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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节

金瓯缺-第11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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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接近事实的。
两个截然相反的称呼都传到郭药师耳边;但无论是帝室荩臣的郭汾阳也好;无论是巨憝神奸的轧荦山也好;对他同样都无关痛痒。手里有了六万精锐部队的郭药师对于单凭三寸毛锥和三寸不烂之舌混日子的文官们的毁誉早已不放在心上了。
把蔡靖这样级别的直接长官看得一钱不值;无足轻重;郭药师的气焰可想而知。这就是童贯再次出山时面临着的棘手局面。
(二)
要打败谭稹。把他撵下从自己手里夺去的宣抚使的位置;并不需要花多少气力。要战胜官家;收复他一度丧失的官家对他的倚任;那也决非难事;他确信到头来总是官家要来就他之范;而不是他去就官家之范。童贯在再度出山以前;脑子里反反复复筹划着要对付的劲敌不是别人;而是他在内心中有几分怯惧、又多少存在一些幻想的郭药师;他已预作种种布置;也已设计出几套方案;只待复职令一下;就要使出狮子搏绣球的全力来对付郭药师;无论用软的或硬的手段;无论是笼络、欺骗、愚弄、威协;或以名位相压;或以实力相制;或以金钱美人收买;或者派人打进去;或者把他的亲信部下拉出来;只要最后能使郭药师乖乖地听他的话;接受他的指挥;就他之范;这一切手段都是合情合理合法的;欲达目的;不择手段;似乎对付、争取、压制郭药师就是他童贯出任宣抚使的唯一目的。
复职的朝旨明令发表后;童贯上给官家的第一道奏疏中就提出要求把马扩从京师调回太原的宣抚使司供职。奏疏中对马扩的才能备加赞扬;还带点威胁的口气说:〃臣幕府中如无马扩其人;臣岂敢贸然北行?〃看来太医邢倞从内臣黄经臣那里听来的消息是可信的。
难道童贯真是这样欣赏马扩吗?不;童贯并不喜欢马扩;也不信任他;在重大的问题上;常常拒绝马扩的合理建议;因而使马扩十分愤懑;这有往事可证。第一次伐辽之役;兰沟甸战败后;马扩竭力反对撤兵进雄州城;主张在城外构筑阵地;调整军容;侍机反攻。童贯表面上接受;暗中却听了刘鞈的话;严饬种师道撤师;以致造成全线溃败。第二次伐辽之役;童贯又与刘延庆、赵良嗣吹吹唱唱;准备请金兵进取燕京;然后以金帛赎回。他不顾马扩的坚决反对;反而以朝命迫令马扩为国信副使出使金邦谈判;贻后来无穷之祸。燕京惨复后;童贯出于私心;把西军陆续调回西北复员;致使常胜军坐大。在这个问题上;马扩又曾多次与童贯力争;结果毫不生效;西军还是复员回去了。
老官僚的童贯只看到他们一伙人和他个人的眼前的利益;只有碰得焦头烂额时才会想起劝他曲突徙薪的人。莫非童贯也看到他的处境不妙;所以一定要把马扩请来。然而请来后;又未必能够亡羊补牢;采纳他的意见。因为在新的形势下;又有新的个人利益和眼前利益;妨碍他为全局、整体、长远的利益作出正确反应。
童贯比谭稹、蔡攸这伙人略为聪明之处是他至少能够看清楚他个人和眼前利益之所在;而他们那伙人连这点也是模模糊糊的;他们常会做出不符合主观愿望、甚至与之截然相反的事情;比较起来;童贯确实比他们高明;但也不能远远超越他们;因为童贯永远是童贯;他永远不能考虑超过他的范围以外的利益。
这使得马扩在他麾下;即使舌敝唇焦;心焚血注;仍然对时局很少补救。但马扩也永远是马扩;他是属于那种明知其不可为却偏要干下去;而希望其万一还有可为的执拗的人;哪怕他说一百句话中;童贯只听他一句两句而对时局有所裨益;那就值得了。苟有利于国家的边疆;何计乎个人的荣辱;他就是抱着这种心情应童贯的邀请来到宣抚使司当差。
听不听马扩的建议;童贯自有自己的权衡;但是马扩这个人有多少价值;在他幕府中能起多少作用;在童贯心中是清楚的。这时他感觉到需要用相当热情的态度来接待马扩;以弥补过去对他的怠慢。接风宴会以后;童贯屏退其他的从人;对马扩说了如下一番长篇大论的欢迎词:
〃马廉访别来无恙;〃这时马扩已升为保州路廉访使;不过他身为宣抚使幕僚;廉访使实际上还是个虚衔。官场中人对一个官员的升迁贬黜是敏感的;马扩之得以升迁是出于童贯的保荐;童贯立刻就以马扩的新官职相称;语气中既有尊敬;也不乏居功示惠之意。〃本使此番出山;惟有绻绻以廉访为念;任事之初;即向官家奏明调遣廉访;幸蒙圣旨俞允。如今边事千头万绪;唯燕山一路最关紧要;蔡太学累次密奏朝廷;策郭药师必反;但所言多属推断之词;尚无确据。廉访多次往来北道;对常胜军的动静;想必早已了然胸中;此事据廉访看来如何?本使原来已属意廉访统辖此军;今后有关该军之事;悉凭廉访主裁;本使概不顾问。为今之计;应如何处置该军方为妥当;本使也尚无定见;廉访当有以教我。〃
想到哪里就说到哪里;说过的话可以出门不认账;这正是童贯的一大特色;马扩早就领教过的。譬如此刻他说了〃属意廉访统辖此军〃的话;这样大事;未经朝廷认可;怎可轻率出口?这无非是一句口说无凭的空话罢了。但马扩作为宣抚使司的僚属;仍有责任把自己了解到的有关常胜军的情况据实向童贯汇报。
(三)
常胜军在峰山大捷以后一年多的时间中;以空前的速度招兵买马;扩大军额;增强实力。这是明摆着的事实;可说人人皆知。可是随着它的扩军;常胜军内部的分裂也跟着十分激烈起来;这却菲要对它的内情有些了解的人;不能道其详。
老资格的将领张令徽、刘舜仁都是渤海铁州人①;是郭药师的小同乡;早在怨军②成军时;他们就率领一部分乡人参军;与郭药师个人自极其密切的联系。他们可以说是一群早已契丹化了的汉儿;不仅在生活方式上;思想意识也完争是个契丹人。他们多年受耶律淳和萧干的卵翼培养;自命为忠于辽室;对北宋朝并无感情。只在到了残辽形势十分不稳;耶律大石已被萧皇后扣留以后;才和郭药师一样被迫参加反正运动。入宋后;既没有被宋朝重视;也不肯为宋朝卖力。袭燕之役;没有他们的分儿;峰山战前;望风先溃。自己没有立过寸功;反而把一股怨气冲向末朝;怨官家童贯有眼无珠;不赏识他们的将才;怨郭药师信任新进;忘记了老明友;怨赵鹤寿、赵松寿凌躐过他们的头顶;目中无人。总之;他们处在羁旅孤臣的地位上;宋朝决不是他们的安乐土。
可是在常胜军中仍有他们的地位;他们不是以其才能、功绩而是以其关系和资格生存下来了;这两种优势在军队中还是十分重要的。凭着这两种优势;他们不但生存下来;还有机会进一步扩大其私人势力。他们把一些亲信死党安插在新招募的部队中;以权位实利为香饵;将一部分新军拉到自己方而来;成为他们的本钱。
这些人由于得不到宋朝的重视;战功和治军能力又相形见绌;为寻找自己的出路;开始与残辽降金的官员接触起来;并且通过他们的关系;也与金朝的贵酋们搭上关系。〃关系〃真是一条奇怪的纽带;任何时期都有这门高深精微;妙不可言的〃关系学〃。张令徽、刘舜仁等人以〃怨军〃起家;本来与金朝的贵酋们有着父兄家属不共戴天的怨仇;现在为了寻找自己的出路;竟然不惜通过过去的主人去跟过去的仇敌搭上关系;化敌为友;握手言欢;以出卖新的主人。机伶非常的刘彦宗看到有隙可钻;就竭力拉拢;双方打得火热。已经很懂得施展政治攻势的斡离不也十分重视这着棋子;他不惜放下架子;假以辞色;让刘彦宗用他的名义与他们通信;只等时机一到;就要让他们发生意料不到的功效。
所有他们这些活动;郭药师完全知道;他采取眼开眼闭;听之任之的态度;既不予以鼓励;也不加以限制。这种态度;被他们认为是主帅的默许;而郭药师的心里也正要他们这样认为'
常胜军中还有以甄五臣、赵鹤寿、赵松寿等亲宋的将领为领袖的亲宋派。比较起前一派人;他们在军队中的资格要浅一点;与郭药师本人的渊源也没有那么密切;但他们是实力派;过去在关外转战抗金打过几个硬仗的是他们;俘获萧余庆、强迫郭药师下决心反正降宋的也是他们。袭燕之役;他们所部受到很大的损失;甄五臣本人及所属的两个彪官都在激战中阵亡。现在这派人就以赵鹤寿、赵松寿兄弟为中流砥柱。辽朝的长期统治没有把这些汉儿〃同化〃过去;他们始终不忘记自己是汉人的子孙。入宋以后;踊跃从事;主观上更希望为母体多立点功劳。就是依靠他们的力战;峰山一役;才能转败为功。后来又在边线上做了不少巩同边防的工作;对金人的挑衅;也敢于还击;几次打退金人的侵入;军队毕竟是一个讲究实力的团体;不管张刘之徒施行了多少阴谋诡计;暗中做了多少手脚;在部队中的威信却远远比不上赵氏兄弟。中层军官;如非张刘的亲信或有多年的统属关系的;都愿意受赵鹤寿的统辖;争取立功的机会;而不愿跟随张、刘苟容自安。这种情结;在士兵之间;就更加普遍了。
赵氏兄弟这派人的势力受到北宋朝廷的注目。在朝廷中有些官员的心目中;特别在官家的心目中;认为郭药师和常胜军是可以依靠的力量;主要就是根据他们这一派人的行动来判断的。但在郭药师的内心中;并不喜欢这派人;认为他们并不忠于他个人;也并非唯他之马首是瞻;然而又不得不依赖他们;把他们看成为一笔与北宋政府、将来也可能与金朝政府讨价还价的重要本钱。
截至目前;郭药师对这两派人都需要利用;既要让金朝方面感到有希望把他拉过去;留一条后路;又要让宣和君臣认为他忠诚可靠;才能不断增高自己的地位。暂时;他依违于两派之间;对他们之间的露骨的斗争;没有明确地表过态;让两派人都认为自己是主帅的心腹;主帅仅仅在不得已的情况下;才与对方敷衍一下;这种复杂的处境;他们倒是谅解的。只有让两派人都这样想;他才能高踞在两派之上;施展手腕;让两派都为他所用;这才是郭药师作为一个部队首脑的妙用;这样才对自己最为有利。
显然。郭药师对未来局势的发展;已经作出几种可能的估计;但现在就要下结论;还嫌为时过早;他还要观望观望;再行定计。目前他最感兴趣的是最大限度地扩大军额;增强实力。他懂得归根结蒂;他未来的命运;仍要决定于手中掌握的实力;而不是决定于玩弄政治阴谋。他派了自己真正的心腹到部队去;对新军实施严格认真的训练;在思想方面;做到了让他们只知道有郭太尉而不知道有王少保(王安中)、蔡太学(蔡靖)前后两任安抚使;更不知道在安抚使上面还有谭太尉、童枢密前后两任宣抚使;让士兵只知道有同知府(当时郭药师的正式差使是同知燕山府事)而不知道在同知府上面还有个朝廷。做到了这一步;他才心满意足;踌躇满志。
让两派在斗争中保持均势;自己才能火中取栗。可是随着金军南侵之势日益露骨;这种均势已不可能长久维持下去。最近前线发生一件严重的事故;就说明了这种新的情况。
有一天;郭药师携带张令徽、刘舜仁、皇贲等将领在燕山东郊围猎;这在军队中术是常事。大伙儿正在跃马弯弓;放鹰逐犬;极乐尽欢之际;鄣药师忽然被人请回大营去延接两个身份不明的来客;这件事却不寻常。有人把它透露给赵松寿听;赵松寿也动了疑心;派人加强边境线的稽查;两天后果然把那两名来客截获了;还在他们身上搜出一封措词闪烁、含意不明的书函。案件正待审理;忽然郭药师已经得知消息;立刻派人来把两名来客连人带信一起提到军部去审理了。
这件事引起赵松寿的狐疑;但又不好声张;连自己的哥哥赵鹤寿也未敢相告。他们两兄弟的差别在于赵鹤寿更加效忠于郭药师;不允许对主帅有任何猜测怀疑。赵松寿憋在心里;憋不住了;也难免要在人前发泄几句。这件事;终于传到马扩耳际。
(四)
当马扩把这个不寻常的消息告诉童贯时;童贯也大为吃惊。他忽然把右肩耸起来贴到右颊上来拼命搔痒。这原是他在市井里闾时养成的不登大雅之堂的习惯;做大官后改掉了;但每当惊惶失措时;又会情不自禁地故态复萌。这样抓了一会儿以后;他的诡谲的眼睛里忽然出现了坚决的表情;猝然发问道:〃郭药师不稳;俺也迭有所闻;只是抓不到他的把柄。今廉访探访得实;何不就行迅雷不及掩耳之计;把他除了;大祸可弭?〃
〃宣抚如何行此大事?〃
〃俺意即日将俺之命;召郭药师来军前会议;当场就数以通敌之罪;缚置狴犴;然后派员入燕宣慰;再得如马廉访其人者;接统此军;劫之以威;抚之以恩;俺看不出十日;大事可定。此计总得廉访允诺了;然后可行。〃
一向首鼠两端的童贯;突然提出这样一个快刀斩乱麻的办法;不管事情是否可行;这份勇气倒也使马扩惊奇;不过经过进一步的分析;却满不是这样一回事。童贯的老奸巨滑和郭药师的机诈绝人;两个正好配成一对;童贯岂不知自己毫无准备;怎会贸然动手?郭药师步步为营;处处设防;如无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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