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铜时代之万寿寺-第20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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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就说:红线,我家里有一张角弓,要就拿去。红线很高兴,说道:谢谢!我会怀念
你!打掉一张红心A。等他被拉成一张床框时,红线又到了他面前。这时他嘴里爬了好
多蚂蚁,正在吃他的舌头,所以他含混不清地说:我有一把铜鞘的小刀,要就拿去。红
线也说:谢谢。随着时间的推移,好意和臭味日重。最后一次他说:想要什么只管拿,
别来了,会得病的。但红线毕竟是善良的,还常去看他,直到他变成土为止。这个女刺
客也是这样的,漂亮的乳房也好,好看的肚脐也罢,要什么只管拿去。可惜的是,这些
东西都拿不走,只能摸摸弄弄。这就是问题的所在。红线摸过了那个美丽的身体,咂咂
嘴,就满意了;一刀把她的头颅砍了下来。而薛嵩没有触及这个身体,只是看到她的身
体和眉梢眼旁的笑意,感到了她的好意,就受到很大的触动。作为一个思路慎密的人,
他马上就想到自己所做的一切都错了。与其用枷锁去控制人的身体,不如去控制她的内
心。这才是问题之真正所在。
如前所述,红线和那小妓女是朋友。所以,杀掉了另一个朋友之后,她来到小妓女
的家里,并排躺在地板上,抽随手采来、在枕头下风干的大麻烟,并且胡聊一通。此时
红线总要说到那辆柚木囚车,谈到里面状似残酷,实则温柔的陈设;还谈到那些巧夺天
工的枷锁。当然,谈得最多的是,在未来的某一天,她会被套上这些枷锁,关进囚笼,
成为永远的囚徒和家庭主妇,终身和那些柚木为伍,就再也出不来了。在此之前,她要
做的是监督薛嵩把周到、细致、温柔和严酷都做到极致,在此之后,她就要享受这些周
到、细致、温柔和严酷。
举例来说,身为家庭主妇,要管理果园和菜地,所以那辆囚车就有一套自动机构,
可以越野行驶。红线在笼子里,透过栅栏,操作着一根长杆,杆顶有一个小小的锄头,
可以除去采地里的一棵野草,但不致伤到一棵邻近的采苗。考虑到距离很远,红线手上
有枷,不那么灵便,这条长杆自然是装在一个灵巧的支架上。听她说的意思,我觉得这
好像是雅马哈公司出品的某种钓鱼杆。但她又说,另一根长杆可以装上一个小纱网和一
把小剪子,伸到树上,剪下一个熟透的芒果。总而言之,红线把自己形容成一个斯诺克
台球的高手。另一方面,你当然也想到了,这座囚车又是一辆旅行车。它可以准确地行
驶在采畦里,把车下废水箱里的东西(也就是红线自己的屎和尿)施到地里做肥料。红
线还说,这些都不是这辆囚车的主题。主题是只有薛嵩可以进那辆车,带去周到、细致、
温柔和残酷的性爱。所以,薛嵩的性爱才是这辆车的主题。因为薛嵩是如此慎密、苦心
孤诣,红线才会住进这辆车。那个小妓女对这个故事不大喜欢,想要给红线泼点凉水,
就说:恐怕那车没有你说的那么好。而红线吐了一个烟圈,很潇洒地说道:放心吧,不
好我就不进去。我的后脑勺也不是那么容易打的──此时杀人时的感觉还没从红线身上
退去。红线隐隐地感到,她对那个女刺客所做的一切,远远不能说把周到、细致、温柔
和残酷都做到了极致。但她把这归咎于已死的女刺客;仿佛是说:谁让你被我打晕了。
现在轮到小妓女来炫耀自己,她只能把寨子里的男人说一说:某某和我好;我和某
某做爱,快乐极了;等等。在这些男人里,她特别提到了薛嵩,一面说,一面偷看红线
的脸色。但红线无动于衷。时至今日,红线还没和薛嵩做过爱,这使小妓女感到特别得
意。但她也知道,一大筐烂桃也敌不上一个好桃。没有人对她这样慎密、这样苦心孤诣,
大家都是玩玩,玩过就算了。她因此而骄傲,甚至仇恨;但还不至于找人来把薛嵩杀掉。
这是因为她很年轻,保持着善良的天性。假如年龄再大一些就难保了。然后,这两个朋
友有一些亲热的举动,在此不便描写。
红线对小妓女说,遇上薛嵩,我已经死定了。说这话时,她已经坐了起来,抽着另
一支大麻烟。此时她眉梢眼尾都是笑意,就和那被砍头的女刺客相似。那个小妓女说:
我真不明白,死定了有什么好。也许红线应该解释说:虽然已经死定了,但不会马上死;
或者解释说:这种死和那种死不同;或者解释说:这是个比方嘛。但她什么都不解释,
手指一弹,把烟蒂弹到了门外;然后自己也走了出去;只是在出门时轻描淡写地说了一
句:这个你不懂。于是那小妓女嫉妒得要发狂,因为自己没有死定。这个小小的例子使
我想到,穷尽一切可能性和一种可能都没有一样,都会使你落个一头雾水。
后来,那女刺客的头就像一朵被剪下的睡莲花那样,在树端逐渐枯萎。莲花枯萎时,
花瓣的边缘首先变成褐色,人头也是那样。她的面颊上起了很多黄褐色的斑点,很像是
老年斑。当然,假如把斑点扣除在外,还是满好看。说实在的,她正在腐烂,发出烂水
果那种甜得发腥的味道。但为了不让朋友伤心,红线照常吻她。人头每次见到红线,总
要皱皱眉头,咪起嘴来说一个字,从口形来看,是个“埋”字。红线知道她的意思,她
要红线把她埋掉。在这方面,红线实在是爱莫能助。因为只有薛嵩是此地的主人,他说
了才能算。于是她硬起心来,假装没有听明白,爬下树去了。这是因为薛嵩在树下练习
箭法,红线要去陪他。
现在,薛嵩丢下了手上的木工活,在那棵挂着人头的树上刻了一颗红心,每天用长
箭去射它。在红线看来,这应该是一个象征。但她怎么也想不出这象征的是什么。也许,
这颗心象征着自己,箭象征着薛嵩的爱情。也许,这颗心象征着自己的那话儿,箭则象
征着薛嵩的那话儿。不管象征着什么,反正红线被他的举动给迷住了。她站在薛嵩身边,
从箭壶里取箭给他,态度越来越恭敬。起初是用一只手递箭给他,后来用两只手递箭给
他。再后来,她屈下一条腿,把双手捧过头顶。在这个故事里,薛嵩没有用繁文絮节去
约束红线。他用双手把她魇住了。这也是我的选择。拿枷锁和一种没落的文化相比,我
更喜欢枷锁。而那位白衣女人读完了这个故事,怒目圆睁,朝我怒吼一声:瞎编什么呀
你!
万寿寺 第五章
一
1
早上我来上班时,看到我的办公室门敞开着。在我的办公桌──也就是那张香案──
上,放着我的工作计划。除此之外,还有一股马尿的气味──这是领导身上的味,他总抽最
便宜的烟卷,把这种气味留在一切他到过的地方。我记得自己把计划认真地修改过,交上去
了,现在它又跑了回来,使我大吃一惊,生怕现存不多的记忆也出了问题。打开那个白纸册
子,看到我在那页上打的补丁还在,这是个好现象。但有一个更坏的现象:我精心拟定、体
现了高尚情操的三个题目上,被人打上了大红叉子。这三个题目是:《老佛爷性事考》、
《历史脐带考》、《万寿寺考》。在这三个大叉子边上,还有四个字的批语:“一派胡
言!”这使我感到莫名的委屈。虽然这三个题目可能还不够崇高,但已是我能想到的最崇高
的题目了。再说,就是这样的题目我也可能做不了。我真不知道领导的意图是什么,也许,
他们想要我的命?我尽量达观地看待这件事,但还是难免愤恨。整整一上午都在愤恨中过去
了。
将近中午时,白衣女人走进我的房子,见到我的样子,就把眉头挑了起来:怎么了你?
我尽量心平气和地答道:没怎么。没怎么。她掏出个小镜来,说道:自己照照吧。镜子里是
一张愤怒的灰色人脸,除了咬牙切齿,还是斗鸡眼──我还不知道自己有内斜视的毛病,在
心情不好时尤为显著。这下可糟了,别人可以一目了然地看到我的内心──看来我该戴副墨
镜。然后她在屋里走动,看到了桌上的表格,就大笑起来:原来是因为这个!你这家伙呀,
没气性就不要耍无赖,气不了别人,老是气着你自己。现在我知道了自己是个鼠肚鸡肠的
人,这使我很伤心,但又感到冤枉。我拟这三个题目不是想耍无赖、气领导,而是一本正经
的。
我的故事重新开始时,一切如前所述。那个小妓女的房前,是一片绿色的世界。绿竹封
锁了天空,门前长满了绿草,就是那片空地上,也长满了青苔。时而有般落的笋壳、枯萎的
竹叶飘落在地,在地上破碎地陈列着,老妓女马上就把它们扫掉。因为这个缘故,天黑以
后,门前就会变成一片纯蓝色的世界,这个女孩讨厌蓝色。她常在空地上走来走去,把每棵
竹子都摇一摇,不但摇下了枯萎的叶子,连半枯萎的也摇了下来。她觉得这没有什么,叶子
可以在地下继续枯萎。但等她刚一走回房子,拉上拉门,老妓女就走了出来,提着木板钉成
的簸箕,拿着竹枝编成的短条帚,在空地上走上一圈,把所有的叶子(包括全枯萎的和半枯
萎的)通通扫掉,然后嘟嘟囔囔地走回去。在做这件事时,老妓女赤裸着身体、躬着腰,在
绿色之中留下白色的反差,所以像一只四肢着地的北极熊。然后,小妓女又跑出去摇竹子,
老妓女又跑出去扫地,并且嘟囔得越来越厉害。这个小妓女因为年轻,而且天性快乐,所以
把这当做一种游戏,没有想到这会给自己招来杀身之祸。
在我新写的故事里,也有一帮刺客受老妓女的雇佣,来到了凤凰寨里。但老妓女请他们
来,不是要杀薛嵩,而是要杀死红线。这个故事的正确之处在于:同性相斥,异性相吸。老
妓女既是女人,就不该要杀男人,应该是想杀女人才对。她给刺客先生们的任务是:红线必
须杀死,薛嵩务必生擒。假如你说,刺客先生是男人不是女人,他们有自己的主见,会以为
薛嵩必须杀死,红线务必生擒;那么你就是站在了正确的一面。更正确的意见是:老妓女请
人杀红线,应该请女人来杀,女人更可靠。你说得对。老妓女这样干了一次,那个正确的刺
客的脑袋已经被挂起来了。这说明请刺客时,不仅要找可靠的人,还要注意对方的业务水
平。起初,老妓女想请一个可靠的人,就请来了那位漂亮的女刺客,但她业务水平低,没有
杀着红线,只砍掉了薛嵩半个耳朵,还把自己的命送掉了。后来,她又请来了声誉最高的刺
客,但这些人却很不可靠。
因为这个缘故,等到漫长的一天过去,蓝色降临时,就会有一个纯蓝色的男人从空地上
走过。此人头很大,还打着缠头,像一个深海里的水母,飘飘摇摇地过去,走进老妓女的屋
子。从门缝里看到这个景象以后,那女孩明白了老妓女为什么要扫地──倘若地上有枯枝败
叶,人脚踩上就会有很大的响动,小妓女听到之后,就知道隔壁来了不明身份的男人,而老
妓女不愿意让人知道──这是女孩的理解。实际上来的不是嫖客而是刺客头子,来和老妓女
商讨杀薛嵩的事;所以这是一个很大的误解。因为老去摇叶子,老太太觉得她是薛嵩的眼
线,所以决定在杀薛嵩的同时把她也杀掉。因为这个缘故,这个小妓女也落到了死定了的地
步,这使她感觉很坏。
那天晚上她睡在门口,把拉门留了一个缝,把一只眼睛留在门缝里。这样,就是睡着了
也能看见。夜里她在睡梦中看到有二十多个蓝色的人经过,醒来时很是吃惊,自己扳指头算
了一遍,不禁脱口惊叹道:我的妈呀,这老太太不要命了!她爬起来,想去看看热闹,就溜
出了门,溜上了人家的走廊。在她面前的是一个从里面被照亮的纸拉门。当她伸出舌头,想
要舔破窗户纸时,被一只大手捂住了嘴,另有一只大手,箍住了她的脖子,更多的手正在她
身上摸着,这些手又冷又湿,掌心似有些粘液。这女孩最怕这个。虽然如此,她还挣扎着回
了一下头,看清了身后那些蓝色的人影,小声嘀咕了一句:全是那老东西害的!,才无可奈
何地晕过去了。
2
中午吃饭时,我对那白衣女人发起了牢骚:领导在我新拟的题目上打叉,叉掉《老佛爷
性事考》我无话可说;为什么把《历史脐带考》也叉掉?他根本就不知我在说什么!前面所
引的旧稿里已经提到,历史的脐带是一条软掉的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