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世界好些了吗 作者: 吴虹飞-第10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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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地下室是朋友公用的,“不知道我家钥匙都在谁手里,经常猛一回家,发现已经有好多人,有时是醉鬼,有时会有一对男女……”1994年从德国回来后,他依然住在月租不到100元的地下室、骑单车、靠教老外汉语打短工为生,这样前后总共20年,最近才“浮出”地面,住上了地面上的明窗净几的一居室。
北京的冬天是漫长的。徐星却总是要迁徙的。他离开北京,四处游荡着,寻思着拍点什么东西。
(一)1985年,文学当道
如果时间返回21年前。1985年,全民学习,文学当道。徐星的出现,有点“振聋发聩”的意思。后来他被尊为中国的“先锋派”鼻祖。
如果现在提到这个,徐星还会有些不好意思;而在过去,他似乎也有些不以为意。
“1985年三、四月份吧,我去一个朋友那玩儿,在她的钢琴上看到一本《人民文学》杂志。无意中翻了翻,看到了刘索拉的《你别无选择》。”
徐星就想:这样的也能在《人民文学》上发呀?
他赶紧把自己1981年信手写下的小说的稿子从朋友那要回来,骑着车到人民文学投稿去投稿,稀里糊涂地骑到虎坊桥,也不知道是哪里的编辑部。他决定碰运气。看门的大爷拦住了他,一本正经地问:诗歌还是小说?徐星说,小说。看门大爷很在行地为新一代的文学青年指出“光明之路”:“那你来错地儿了,你去东四十条的《人民文学》吧!”
后来他才知道那是《诗刊》编辑部。
那天他又已经习惯性地喝醉了,骑着自行车,到了《人民文学》已经是中午了。编辑部里只剩下了一个人,正要收拾盒饭往外走。徐星只见那桌上,堆得高高的,全是来稿。
《无主题变奏》后来发表在当年的《人民文学》第七期。当时的主编是王蒙,责任编辑是朱伟。
后来陈思和在《中国当代文学史教程》里写道:
“1985年,刘索拉的《你别无选择》和徐星的《无主题变奏》先后发表,这两部中篇小说被视为是‘现代主义’在中国发展的代表作,两位作者也被称为‘现代派’。”
徐星说,“在全聚德因为工作散漫,总是喝酒,被领导惩罚性地‘发’到清洁组去扫地。“我简直高兴死了,因为上班8小时太难熬了,现在这个工作只要下大雨,下大雪,我就不去扫地了,那时候我天天盼着变天。那多好呀。我每个月到时候就拿钱。我一辈子就找了这么一个好工作!”
1985年,作品发表以后,他依然做着烤鸭店的工人,经常性醉酒。他“还是一身不太干净的白大褂,有时牵着我的狗,一个兜里揣着啤酒,一个兜里放一包酱好的猪耳朵。那时到烤鸭点来找我的人比较多,有记者来了,就往门口台阶上一坐,扫地的簸箕往脚边一放,就开始聊文学。”
“《无主题变奏》发表之后,我老收到全国各地的来信,几公斤几公斤的。那时批判也很多,说非英雄主义,说我颓废,资产阶级自由化。挺煞笔的。这哪里是文化批评?都是社会化的批评,那时报纸也不发达,信息渠道也有限。在80年代,这样的文章很异端,要是没有王蒙的话,这个异端也出不来。我觉得王蒙是非常清醒,非常理智的人。当年他做这样的事情需要很大的勇气,要承载一些压力。实际上没有他,80年代没有这么猛的文化势头。”
“……有的时候,收到了几百元的稿费。那可是一笔巨款。有一个作品剩下的都属于你的第一部分,稿费是千字20元,当时是最高的,一般都是12、13块。我当时的工资是37。85元。当时烤鸭店的烤鸭是(想了一下)8块钱一只,可以吃4只烤鸭,当时就很不错了。”
“如果当时疯狂发稿,还是能富裕些的。可惜,太可惜了,要不然我就是一个富翁了吧。可惜了,我就是疯狂不了——懒散,没毅力,做事情没长性。到现在还这样。”
“当时定位不准,太异端了,烤鸭店就说了许多次,老让我走人。那时后开除人特严重,就跟进公安局一样的。”
他的好日子果然没过多久,1986年,徐星30岁,他离开了烤鸭店。“没有单位当时是特可怕的事情,当时我也挺怕的。”徐星说,“体制内的工作,我只做过这一个,有劳保啊,编制啊,档案啊,丢了觉得可惜嘛!”
(二)克鲁凯亚、八十年代、迪斯科
追溯一个人的阅读史也是颇为有趣的。“上小学之前我就能看书了,插图版的《希腊神话故事》。后来看《海底两万里》、《格兰特船长的儿女们》、《物理世界奇遇记》。我经常问我姐姐,这个字怎么读。没完没了的,我家里都烦了。我哥哥就特别坏,他已经认字了,就跟我谈条件:‘这个苹果给我吃,我就告诉你。’后来那个跟我讲条件的哥哥去世了。”
1972年,徐星16岁已经有过5年的“在路上”的经验了。那时,有一本他应该读后三天后就还的书,被他秘密扣下了,一扣就是三十四年。这就是克鲁凯亚的《在路上》。
“现在黄色的书皮早已不知去向,里页上有个编号681942,红色的长方形的印章里写着‘内部参考第(乙)类’。”
第27节:徐星(2)
作为内部参考读物,60年代克鲁凯亚的《在路上》即以节译本的形式进入中国,成为了“资产阶级腐化堕落”的样板。
克鲁凯亚没想到的是,20年后,这本书在遥远的红色中国大放异彩,成为80年代思想解放运动的一组支援火力,令无数的写作者和音乐人为此兴奋不止,王朔“顽主”式的文学与崔健《一无所有》式的摇滚乐,而徐星的小说也有部分的精神上的照应。
怎么能不谈谈八十年代?那个充满冒险和实验精神的年代,那个开始解除思想禁锢、充满纯洁理想和男女关系的年代,引起多少人们的怀念!二十多岁的大小伙子,喜欢读巴尔扎克、雨果、狄更斯。前苏联作家阿克肖诺夫的《带星星的火车票》,是内部出版,供批判用的“黄皮书”。在当时的秘密阅读时代,能够读到《带星星的火车票》的,只局限于北京青年的地下传阅。书在当时是稀缺资源,而学生刘索拉和工人徐星,都是北京青年里的“进步分子”,这样的“精神历险”在当时是一种时尚。
音乐也是稀缺资源。据徐星回忆,八十年代,他们经常聚在一个当时的画家,彭刚家里听唱片,“那时就在听披头士了……那可是犯罪。我们把唱头里塞上棉花,拉上厚厚的窗帘……彭刚听着听着就一个人随着节奏扭起来,所有人都惊呆了,谁也不知道他在干什么。
”
“都以为他疯了。”直到十几年以后徐星才知道,那是“迪斯科”。
(三)来去去牵挂
1989年11月,徐星接受德国西柏林艺术大学的邀请,出国了。1991年,受海因里希。伯尔基金会的邀请,住在伯尔家写作。“他家在大山里面,当隐士,特别美。”
“那时对中国有一种失落和绝望,内心深处的绝望。”他必须活地隐忍些。活在那么多的禁忌之中。
“欧洲比较舒服,但国外的生活实际不适合我。我觉得欧洲太老了,特别适合养老,而我还没有老到养老的地步。我还有激情。”
1992年,打算在德国海德堡大学读博士学位,后放弃。他一直飘荡着。他赤手空拳地出去了,1994年,又赤手空拳地回来了。
2001年,发生了一件意外,他在医院陪病重的哥哥,那个简陋的地下室被盗了。“搬家似的,把东西都搬走了。”那是釜底抽薪地偷盗,转眼之间,徐星变为赤贫。他不得不在网上拍卖自己的作品版权。“我没有办法。一点办法都没有,一筹莫展。”“我集了30年的邮。贼都偷走了。本来我的生活挺稳定的。我那时有很多珍贵的邮票,我卖一张可能就够我生活一个月了。这下可把我后半辈子的都偷光了。”
45岁,一下子变成了赤贫,一切又从头开始,真的是赤条条来去无牵挂。
回忆不在体制内生活的日子,徐星说了一句:“挺难的。”
无论如何,徐星看起来,不象是50岁的人。他经常给过街桥下的小贩们站岗放哨,城管来了,就让他们赶紧跑。他偶尔会象某些法国作家,如《小偷日记》的作者让?热内一样显露身手,过去他在内部书店偷过哈耶克的《通向奴役的道路》,后来他“更没出息”,作为玩笑,在超市顺几颗口香糖,要不就把“星巴客”的咖啡杯子带走一个。迄今为止,他确实没有引起附近片警的注意。
有时候他会笑话自己,“我老说白字,不认识就瞎说。有一次和朋友喝酒,我说日本‘非句’,他们笑我,说是‘俳句’。”他笑问记者:那个字到底念“FEI”还是“PAI”呀?
说徐星最多的是他的母亲:你什么时候才会真的长大呀?
对于评论家而言,徐星已经“过气”了。我没有问他关于“过气”的看法,但是他对写作没有焦虑感,他也承认自己写作上有着许多“软肋”。“能写就写,不能写就算球。我也不怕别人说我没才华啊,江郎才尽啊,我就想,没有就没有了。”
徐星写写停停,也不找地方发表。他有些硬气:我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我。我一点都不在乎。我也不是先锋作家。如果你在采访里说,徐星是一个傻逼,我也不在乎。”
第28节:徐星(3)
徐星在网上东游西逛,也参与热点事件的评论,也劝架。韩寒、赵丽华、方舟子、老罗,超女、芙蓉姐姐、博客……他都有强烈好奇心。他通常不参加争论,“所谓的争论大多有虚荣心在争论的背后作祟,所以争到最后只会剩下的无聊。”
对有多事情,徐星就评价说:怎是一个恶俗了得呀!有趣的是,“恶俗”这个字是徐星在《无主题变奏》里创造的,“当年我写到了一个人的‘俗’,‘庸俗’已经被用的太多太多,想来想去不知如何表达这个人的“俗”,为这个表达想了几天,有一天干着干着活突然开窍,想了一个‘恶俗’。”
他是一个脾气相当好的老愤青。有一次,一个杂志采访他,他真的愤怒了。“你心目中的成功人士是谁?然后,他们列举一大堆,美国总统布什,张朝阳,潘石屹等等……都是这些。我觉得一个人心理有骄傲,靠自己的聪明才智,来完成自己的梦,有饭吃,有衣服穿,不露屁股,不伤风化,过得很幸福,这样的人不是成功的人吗?在这个意义上我觉得我也很成功。成功就是钱多、大屋、好车、漂亮二奶,人前光鲜,这是一种庸俗的价值取向,价值观,可惜,它挺主流的,主导了大部分中国人的生活观念,更可惜的是一些知识分子对这种价值取向没有分析能力,没有抵抗力,所以它成为主流。”
徐星的愤怒都是来自草根阶层。他同情下层。不知道和上世纪三十年代的左翼作家们有什么不同吗?这个我也没问他。他发自内心地和这些人友好相处。他对人对事,尽可能地良善。他调和朋友的矛盾,尽力帮助他们。是的,没准,徐星会是一个不错的朋友。你可以和他喝酒。他亲切问候你,他为你保守隐私。他值得信赖。啊,还有同情,这个已经泛滥了的词。他还说,爱是一个准则。他说,他爱美好,真实的东西……他不大世故。这时候你在想,也许,他只是一个稀缺资源的拥有者。只是有些……不合时宜。
他有一个六岁的儿子。和一个法国姑娘生下的。他很爱自己的儿子。他殷切地说道:我暗自庆幸我有一个儿子,我庆幸我的儿子他不是中国人,儿子,你爹所享受的一切禁忌对他来说都不存在……。要是你以后也象你爹一样懦弱无能,那就象你爹一样;至少牢牢地记住这些事情……
采访笔里,时不时有着维修工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