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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节

回忆鲁迅先生-第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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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小就没戴过手套围巾,戴不惯。”

    鲁迅先生一推开门从家里出来时,两只手露在外边,很宽的袖口冲着风就向前走,
腋下夹着个黑绸子印花的包袱,里边包着书或者是信,到老靶子路书店去了。

    那包袱每天出去必带出去,回来必带回来。出去时带着给青年们的信,回来又从书
店带来新的信和青年请鲁迅先生看的稿子。

    鲁迅先生抱着印花包袱从外边回来,还提着一把伞,一进门客厅早坐着客人,把伞
挂在衣架上就陪客人谈起话来。谈了很久了,伞上的水滴顺着伞杆在地板上已经聚了一
堆水。

    鲁迅先生上楼去拿香烟,抱着印花包袱,而那把伞也没有忘记,顺手也带到楼上去。

    鲁迅先生的记忆力非常之强,他的东西从不随便散置在任何地方。鲁迅先生很喜欢
北方口味。许先生想请一个北方厨子,鲁迅先生以为开销太大,请不得的,男佣人,至
少要十五元钱的工钱。

    所以买米买炭都是许先生下手。我问许先生为什么用两个女佣人都是年老的,都是
六七十岁的?许先生说她们做惯了,海婴的保姆,海婴几个月时就在这里。

    正说着那矮胖胖的保姆走下楼梯来了,和我们打了个迎面。

    “先生,没吃茶吗?”她赶快拿了杯子去倒茶,那刚刚下楼时气喘的声音还在喉管
里咕噜咕噜的,她确实年老了。

    来了客人,许先生没有不下厨房的,菜食很丰富,鱼,肉……都是用大碗装着,起
码四五碗,多则七八碗。可是平常就只三碗菜:一碗素炒豌豆苗,一碗笋炒咸菜,再一
碗黄花鱼。

    这菜简单到极点。

    鲁迅先生的原稿,在拉都路一家炸油条的那里用着包油条,我得到了一张,是译
《死魂灵》的原稿,写信告诉了鲁迅先生。鲁迅先生不以为希奇,许先生倒很生气。

    鲁迅先生出书的校样,都用来揩桌,或做什么的。请客人在家里吃饭,吃到半道,
鲁迅先生回身去拿来校样给大家分着。客人接到手里一看,这怎么可以?鲁迅先生说:

    “擦一擦,拿着鸡吃,手是腻的。”

    到洗澡间去,那边也摆着校样纸。

    许先生从早晨忙到晚上,在楼下陪客人,一边还手里打着毛线。不然就是一边谈着
话一边站起来用手摘掉花盆里花上已干枯了的叶子。许先生每送一个客人,都要送到楼
下门口,替客人把门开开,客人走出去而后轻轻地关了门再上楼来。

    来了客人还到街上去买鱼或买鸡,买回来还要到厨房里去工作。

    鲁迅先生临时要寄一封信,就得许先生换起皮鞋子来到邮局或者大陆新村旁边信筒
那里去。落着雨天,许先生就打起伞来。

    许先生是忙的,许先生的笑是愉快的,但是头发有一些是白了的。

    夜里去看电影,施高塔路的汽车房只有一辆车,鲁迅先生一定不坐,一定让我们坐。
许先生,周建人夫人……海婴,周建人先生的三位女公子。我们上车了。

    鲁迅先生和周建人先生,还有别的一二位朋友在后边。

    看完了电影出来,又只叫到一部汽车,鲁迅先生又一定不肯坐,让周建人先生的全
家坐着先走了。

    鲁迅先生旁边走着海婴,过了苏州河的大桥去等电车去了。等了二三十分钟电车还
没有来,鲁迅先生依着沿苏州河的铁栏杆坐在桥边的石围上了,并且拿出香烟来,装上
烟嘴,悠然地吸着烟。

    海婴不安地来回地乱跑,鲁迅先生还招呼他和自己并排坐下。

    鲁迅先生坐在那和一个乡下的安静老人一样。

    鲁迅先生吃的是清茶,其余不吃别的饮料。咖啡、可可、牛奶、汽水之类,家里都

不预备。

    鲁迅先生陪客人到深夜,必同客人一道吃些点心。那饼干就是从铺子里买来的,装
在饼干盒子里,到夜深许先生拿着碟子取出来,摆在鲁迅先生的书桌上。吃完了,许先
生打开立柜再取一碟。还有向日葵子差不多每来客人必不可少。鲁迅先生一边抽着烟,
一边剥着瓜子吃,吃完了一碟鲁迅先生必请许先生再拿一碟来。

    鲁迅先生备有两种纸烟,一种价钱贵的,一种便宜的。便宜的是绿听子的,我不认
识那是什么牌子,只记得烟头上带着黄纸的嘴,每五十支的价钱大概是四角到五角,是
鲁迅先生自己平日用的。另一种是白听子的,是前门烟,用来招待客人的,白听烟放在
鲁迅先生书桌的抽屉里。来客人鲁迅先生下楼,把它带到楼下去,客人走了,又带回楼
上来照样放在抽屉里。而绿听子的永远放在书桌上,是鲁迅先生随时吸着的。

    鲁迅先生的休息,不听留声机,不出去散步,也不倒在床上睡觉,鲁迅先生自己说:

    “坐在椅子上翻一翻书就是休息了。”

    鲁迅先生从下午二三点钟起就陪客人,陪到五点钟,陪到六点钟,客人若在家吃饭,
吃完饭又必要在一起喝茶,或者刚刚吃完茶走了,或者还没走又来了客人,于是又陪下
去,陪到八点钟,十点钟,常常陪到十二点钟。从下午三点钟起,陪到夜里十二点,这
么长的时间,鲁迅先生都是坐在藤躺椅上,不断地吸着烟。

    客人一走,已经是下半夜了,本来已经是睡觉的时候了,可是鲁迅先生正要开始工
作。

    在工作之前,他稍微阖一阖眼睛,燃起一支烟来,躺在床边上,这一支烟还没有吸
完,许先生差不多就在床里边睡着了。(许先生为什么睡得这样快?因为第二天早晨六
七点钟就要来管理家务。)海婴这时在三楼和保姆一道睡着了。

    全楼都寂静下去,窗外也一点声音没有了,鲁迅先生站起来,坐到书桌边,在那绿
色的台灯下开始写文章了。许先生说鸡鸣的时候,鲁迅先生还是坐着,街上的汽车嘟嘟
地叫起来了,鲁迅先生还是坐着。

    有时许先生醒了,看着玻璃窗白萨萨的了,灯光也不显得怎么亮了,鲁迅先生的背
影不象夜里那样高大。

    鲁迅先生的背影是灰黑色的,仍旧坐在那里。

    人家都起来了,鲁迅先生才睡下。

    海婴从三楼下来了,背着书包,保姆送他到学校去,经过鲁迅先生的门前,保姆总
是吩附他说:

    “轻一点走,轻一点走。”

    鲁迅先生刚一睡下,太阳就高起来了,太阳照着隔院子的人家,明亮亮的,照着鲁
迅先生花园的夹竹桃,明亮亮的。

    鲁迅先生的书桌整整齐齐的,写好的文章压在书下边,毛笔在烧瓷的小龟背上站着。

    一双拖鞋停在床下,鲁迅先生在枕头上边睡着了。

    鲁迅先生喜欢吃一点酒,但是不多吃,吃半小碗或一碗。

    鲁迅先生吃的是中国酒,多半是花雕。

    老靶子路有一家小吃茶店,只有门面一间,在门面里边设座,座少,安静,光线不
充足,有些冷落。鲁迅先生常到这里吃茶店来,有约会多半是在这里边,老板是犹太也
许是白俄,胖胖的,中国话大概他听不懂。

    鲁迅先生这一位老人,穿着布袍子,有时到这里来,泡一壶红茶,和青年人坐在一
道谈了一两个钟头。

    有一天鲁迅先生的背后那茶座里边坐着一位摩登女子,身穿紫裙子黄衣裳,头戴花
帽子……那女子临走时,鲁迅先生一看她,用眼瞪着她,很生气地看了她半天。而后说:

    “是做什么的呢?”

    鲁迅先生对于穿着紫裙子黄衣裳,花帽子的人就是这样看法的。

    鬼到底是有的没有的?传说上有人见过,还跟鬼说过话,还有人被鬼在后边追赶过,
吊死鬼一见了人就贴在墙上。但没有一个人捉住一个鬼给大家看看。

    鲁迅先生讲了他看见过鬼的故事给大家听:

    “是在绍兴……”鲁迅先生说,“三十年前……”

    那时鲁迅先生从日本读书回来,在一个师范学堂里也不知是什么学堂里教书,晚上
没有事时,鲁迅先生总是到朋友家去谈天。这朋友住的离学堂几里路,几里路不算远,
但必得经过一片坟地。谈天有的时候就谈得晚了,十一二点钟才回学堂的事也常有,有
一天鲁迅先生就回去得很晚,天空有很大的月亮。

    鲁迅先生向着归路走得很起劲时,往远处一看,远远有一个白影。

    鲁迅先生不相信鬼的,在日本留学时是学的医,常常把死人抬来解剖的,鲁迅先生
解剖过二十几个,不但不怕鬼,对死人也不怕,所以对坟地也就根本不怕。仍旧是向前
走的。

    走了不几步,那远处的白影没有了,再看突然又有了。并且时小时大,时高时低,
正和鬼一样。鬼不就是变幻无常的吗?

    鲁迅先生有点踌躇了,到底向前走呢?还是回过头来走?

    本来回学堂不止这一条路,这不过是最近的一条就是了。

    鲁迅先生仍是向前走,到底要看一看鬼是什么样,虽然那时候也怕了。

    鲁迅先生那时从日本回来不久,所以还穿着硬底皮鞋。鲁迅先生决心要给那鬼一个
致命的打击,等走到那白影旁边时,那白影缩小了,蹲下了,一声不响地靠住了一个坟
堆。

    鲁迅先生就用了他的硬皮鞋踢了出去。

    那白影噢的一声叫起来,随着就站起来,鲁迅先生定眼看去,他却是个人。

    鲁迅先生说在他踢的时候,他是很害怕的,好象若一下不把那东西踢死,自己反而

会遭殃的,所以用了全力踢出去。

    原来是个盗墓子的人在坟场上半夜作着工作。

    鲁迅先生说到这里就笑了起来。

    “鬼也是怕踢的,踢他一脚就立刻变成人了。”

    我想,倘若是鬼常常让鲁迅先生踢踢倒是好的,因为给了他一个作人的机会。

    从福建菜馆叫的菜,有一碗鱼做的丸子。

    海婴一吃就说不新鲜,许先生不信,别的人也都不信。因为那丸子有的新鲜,有的
不新鲜,别人吃到嘴里的恰好都是没有改味的。

    许先生又给海婴一个,海婴一吃,又不是好的,他又嚷嚷着。别人都不注意,鲁迅
先生把海婴碟里的拿来尝尝,果然不是新鲜的。鲁迅先生说:

    “他说不新鲜,一定也有他的道理,不加以查看就抹杀是不对的。”

    以后我想起这件事来,私下和许先生谈过,许先生说:“周先生的做人,真是我们
学不了的。哪怕一点点小事。”

    鲁迅先生包一个纸包也要包得整整齐齐,常常把要寄出的书,鲁迅先生从许先生手
里拿过来自己包,许先生本来包得多么好,而鲁迅先生还要亲自动手。

    鲁迅先生把书包好了,用细绳捆上,那包方方正正的,连一个角也不准歪一点或扁
一点,而后拿着剪刀,把捆书的那绳头都剪得整整齐齐。

    就是包这书的纸都不是新的,都是从街上买东西回来留下来的。许先生上街回来把
买来的东西一打开随手就把包东西的牛皮纸折起来,随手把小细绳卷了一个卷。若小细
绳上有一个疙瘩,也要随手把它解开的。准备着随时用随时方便。

    鲁迅先生住的是大陆新村九号。

    一进弄堂口,满地铺着大方块的水门汀,院子里不怎样嘈杂,从这院子出入的有时
候是外国人,也能够看到外国小孩在院子里零星的玩着。

    鲁迅先生隔壁挂着一块大的牌子,上面写着一个“茶”字。

    在一九三五年十月一日。

    鲁迅先生的客厅里摆着长桌,长桌是黑色的,油漆不十分新鲜,但也并不破旧,桌
上没有铺什么桌布,只在长桌的当心摆着一个绿豆青色的花瓶,花瓶里长着几株大叶子
的万年青。围着长桌有七八张木椅子。尤其是在夜里,全弄堂一点什么声音也听不到。

    那夜,就和鲁迅先生和许先生一道坐在长桌旁边喝茶的。当夜谈了许多关于伪满洲
国的事情,从饭后谈起,一直谈到九点钟十点钟而后到十一点钟。时时想退出来,让鲁
迅先生好早点休息,因为我看出来鲁迅先生身体不大好,又加上听许先生说过,鲁迅先
生伤风了一个多月,刚好了的。

    但鲁迅先生并没有疲倦的样子。虽然客厅里也摆着一张可以卧倒的藤椅,我们劝他
几次想让他坐在藤椅上休息一下,但是他没有去,仍旧坐在椅子上。并且还上楼一次,
去加穿了一件皮袍子。

    那夜鲁迅先生到底讲了些什么,现在记不起来了。也许想起来的不是那夜讲的而是
以后讲的也说不定。过了十一点,天就落雨了,雨点淅沥淅沥地打在玻璃窗上,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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