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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节

起舞-第10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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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的创伤。可是每当他走到教堂的时候,耳畔就 会回响起罗琴科娃的琴声。 
     丢丢将半月楼的材料整理出来,打印多份,提交给了相关部门。一周 后,几个部门组成了联合调查组,对半月楼进行考察。对于这栋位于老八 杂中心的残楼,大多的人都认为它没有保留价值。有一个年龄很大的学者 用不屑的眼光扫了一眼半月楼,又扫了一眼它的主人,用教训的口吻对丢 丢说,一个旧时代的舞场,就是妓馆啊,这有什么历史价值呢?你在材料 里反复提到一个叫蓝蜻蜓的舞女,说她多么爱国,多么恨日本人,我就不 相信,一个舞女能有多高的情操!丢丢很生气,她说通过对老八杂的老人 的调查,证实这家舞场确实有个叫蓝蜻蜓的舞女,她曾经用舞裙杀死过日 本鬼子,日本人恨她,最后把她弄到细菌部队,做了活人实验材料了!学 者说,哈尔滨的抗日史我无所不知,一个马市中的舞场,就是让人醉生梦 

死的地方。幸亏这样的地方少,不然还真亡了国了!要是半月楼不拆,什 么传说都没有;它一倒,怎么就飞来这么一只蓝蜻蜓了呢?显然是杜撰! 丢丢言辞激烈地回敬道,按你的说法,当年我党的那些地下工作者都是软 骨头了?!学者被噎得瞪了丢丢一眼,不再说什么。 
     调查组的人在半月楼里上上下下地转来转去的时候,老八杂的住户聚 集在门外,按照丢丢的安排,准备反映老八杂的动迁标准不合理的问题。 丢丢想好了,如果半月楼不保,老八杂烟消云散,它也要谢幕得隆重些, 不能这么草率,她要为老八杂的人争取到最大的利益。所以当一行人带着 例行完公事的轻松表情走出半月楼,要打道回府的时候,才发现他们已经 被悄悄包围了。调查组的成员构成包括开发商,他一看到半月楼外老八杂 人那一张张被阳光暴晒得黑黢黢的脸,就有中了埋伏的感觉,一脸苦相, 好像老八杂的人手中都握着一把小刀,要割他的肉。 
     尚活泉首先开口,他说开发商收取花园、游泳馆、车库等小区“增容 费”,是不合理的。他说,这东西都他*的是给富人享受的,我们哪用得起 啊!接下来,吴怀张抱怨不该一律盖高楼,说是人不接地气不会长寿。陈 绣呢,她的儿子金小鞍刚上大学,她说供个大学生已经让她负担不起,如 果回迁再交纳两万块钱,她就得砸骨头了。开书亭的王来贵插言说,你砸 骨头也没用,砸不出钱来,我看你卖身得了,来钱快呀!大家笑起来。裴 老太说,我现在每天都在自家小院练秧歌,我进了高楼,就得在阳台上扭, 下面的人看见,还不得以为我是疯子啊!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虽然诉说的 也都是苦恼,但总是切不中要害,让丢丢有些着急。幸好彭嘉许开口了, 否则人们对动迁问题的反映,很可能演变成为一场闹剧。 
     彭嘉许四十多岁,平素言语不多。他以前是齿轮厂的车工,厂子破产 后,他开起了出租车。有天晚上,他遭遇劫匪,死里逃生后,他妻子说就 是穷死,也不能让他再干这个活儿了,于是他就开始做小买卖。彭嘉许好 琢磨,有一天他蹲在鱼市与人闲聊,看见卖活鱼的人在杀完鱼后,将鱼肠 全都当垃圾扔了,想起童年时吃鱼肠的美妙,就捡了一袋鱼肠回家,将它 们剖开,洗净,想用辣椒炒鱼肠。就在鱼肠快下油锅的时候,他忽发奇想, 何不用鱼肠做粥呢?于是,他把油锅撤下,放上闷罐,添足水,洗了两把 大米,把鱼肠切碎,一同下到里面。煮了半个小时后,大米鼓胀了,鱼肠 的鲜味也浸润在粥里了,彭嘉许将粥放上盐,又切了点胡萝卜丁放进去, 再煮个十分八分的,火一关,鱼肠粥就妥了。彭嘉许喝了一口,就被它的 鲜香气打动了,他老婆也对这粥赞不绝口。于是,夫妻俩动了做鱼肠粥生 意的念头。他们先试做了几次,让老八杂的人分批来家品尝,得到肯定的 

答复后,生意就开张了。他们每天早晨到鱼市去收鱼肠,回家后把它们清 洗干净,开始煮鱼肠粥。中午时,彭嘉许就能蹬着三轮车去叫卖了。一碗 鱼肠粥两元钱,一个五十公分高,四十公分直径的圆形铁皮罐,能盛约五 十碗的鱼肠粥。除去柴米费,一天少说也能剩六七十块。彭嘉许的鱼肠粥 很受欢迎,按修鞋的老李的说法,装满鱼肠粥的罐子在出门时是一个满脑 袋杂念的俗人,而回家时腹中空空的它就成了佛了。 
     丢丢也喜欢喝鱼肠粥,不过自从出了那件事后,她就断了这念想,不 喝了。三年前的一个冬日午后,水果铺生意寡淡,屋子里烧得暖洋洋的, 丢丢靠着壁炉前的雕花廊柱,打起了瞌睡。她睡得实在太沉了,彭嘉许推 门而入,她竟然毫无察觉。他在她面前站了多久,她并不知晓,总之,他 用手抚摩她的脸颊时,她醒了。丢丢没有责备彭嘉许,只是问他买什么水 果?彭嘉许张口结舌地说,我舌头烂了,想吃点梨。丢丢起身取了一个纸 袋,装了几只梨给他,说,我看你不是烂舌头了,你是烂心了!彭嘉许红 头涨脸地说,我刚才就像是路过苹果园,看到有只苹果长得好,忍不住上 前摸了一把,并没有摘果子的念头啊。丢丢觉得这解释风趣,笑了。从这 以后,彭嘉许不来水果铺了,而丢丢无论多么馋鱼肠粥,听到叫卖声,也 会把口水咽回去。这两年的丁香花会上,彭嘉许都要喝得酩酊大醉,他酒 后的歌声听起来就像害了牙疼,哼啊哼啊的。 
     彭嘉许对调查组的人说,我们老八杂的人虽然文化不高,没有做过大 买卖,但也算是生意人吧。生意人最讲究什么?买卖公平啊。谁要是强买 强卖,那不跟强盗一样吗?政府给我们改善居住条件,这是好事,但你们 没有征求大家的意见,就贴出了动迁补贴的标准,让我们七月底前必须迁 出,这难道不是强买强卖吗!我看我们老八杂的人可以进行一下现场表决, 同意现行动迁标准的,就请离开半月楼;如果不同意的,就留在这儿,在 我起草的情况反映书上签个名,按个手印。彭嘉许的这番话入情入理,慷 慨激昂,使现场气氛活跃了,人们簇拥在他身边,纷纷签名,按上手印。 
     当彭嘉许把签好名的意见书递交给调查组的领导时,老八杂的人发自 内心地为他鼓起了掌。彭嘉许又指着半月楼说,我父亲在世时,说起过这 栋楼,这里虽然是舞场,常有日本人来这儿寻欢作乐,但这里有一个舞女 很爱国,她的艺名叫蓝蜻蜓,传说跟她跳过舞的日本人都会死,可惜这楼 失火后烧掉了一半。要是这房子能保留下来,是有纪念意义的啊。如果房 子留不下,我看丁香树是不能砍的,这片丁香多茂盛,在哈尔滨也少见啊! 这小区不是要建花园吗?这就是现成的丁香园啊! 
     彭嘉许讲完,胆怯地看了丢丢一眼。丢丢觉得眼睛发潮,她低下头来。 

     那几页签着老八杂人姓名、缀着一颗颗红樱桃似的手印的意见书,在 半个月后果然收到了成效:开发商同意取消小区设施“增容费”,并把动迁 补贴标准提高到每平方米二千八百元,老八杂的人大喜过望,没人再抵触 动迁了。遗憾的是半月楼最终还是被判了死刑,调查组的人一致认为,半 月楼是栋残楼,而且又是旧时代的舞场,没有保留价值。但丁香丛留下来 了,它将成为老八杂唯一幸存下来的活物。如果没有它,丢丢可能就不会 回迁了。 
     开发商再次贴出了告示,限老八杂的人在八月十四日之前,必须迁出。 逾期不迁,后果自负。工程将于八月十五日早晨准时开工。 
     老八杂的人开始忙活了。那些不想回来的住户,领了动迁费后,四处 看房子,他们大都盯着那些便宜的二手房,这样买了房子后,手里还会有 剩余。要回迁的,也收拾家当,准备着租房或是投亲靠友。老八杂这下更 乱了,拆卸东西的尘土漫天飞扬,搬家的车辆拥堵在狭窄的巷子中,滴滴 滴地按着喇叭,互不相让。老八杂人搬家的物品让搬家公司的人以为自己 的车辆变成了废品收购车,那上面有锔过的水缸,生锈的痰盂,糟烂的床 板,被虫蛀的木箱,破烂的自行车,用旧衣服自制的拖把,掉了漆的桌椅 等等。那些吃拆迁饭的捡破烂的人,都忍不住骂老八杂的人:一群守财奴 啊! 
     还没等丢丢去租房子,王来惠有天早晨开着车来到老八杂,递给丢丢 一串钥匙,告诉她已经帮她把房子租好了。她说从报上看到老八杂即将在 八月十五号开工的消息了。房子离齐小毛上学的学校只有一站地,三室一 厅,五楼,朝阳。王来惠把两年的房租都付了。丢丢很感激她,但执意要 把房租钱还给她。丢丢在经济上虽然不能跟王来惠比,但在老八杂也算是 个富户了。她的水果铺一直盈利,齐耶夫在红莓西餐店的收入也不算少, 再加上一直对外出租着的父母遗留下来的靖宇街的楼房,他们的生活是宽 裕的。王来惠一听丢丢要还她钱,急了,说丢丢没有把她当姐妹看,若丢 丢真那样做,她也不开三瓣花风味小吃店了,她要去干娘的坟旁搭顶帐篷, 睡在那里,陪干娘算了。丢丢只能领情,她知道,王来惠是想尽一切办法, 要报答母亲当年对她的恩情。每年的清明和小年,她都要带着儿子,去给 干娘和傅铁上坟。这么多年,她仍然是孤身一人。丢丢劝她找个伴儿的时 候,她总是说,算了,不缺吃不少穿的,找不好可能还是个累赘。再说自 打跟了傅铁后,我见了别的男人一点胃口都没有,看来生死都是他的人了。 
     丢丢并没有急于搬家,老八杂的人见她依然有板有眼地过着日子,都 说,丢丢,你找下房子了吗,什么时候搬啊?丢丢说,找下房子了,拆迁 

前搬。别人都知道,丢丢是舍不得离开半月楼,能多住一天是一天啊。齐 小毛放了暑假,他迷恋上了蝈蝈,茶盅那般大的竹编蝈蝈笼,他买了十几 笼,吊在窗下。每天早晨,人还没醒呢,蝈蝈就叫上了。那叫声让丢丢十 分伤感,只有到了半月楼的蝈蝈,才会有这么亮堂的嗓子啊。 
     很快就是八月上旬了,老八杂的人几乎走空了,丢丢这才收拾东西, 做搬家的准备。有天晚上,齐小毛睡了,丢丢因为多喝了几杯酒,兴奋得 睡不着,就靠着壁炉前的廊柱,看婆婆遗留下来的一沓信。信大都是齐耶 夫幼时被送到双城时,婆婆与那儿的亲戚的通信。亲戚们在信里写的都是 小齐耶夫的情况,什么时候又长了一颗牙,什么时候要学走路了等等。但 有一封信例外,它不是双城来的,信封下角只注明“本市、内详”四个字。 丢丢觉得奇怪,抽出信,原来是一首打油诗:齐如云,大蠢猪,把美腿, 填火坑!生个妖怪齐耶夫,没人爱来没人疼!嗨,没人疼! 
     丢丢看到“生个妖怪齐耶夫”一句,忍不住乐了。这信虽然没有落款, 但她明白发信人就是婆婆跟自己讲过的李文江了。婆婆说,这辈子最对不 起的人,就是他了。那一刻,丢丢突然有了要去寻找他的念头,如果他还 活着,也是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了。 
     丢丢刚把信放回信封,门开了,是彭嘉许来了。丢丢问,你不是已经 搬走了吗?怎么又回来了?彭嘉许说,我想看你这儿还有没有梨,我买别 处的,吃了不对味啊。丢丢笑了,起身走到水果架前,说,我也快搬了, 就剩这点了,你凑合着吃吧。丢丢拿了一只果篮,把梨子装进去,递给彭 嘉许。彭嘉许说,我看你很喜欢这几根廊柱,要不我帮你把它锯掉,先放 到别处,等将来搬到新房子时,用它们做装饰,也算还有点半月楼的影子 啊。他的话音刚落,丢丢就叫着,不能,我绝不能把半月楼的美腿给锯断 啊!彭嘉许叹了一口气,提着果篮走了。丢丢望着他的背影,怅然若失。 
     丢丢收拾停当东西后,把那页老八杂人为水果铺编的歌谣小心翼翼地 揭下来,读了一遍,便流下了泪水,好像读的是悼词。她把它与婆婆遗留 下来的信放在一起,作为永久的珍藏。她已经托人打听到了李文江老人的 消息,他仍活着,但身体很差,与儿子一家住在一起。丢丢觉得在离开半 月楼前,必须做的一件事就是探望老人。她到欣利来蛋糕店订制了一个蛋 糕,又到体育用品商场买了一个适合老年人用的电动按摩洗脚盆,打了一 辆出租车,按照别人提供给她的地址,找到了位于太平花卉市场附近的一 座八层的楼房。 
     这楼半新不旧的,临街,很多进出哈尔滨的大型货车从此经过,很吵 闹。李文江一家住在四楼。这是上午的时光,知情人告诉他,这时候李文 

江的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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