在心里隐约想好了,如果他们不同意,他就把老太太移到自己家那边,也不是不可以。但是,凡事总要讲一个礼数吧?农村的习俗就是非长即末,老太太死了,理应到老大家去办。再说,自己还准备下半年娶儿媳呢。农村里的另一个习俗是,要是家里办过丧事,是不作兴在近期再办婚事的。果然,不出顾宝坤所料,事情行不通。顾宝乾结结巴巴地说了一大堆不能接受的理由,硏硏嗦嗦,词不达意。无非就是说孩子们胆小啊,害怕,另外,家里的地方也不够大,显不出体面啊,等等。而且,怕刘菊花不同意。是的,把事情推到刘菊花身上是最好不过的了。对于这个侄媳妇,顾宝坤不知说些什么好。小户人家出身,眼窝子浅,泼辣,不讲礼数。整个一个泼妇。她的心是野的。家成根本就斗不过她。可是,就是这样的一个女人,居然也有了野男人,真是笑话。不过,她那对巨大的奶子和肥硕的屁股,倒也很吸引人眼球。顾宝坤看不惯她,但他不和她计较,毕竟自己是个叔公。两个辈分的人。
老大是个老实人,顾宝坤在心里想。自然他这样,自己也就没有必要为难他。为难也没有什么意思。他现在只需等老四宝地回来。人聚齐了,再商量。
“大哥大嫂这样做就是不对的。”顾宝莲红着眼睛,脸上的泪水还在,怒气冲冲地说,“外人看了不笑话?老太太死了,就应该在老大家。”
正在和马桂英与顾小青这母女俩一起折卷着黄表纸的郑三娥直起了身子,不乐意了。事实上,她一直在听着这边的动静。她扔下手里的黄表纸,扯了扯衣角,站起身,大声对着宝莲说,“大姑你这话说得差了。我们这样做怎么就不对了?老太太死已经死在这里了,干什么现在反倒要挪窝?现在说不好看了,怎么不好看?我们家反正是两腿插黄泥,整天捧着牛屁股干活的粗人,不在场面上走,不要什么脸面,也没有什么脸面。外人要看什么笑话?老太太在世的时候,我们一分钱没少出,一斤粮没少给。我们怎么就不对了?你就不要站在湿河滩里说‘干’话,过去你这当姑娘的怎么样,我们也是见过了的。”
这话等于是把顾宝坤和顾宝莲全卷进去了。尤其是顾宝莲,感觉脸上挂不住。的确,老太太的过去,她照应得不多。但农村就是这样啊,姑娘们天生是不用承担什么责任的,都应该由哥哥们承担。但话虽如此说,但姑娘们多尽孝道也是应该的。郑三娥的话,等于在指责她不孝。而就在前些日子,她去看望老母亲,老母亲提出想吃水藕粉,她听了没吭声。当时她想:她想吃干嘛不向儿子们去要啊?她坐了一会,然后拍拍屁股就走了。老父亲当时也在,没有和她说一句话。现在,她受着这样的指责,忍不住就哭了起来,大声回击说:“对,我是站在湿河滩里说‘干’话,你们姓顾的兄弟们个个分家有家产,我是出门的姑娘,什么也没有。东西得不到,难道我说话的权利也没有?”
“你有权!你有权说自己的去。不要扯上我们家。你要看不惯,你把老太太弄到你们家,我也没意见。”郑三娥说。
顾宝莲两眼要喷出火来,受着这样的抢白,就大叫起来,“老天睁睁眼,谁家不是儿子顶着?老太太有几个儿子呢,什么时候轮着姑娘顶了?世上要是有这样的道理,我就把老太太扛回家!”
“你不要吵了,现在这个时候,像什么样子?别吵了。”她的男人在边上小声地想制止她,但是却遭到她的怒斥。她把对郑三娥要发泄的怨气,正好全倾泻在男人的头上,劈头盖脸的,“你死一边去。我说话,你插什么嘴?真是‘大马路说话,臭茅缸插嘴’。什么时候横出你这么一个东西来?人也欺负人,鬼也欺负!”
“哼,也不知谁是臭茅缸!”刘菊花这时大声说,“谁跟谁家的事?轮得到外姓插一杠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