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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节

芙蓉-2004年第3期-第28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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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街上毫无区别……我于是就死一般沉重地倒在了床上。 
  事儿至此,总算有个了结了。 
  但是,一种天意在叫我看一下腕上的表,表已停了,赶紧从床上跃起,打开电视机来对时,一看,已是1995年10月28日凌晨1点35分,一个充满希望的新的早晨已从电视机里悄悄来到了我们这一个世界。啊,电视、希望,希望、电视……我的脑细胞又不安分地躁动起来,我突然想起了中央电视台的“焦点时空”与“焦点访谈”,两个“焦点”之所以成为人们目光的焦点,一千条一万条,说透了,就是多少能对社会的负面进行些披露与抨击,谁若不幸或有幸被这两把尚方宝剑刺中,往往能刺出个柳暗花明来。“汽车两度压乞丐,滴血马路一日整”,若此能被两个焦点所关注,那么,伤丐就有望在我们这个行星上继续存活下去……但我即刻又失望了,理论与实践证明,如今办事,非关系不通关节,“焦点”能否例外?虽然两个“焦点”的主持人我全认识,但他们全不认识我,我与“焦点”无亲无故,他们凭什么要把12亿人中才仅有的两个“焦点”也即6亿分之一的概率放在我与伤丐身上呢…… 
  突然,有神灵点化,我拨云见雾地想起一个人来,那是《中国青年报》的编辑海燕小姐。我与她虽难称太熟,但在几次的稿来信往中,她诸种优秀品质已充分显现,林林总总足可以写一个中篇,她恰如一只暴风雨中的海燕,极富同情心,极具责任感,必将会把爱心遥施于几千里外的马路淌血人,况且,我与她稿来信往这么久,多少也有点“关系”哩! 
  如此“关系”,也称关系? 
  除此之外,岂有他系? 
  我太信得过海燕小姐了。虽然她主持的版面与伤丐风马牛不相及,但我相信她的爱心与伤丐却是不风马牛也相及的。 
  而且,我太信得过《中国青年报》了。 
  我赶紧拿出了笔与纸,我要给中国青年报总部写封求救信,就寄海燕小姐请她代呈。这边伤丐命若游丝,我却信求于千里之外,这般远水救近火实在无异于儿戏,八成信未发出人已永别。想到此,我几欲罢笔。但是,整整一个夜晚的转辗已证明我在巴山蜀水已山穷水尽,除了再作黔驴,岂有他招,我只好对万分之一的希望去努一万倍的力,就死马当作活马医吧。 
  我终于启动了艰涩的笔。强韧地拖着笔走的不是我,也不是垂死的伤丐,而是一团五色斑斓的光。我力求写得凄凄惨惨戚戚,并求全责备地万无一失地写了我救助全过程。如此捉笔别有用心,意在向报方暗示,连我这般江湖小民尚能千方百计,身居庙堂的大人们岂能不全力以赴?我当然没忘再冒“皮皮”地标榜“作家”之类,这很重要。我在信中反复强调,此信不是为了“抢发表”与“抢新闻”,而是为了“抢命”,抢救一条残命。我说此话绝非又一种沽名钓誉,我那别具一格的稿纸可证,我将此信写于十几页无格白纸上,凌乱不堪,极不正规,并未再誊于方格稿笺纸,为的是赶时间寄出。我再找出一本火车时刻表斤斤计较着时间,此信若在清晨邮局开门时以快件寄出,那么可于当日下午两点乘上190次直快赴京,到北京是29日晚上11点,到海燕小姐手中应是11月1日若干点,信程共4天,彼时,若伤丐有着那天福仍在市医院活着,若那京报的头儿能按我所求给我地民政局打个电话,若有这么个通天达地的救苦救难的电磁感应,那么,伤丐活下去也并非没有可能。当然,可能的同义词是不可能,更大的可能是此信寄了也白寄。虽然我相信海燕小姐会及时地将鸡毛信转给其头儿,但这只是万里长征的第二步,更多的步子需要靠天意走下去。 
  时在1995年10月28日清晨8点正,晨风拂面,旭日东升,天地一派光明。 
  迎着晨风,迎着朝阳,我将信儿交给了邮局,交给了北京,交给了希望,交给了企盼。 
  这一个太平常的早晨于我太不平常了。 
  这是我首寄快件,这个幸福是伤丐给我的。 
   
  七 
   
  信寄出了,我就等待。最怕黄鹤一去不复还,更怯泥牛入海无消息,也怕花开花落信方归,到那时,斯人早乘黄鹤去,此处空余治疗楼……我忐忑地等待着,再不敢到市医院去,我相信我若去医院,给我当头一棒的八成是“已经死了”,我实在不愿在北方回鸿之前再去承受这个沉重的悲。这种回避其实已很不理智很不逻辑,纯属自我麻醉,但我只能这样。去中医校要路过市医院,我皆流水绕着青山走,连看一眼的勇气也没有。我终于看透了自己是个弱者。我确非强者,我若是强者,我应在北京回信前分秒必争,全力以赴,救死扶伤,死而后已。但我没能这样地存在着,却找了一个懈怠的理由:等待着,等待着,时刻等待着……我说我是弱者还有一层更实在的含义:囊空袋枯!这在当今这一个金碧辉煌的社会无异于特级残废。我虽愤世疾俗却并不愤财疾钱,却无奈于钱袋的永不自满。假若我囊丰袋满,我只需从袋中摸出五千到一万元人民币用之于这么一个人民,一切麻烦将烟消云散。如今能做到这一点的强者太多了,但他们不愿做,愿做的我又做不到,因而我只是个弱者,是弱者,就只能择弱而行:时刻等待着! 
  其实我似等非等。 
  我在课堂上将此事向一双双年青的眼睛倾诉。此举源于本能,源于素情,并无功利色彩。也企盼其间某一双眼睛为那伤丐闪烁出一朵生命的火花。我的讲述引起了共鸣乃至共振,一双双眼睛中顷刻盈满太多的同情,惟此足矣! 
  仅此差也! 
  差在这于伤丐并无实助,伤丐已经或正在这太多的同情中死去,仅是同情,毕竟苍白。苍白与殷红与金黄是不一样的。我知道,这些看似寻常的同学中藏龙卧虎,其间蕴蓄着巨大的能量,平时不见面,偶尔露峥嵘,待到评先进挨处分尤其是毕业分配时,你很难想象那如此丰厚的关系网竟能出自这一个个手无寸铁的弱小学子,我却无法指望他们能为伤丐……但我仍然感谢同学们,毕竟奉献了同情。 
  我又把思路伸延到杨川那儿去,对伤丐,他是有一万个伸手的可能与一亿钧伸手的力度的。 
  他是我的文坛挚友。平日里,一日不见如三秋兮,纯属形影不离的兄弟。他一腔正义,击浊扬清,爱憎分明,立场坚定,爱之益深,恨之益切,是一个敢爱敢恨的人,且雅号颇丰,既是四川省新长征突击手,又是巴渠十佳青年之一,还是四川省自学成才先进个人,还是地区书法家协会会员,且获奖证书成山成海,自然是光荣的布尔什维克了,更别说其高堂是我地区一位重要领导,而更实质的,他乃一位残疾青年,残疾在腿,这一点又恰恰与伤丐不谋而合,最易同残相怜,而最重要的一点,他是达川市中医院办公室主任,此医院与伤丐所在的医院中西相对,城乡相望,杨主任是完全可以在他的办公室里为伤丐再办一回公的…… 
  我就将伤丐事向他一一道来。 
  我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只谈事儿,不露目的,表面泛泛而论,其实内藏玄机,指望着火候一到则说出关键的话来:将那伤丐从市医院转到他所在的市中医院来。 
  但我又一次打错了算盘,当我刚把事情说完而正要开口以求时,说时迟,那时快,杨川十分及时地插了一话:“此人市医院还收了,没想到。如果送我医院,连收也不会收的。” 
  我无语凝噎。 
  我不知他是否已察觉我欲转嫁危机就将丑话说在前头?但这点勿庸置疑:我又一次输了。
  我又急匆匆地向那一幢小楼房走去,那里住着我极尊敬的西鼎先生,他是我地的文坛泰斗,创绩颇丰,德高望重,是我心中的偶像,我崇拜他胜若追星赶月。他的成就决不限于他那578。3万字的作品,更贯穿于他那2万多个日日夜夜的人品,或曰人格的力量。远的不说,就说最近,他正做着一件大好事,一个农民为造福乡里而自费挖渠,却大受其阻,人阻与物阻,当西鼎先生知道后,立即替天行道,充分地启用他那知名作家的影响与不菲的人际关系,鸣锣开道,摇旗呐喊,奔走呼号,全力鼎助,与他的同志们一起,一步一个脚印地牵着那一条渠水向前流去……大好人在办大好事,由此及彼,我想先生是有能力有心力帮帮那一个命若游丝的伤丐的。 
  我就蒸蒸日上地敲开了那一扇欣欣向荣的门,脱鞋,穿鞋,小心翼翼地步入那雅致的大客厅,将一个脏屁股轰地坐到牛皮沙发上,再以闪电般的速度叙述着伤丐的事儿,快得简直前言不搭后语。我之所以快人快语并非为了以速度求效益,而是别有所虑,我知道在西鼎先生家中的时间不宜过长,否则将会出现一种晴转多云的效应。好在先生十分认真地听我叙述,他本来正看着电视中的《新闻联播》,这是时下许多有身份有级别的人的另一种级别与身份,但他此刻也弃之不顾,一任那精彩画面在那超大屏幕上不住地诱惑……毕竟是西鼎先生哟! 
  我终于未放过半点细枝末节地尽述了伤丐事儿。 
  就犹豫要着请先生帮助。 
  犹豫着,犹豫着…… 
  而西鼎先生却毫不犹豫地对我说:“小周,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了。” 
  “真的吗,那太好……” 
  “但你不要说了。作为作家,我们需要救助的是成千上万的人,而不是一个人,更不是一个乞丐,他毕竟是社会最边缘处的一个点儿,甚至是污点儿。” 
  “但是……” 
  “我说小周啊,你十分善良,又很有才华,你应该学会从大的方面来构思自己,可不要被一些鸡零狗碎的小事误了。”先生语重心长地说到这里时已身不由己地转到那挖渠上,脸上即刻闪出了不寻常的阳光,他十分兴奋地哈哈大笑,笑声爽朗与豪迈,他说他那一篇帮助挖渠的报导明天就要整版见报了,这就叫大的构思,叫大事,大好事! 
  我顿时后悔我迅奔小楼的动机了,我那一桩小事在他这大事面前是何其渺小啊!我衷心地祝愿西鼎先生:开渠早早成功! 
  我当然不能再提出我那既定要求了。 
  我的这一个如意算盘又打错了。 
  我打错的如意算盘岂止这几个,或许正如西鼎先生所教导与引导的,我全力以赴于一个伤丐,这个大算盘是否更错?这个本身残疾又负重伤且已难救治的乞丐,若花费偌大资金人力把他硬留在人世,他只能成为社会主义的包袱与共产主义的障碍,我千方百计救助他对社会何功之有?我相信这是一种颇具说服力的理性思考,滴水不漏,天衣无缝,逻辑严谨,无懈可击。但是问题就在于,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人若绝对理性,又与机器何异?其实,我未必是感情太滥的泛情者,我仍理性得近乎冷酷,在此伤丐之前,我已目睹过数次乞丐倒毙于街头,却并未为之有何付出。一次我沿铁路而走,路过废弃的扳道小屋时,颇诧异于其间的腐臭。其后就来了火葬场的收尸人,才知一个乞丐已死于其间七八日了。面对如此惨景,我虽十分悲痛,却未悲痛欲绝,我虽为之重叹,却未为之奔走。大江东去,逝者如斯,吾能奈其何?可见,我乃属漠不关心麻木不仁的理性主义者。但是,此次,我面临是一个即将死去但还未死去的大活人,是一个被轿车压裂右脚又压断左腿的大活人,是倒在马路中心的血泊中整整24小时的大活人,是送进医院仍不予医治只换个地方等死的大活人,面对如此大活人,决非铁石心肠的我岂能无虑无忧?怪只怪此事偏偏让我看见了,若我并未鬼使种差地偏要去那一个花园绕那么一下子,那么,街心花园仍繁荣,市医院内更太平,十亿神州尽舜尧,普天之下全是爱……唉,老天何故硬是给了我一双能看见伤丐的眼睛呢? 
  但我仍不敢用这双眼睛去市医院看那八成已不存在的伤丐,抬头望见北斗星,心中想着北京城,我等待着,等待着,时刻等待着……时间就一天天地过去,我预估的“北京救助日”也过去了,一天,一天,又一天……我终于彻底失望了。 
  我早就该失望了。 
  甚至,我焉知那伤丐不就死在送进医院的当夜呢? 
  突然,我收到一信,收于寄信10天以后的11月7日,信自北京来,是由《中国青年报》的海燕小姐寄来的。我用抖手拆开信封,信中是流利隽秀的颇见功力的钢笔字,我如在大海中捞到一个救命圈儿,把全身心向信纸抛了去。 
  周嘉先生: 
  您好! 
  急件收到,内情尽知。我已转给有关社会新闻的部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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