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点-第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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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长贵说:马八一你是高干子女。
马八一直到这时才意识到被人称做高干子女并不是件什么好事,简直成了落后 的代名词。如果马八一不求上进,爱谁谁,混满三年走人,那就另谈了,现在的马 八一是要求上进的,排长称他为高干子女,似乎打了他耳光一样难受。马八一就小 声地说:排长你别误会,我只是一般军人家庭。
王长贵不理他的话茬,自顾说下去:我知道,你是后门兵。
马八一的汗就下来了,他红头涨脸的样子,他入伍的时候是有些特殊,他们那 批兵,是在他入伍两个月后,才来部队的。
王长贵还说:你这个样子算是不错了。
马八一听了排长的话,不知是表扬他还是批评他,他只能干干硬硬地叫了一声 排长。
王长贵又说:你不用进步也可以了。
马八一这回是真的糊涂了,他一下子站在那里,望着排长的后脑壳。他当时一 点也不明白王长贵说这话的真正含意,直到他复员之后,才渐渐地明白。王长贵这 些农村兵,费劲巴力嘏Ψ芏罚楦岬资窍敫谋渥约旱纳矸荩统抢锶艘谎? 生活,他们靠自己的牺牲来拉平和城里人的距离。王长贵们虽然提干了,但他们对 生活并没有太高的希望,就是希望以后离开部队过城里人的日子。想在部队有多么 大的作为,那是他们不敢想像的,也是办不到的。牺牲自己十年或十几年的努力, 就是为了换取以后和城里人一样的生活。
王长贵们对待马八一这样出身的士兵心情是很复杂的。从情感上来说,他有些 恨马八一这些高干子弟,因为在王长贵们眼里马八一是不劳就能有收获的一群,另 外,王长贵对马八一们还是有些惧怕的,惧怕的不是马八一,而是马八一的父母, 马八一的父母都在军区里当着大官,别说是王长贵,就是师长团长们有些人的命运 也操纵在军队首长的手里,不经意的一句话或者一纸命令,就会改变他们的命运。
王长贵们不希望马八一进步,因为那样的话会抢了王长贵们的饭碗,但对马八 一的进步他又不能熟视无睹,这就造成了王长贵们复杂的心态。若说阶级的话,两 种人代表着两个阶级。排长王长贵是站在农村兵的立场上的,他知道作为一个农民 儿子的甘苦。王长贵逢人就说,自己是个孤儿,是叔叔婶婶把他带大的,靠山屯没 有家了,部队就是他的家,自己要把青春和生命贡献给部队。王长贵态度的坚决, 行为的彻底,让听到这话的首长和战士,不能不对王长贵刮目相看。也就是说,王 长贵发狠了,所有的困难和险阻都已经不在话下了,王长贵要做生是部队的人,死 是部队的鬼。
那天晚上,王长贵又和马八一说:晚上的岗该咋站就咋站,别影响别人的进步。
(十一)
马八一明白了,排长王长贵并不希望马八一进步,因为他进步了,别人相比之 下就退步了,况且长期这样下去,也影响正常的训练。
排长王长贵和马八一谈完话之后,马八一的脑子里乱成了一团。马八一从小没 吃过什么苦,按父亲马部长的话说,他们这一代人的苦父亲都给他们受完了。马部 长十六岁走出靠山屯,参加了辽沈战役,一直到全国解放,后来又参加了抗美援朝, 一直到现在才当上了作战部长。马八一别无选择地生在部队、长在部队,他的确没 受过什么苦,一切都很顺利,高中毕业也就来参军了,在部队为了杨五月他发奋努 力,要求进步,他把没想过的苦都吃了,可是他还是不能让排长满意,排长代表着 警卫排最高的组织,组织不满意那他的努力方向就迷糊了。就在马八一迷糊着不知 是该进还是该退时,王长贵和杨五月之间发生了一件大事。
年底到了,二十一师组织了一个毛泽东思想积极分子的演讲团去军区汇报。这 个演讲团聚集了二十一师所有的精英分子,当然,这里面还包括王长贵和女兵杨五 月。这个代表演讲团,是元旦前走的,1月中旬才回来,他们不仅去了军区演讲, 同时还到友邻部队进行了演讲。
马八一发现排长王长贵这次演讲回来,人精神了,走路总是挺着腰板,脚上那 双三节头的皮鞋也不离脚了。王长贵那双皮鞋平时是不怎么穿的,只有重大节日或 活动什么的,他才从箱子里找出来,活动结束之后,又马上放回去。平时他和战士 们一样,穿着胶鞋走路。这次的王长贵一反常态,他回来没有马上把皮鞋脱下来, 去军区又抽空给皮鞋钉了铁掌,走在水泥地面上咔嚓咔嚓的。脚穿钉了掌皮鞋的王 长贵挺胸走路,容光焕发。这是马八一发现的,王长贵回来不久,他还特意把马八 一召到自己的宿舍兼办公室谈了一次心。
那天晚上的心是这么谈的,王长贵莨饣婪⒌厮担禾的愫兔耪锊康难钗逶率? 同学?
马八一说:是初中同学。
王长贵:你们从小就在军区大院。
马八一:是。
王长贵:杨五月的父亲是军区后勤部的杨部长?
马八一答:是。
王长贵就微笑了,非常满足的样子,他一满足就用小手指去挖鼻孔,挖得马八 一浑身难受,他就把视线望向别处。
王长贵就说:杨五月是你们高干子弟的骄傲哇。
王长贵这么一说,马八一就悲哀了。杨五月越优秀离马八一就越遥远,杨五月 回来后,马八一远远地见过两回,杨五月理发了,头发剪得更短了一些,人就显得 更加利索了。
那次杨五月远远地冲他说:这次回军区我见到你妈了,你妈让我告诉你,缺什 么有什么困难给家里写信。
那天他在哨位上,杨五月站在远处朝他说了这番话的。他只点点头,演讲回来 的杨五月在马八一的眼里也不一样了,杨五月的神情举止跟明星似的,离马八一又 远了一程。
马八一不知道王长贵问这些干什么,直到不久之后,马八一听说杨五月要提干 了,还有王长贵不停地去门诊部,杨五月隔三差五地到警卫排来要找王长贵交流学 习心得,直到那时,马八一才意识到,王长贵和杨五月的关系不一般起来。这对马 八一来说是一个致命的打击,他美好的希望从此夭折了。上进的欲望因为没有了目 标,而就此做罢。
(十二)
杨五月被师里树为部队子女先进典型,革命自有后来人的意思。王长贵是农民 儿子的典型,两人的名字和事迹在二十一师著名起来。师政治部为了宣传这种典型, 专门为两人组织了几场报告,马八一听了其中的一场。他对杨五月说的什么,印象 并不深刻,但对排长王长贵的报告却印象深刻。
王长贵的报告很煽情,在煽情的背后,他还听出了那股狠劲。王长贵从自己的 童年说起,当然离不开靠山屯,父母双亡,他是吃百家饭长大的,最后是远方的叔 叔收留了他,于是他对人民和这个社会就有了更深的感情,走进部队他是回报社会。 排长王长贵的报告字字血声声泪的。
马八一坐在台下,望着坐在台上的排长王长贵,他似乎又看到了王长贵对他的 那种仇视。这是一个阶级对另一个阶级的仇视,马八一浑身打了一个颤,怕冷似的 抖了起来。
很快杨五月就提干了,她被任命为门诊部的护士,从卫生员到护士,从士兵到 军官,杨五月完成一次质的飞跃。马八一在那几天里从天堂到了地狱。他以为通过 自己的努力可以一点点地接近杨五月,没想到的是,他还在原地踏步,杨五月已乘 着火箭起飞了,只留给马八一一场噩梦。
从那以后,马八一开始变得沉默起来,从熄灯号吹响,他一直睡到吹响起床后, 上夜岗的时候,他分秒不差地把枪交给下一班岗的战士,所有的努力他都放弃了。 还有放弃在枕边的那本毛泽东选集第四卷,他差不多都没有翻过一次。
对马八一这种表现,王长贵早就心明眼亮地看在了心里,王长贵嘴角上挂着微 笑,马八一认识那种微笑,只有两个字:讥讽。他似乎也看到了王长贵内心想说的 话:怎么样,你不行吧。
果然在排务会上,王长贵对马八一不点名地旁敲侧击起来。排长王长贵说:有 的人啊,做好事目的不纯呐,只是做做样子,坚持不了多久,这娜四康牟淮拷? 啊,迟早会被历史的年轮辗碎的,啊——
王长贵这么发言时,目光谁也不看,很空洞地望着远处,但战士们是心明眼亮 的,他们用目光寻找着马八一,马八一就被罩在一张网里,此时的马八一后悔自己 当时一时冲动来当兵了。
当了护士的杨五月,人变得更加光彩照人了,脸上的表情永远保持微笑状,她 这种微笑更加得迷人了。马八一一看见杨五月的微笑,心里就疼,说不清的一股滋 味。杨五月在上班的时间里如何地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暂且就不说了,只说业余时 间,一到业余时间,王长贵就拿着一个小本找杨五月交流切磋去了。在夕阳西下的 操场上,马八一轻而易举地就能看到王长贵和杨五月站在操场上的树下切磋的身影。
杨五月此时也是微笑着的,她微笑着说话,微笑着望着王长贵。王长贵在杨五 月面前一副俯首甘为孺子牛的神情,谦逊极了,很忠厚老实的样子。
杨五月有时也主动找王长贵来,两人就在王长贵的宿舍里切磋,门开始的时候 是虚掩着的,后来就关上了。但仍能听到两人说话的声音。王长贵说:五月同志, 我的体会是一个“恒”字。干啥事没有恒心不行。
杨五月说:王长贵同志,我很佩服你这个恒字。
王长贵又说:五月同志,我发现咱们有许多共同之处。
杨五月说:我也是这么想的。
……
两人一唱一和的,让马八一如坐针毡,马八一似乎看到了杨五月在王长贵面前 那张美丽的面孔和迷人的神情。然而王长贵呢,那张招牌式的农民的脸,委琐、甚 至有些下流,他怎么配和杨五月那张生动的脸在一起呢?马八一这么痛苦地想。
(十三)
马八一看出了王升贵在打杨五月的主意,他一开始就看出来了。以前王长贵并 不了解杨五月,直到去军区作报告,王长贵才知道杨五月的父亲是军区后勤部长的 女儿,两人的关系是从那以后建立起来的。这时的马八一心明眼亮,他了解排长王 长贵,他知道王长贵打的是什么主意。然而杨五月呢,就仅仅因为王长贵那张农民 的脸?这使马八一百思不得其解。
现在的杨五月一有时间就来找王长贵,有时熄灯号都吹响了,杨五月还没有走 的意思,于是两人就黑着灯说话。
有一次马八一半夜起来去接岗,路过王长贵的宿舍门口时,听见王长贵说:五 月,你答应吧。
接着又听见双膝跪地的声音,杨五月好半天没有动静。
这一声吓了马八一一大跳,他抱着枪怔怔地站在那里,仿佛王长贵是跪在了他 的面前。后来他听到杨五月说:这事让我好好想想。
王长贵说:咱们多么般配呀,你是典型,我也是典型。
马八一又听杨五月说:这事还得征求我父亲的意见。
王长贵说:这事你别管,我去找首长汇报去。
接下来,马八一就逃兵似的走了。他站在哨位上,心跳如鼓,他不知道因为什 么自己会这样。过了好久,他才看见杨五月的身影从王长贵的宿舍里走出来,走向 杨五月的女兵宿舍。那天晚上,他有一个大胆的想法,他要最后找杨五月谈一次, 这个想法一冒出,他便开始兴奋了,那天晚上下岗后,他也没有睡着,睁着眼睛一 直到天亮。
第二天中午,马八一在门诊部见到了正在值班的杨五月。
马八一两眼虚肿,神情疲惫,他开门见山地说,他只能开门见山了。他说:五 月,你和王长贵是不是想那个?
杨五月吃惊地望着他,脸上的微笑,在百分之一秒内就消失了。
杨五月说:马八一,你什么意思。
马八一说:昨晚你们说话我听到了。
马八一似呻似吟地这么说完,绝望地望着杨五月。
杨五月说:八一,你馐枪匦奈已剑故怯斜鸬囊馑肌?
马八一口是心非地说:当然是关心你,我能有啥意思,我怎么会有别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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