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毒蛇缠住我 作者:丁旸明-第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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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趟法国之行还好吧?”陈之初问道。
“不错,一切都还是顺利的。”
“那好,这周末,到老兄家里去,让你嫂子做几个拿手的好菜给你接风洗尘。”陈之初扭过头来,看着我说:“高文主任刚从欧洲做完学术访问回来,对欧洲的现当代文学很有研究。”
我连忙答应,非常谦虚地表示,以后要向这位教导主任高文老师多学习请教。不知何时,由于时间的流逝,这初冬的阳光充满了整个办公室。陈之初教授陷入了背光面中,使我再次像上次在楼道里一样看不清他的面目表情,而站在他对面的高文此时被日光照射得红光满面。我抬头看着他,感到他的年纪要比陈之初小二十多岁,四十刚出头的模样,背头梳得油光,黑色的高领毛衣外套一件西服式皮衣,笔挺的西裤,铮亮的皮鞋。阳光照耀在他的身子周围,简直使我在他的面前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压迫感。
他看着我问道:“你是中文系的吗?”
“是的,叫丁一。”我双手垂直地沿着裤缝放好,用十足的学生腔回答着高文主任。他没有再理会我,转而伸手拿起放在桌上的那本陈之初刚出的新书,随便翻了几页。陈之初似乎在期待着什么。高文显得对这本书并不吃惊,说他早就得到了这本书已出版的消息。此时,刚才精力充沛的日光被一片过往的浮云遮住了,使得我看清了陈之初的脸。高文周身的日光也已退去。我发现他们二人的相貌十分相像,鼻梁上各自都架着一副金丝眼镜,只是陈之初略显得苍老,而高文不仅年轻,而且身材比陈之初高大了些许。
高文与陈之初又寒暄了一阵子后,便走了。陈之初与他拉着手走了出去。初冬的阳光再次照进了这间办公室。我孤零零地站在屋子中央,看着白花花的墙壁,感到有点冷。这不是我的宿舍,也不是我的家,但却有一种人走茶凉的感觉。我不知所措地在屋子里来回走了一圈,看了看陈之初办公桌后面书柜里那些附庸风雅的图书,然后便坐在椅子上注视着桌上的那杯茶。我把浑身上下摸了一遍,想找一支烟出来,但只是摸出了一个只有一元钱的打火机,我有点失望。茶在喷吐着热气,或许它正在吸烟。
屋里再次暗了下来,日光反复无常地再次消退下去。陈之初回来了。他哼着小曲,走到桌的对面坐下。看着他的样子,我想刚才在外面高文肯定是奉承了他的论文集几句。他这时递给我一支烟,我接了过来,但此时我的烟瘾刚刚退下去。我把这支烟在自己的五指间盘了一圈,放在了桌上。
“怎么,不喜欢这烟,嫌这烟不够好?”陈之初开玩笑似的说。
“哦,不不,怎么会呢,教授。”我连忙拿起放在桌上的香烟,叼在嘴上为自己点燃。
我这才发现,在高文来之前,他还给了我一支烟,那支烟正躺在我左侧茶杯的旁边,我又将这支烟拿起来,细细地看着烟杆上的商标,是“中华”。我对陈之初“嘿嘿”地笑着,把这支烟别在自己的耳后。
“这真是一支好烟。”
陈之初微笑着。
我对他刻意保持着青少年的稚幻和天真。他也对我刻意保持着长者对年轻人的大度和包容。然而我心里却一个劲地嘀咕着“真操蛋,我都二十岁了,我初中第一次抽烟抽的就是‘中华’。其实什么好烟都不如‘万宝路’!”
“教授,您对我的这篇论文还有什么看法?”我真的想离开这间日光反复无常的办公室。否则,陈之初还会对我的那篇论文与我进行无聊的讨论。
“哦,你的这一篇论文,我感觉总体上还是挺不错的。”我长舒了一口气。他开始做总结了,不过这倒让我感觉有点像校领导在全校大会上总结的语气。“不过,我认为你还是应该用东方的论点来看待一些作品,毕竟你还是个中国人,本土语言嘛!你接受的一直是中国的教育,不要刻意去用西方的文化观点来读解中国作家的作品,那只能够是图解。环境毕竟不同的嘛!”
“哦,知道。”我答应着,想赶快结束他对我的说教。
他看着我沉思了片刻之后说:“就这样吧,你先回去吧!”
我迅速地站起身来,说了声:“教授再见!”转身欲往办公室门外走去。这时,陈之初赶紧又叫住了我,告诉我,忘了拿那篇我的论文和他的那本书。而后,他扶着我的肩膀送到门口,又跟我说,如果星期五我有空的话,可以去他家吃晚饭,并且告诉我,高文是欧美文学的专家。我的一些欧美现当代文学的问题可以在星期五晚饭时请教他。我想问陈之初教授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或者是为什么对我有如此高的兴趣。但是,我没有张开口问,只是表示愉快地接受了邀请。因为我十分想见一见陈之初的妻子,这教授的妻子是不是他说的当年那个他在“文革”中下乡时的农家少女。
我回到宿舍,普罗米修斯这个家伙仍以惯常的姿态迎接着我。我把陈之初的那本论文集随意地扔到床上,然后走到桌前坐下。桌上依旧放着那张写有我小说题目而无下文的稿纸。我看着被缚的普罗米修斯,不知不觉地竟趴在桌子上睡着了。我做了一个梦,梦见了赵燕水淼。起先她是在一个水天碧绿的湖里,光着身子在游泳,然后她上了岸,穿上一身我曾经在样板戏录像里见过的服装。她走进了湖泊周围的一片林地,消失了。我跑进树林去寻找着她,却发现林地的后面是一片绿油油的麦田。这时,赵燕水淼正躺在绿油油的麦田里晒着太阳……谁知,这时我醒了。我真是很后悔,我应该再多睡一会儿,把这个梦做下去,说不定我会与赵燕水淼在绿油油的麦田里云雨一番。
第一章 这个星期五
这个星期五,我有许多事要做。
早晨六点出早操,八点检查内务,九点钟古汉语课又要考试。我无法逃课,不能像往常一样无所事事地坐在书桌前看着眼前写有小说题目的稿纸发呆。在我考完古汉语走出教室的时候又遇上了陈之初教授。他叮嘱我不要忘了晚上到他家去吃饭。
中午十二点左右我在食堂草草地吃了点饭之后回到宿舍,跟普罗米修斯打了个招呼,刚一头栽到床上想睡去的时候,李神父又来了个电话。他问我今晚平安夜我会不会去教堂。我想了想还是答应了。为什么在今晚有这么多人邀请我这个穷学生?我不清楚。我看着普罗米修斯被毒蛇所纠缠的痛苦的表情,越来越烦躁。我走到桌前,抓起那张写有“一条毒蛇缠住我”的稿纸撕得粉碎。我将碎纸屑扔进纸篓里,静静地坐在床上,想着晚上去陈之初家该穿件什么样的衣服,该拿点什么东西和该说些什么话。今晚是平安夜,整个宿舍楼都很浮躁,每个学生都在考虑今夜去哪里狂欢。我也接到许多大学生自办派对的邀请,但我都拒绝了。若是春节的时候,我或许会接受的。毕竟年年的春节都是在家里过,我已经腻味了。可是圣诞节这个本不属于我的节日何必要去认真过呢?无聊。虽然我对过圣诞节的兴趣不浓,但还是随大溜,给赵燕水淼买了一份礼物,用特快专递寄了过去。那是一条蓝色的围巾,还算是名牌;样子嘛,我认为可以,就是马路上那些时尚的女孩子常围的一种。其实在有些事情面前我是没有主见的,尤其是在时尚潮流面前。或许我应该给赵燕水淼打一个电话,问问她是否收到了这份圣诞礼物。我从抽屉里找到一张201电话卡,按照卡上的语音提示,我拨足了号码。
对方是一个女孩接的电话,但不是赵燕水淼。
“喂,你好,找一下赵燕水淼。”
“请等一下。”对方那女孩娇滴滴地答道。
电话那头传来叫喊赵燕水淼的声音,然后是乱糟糟的脚步声,直至电话那头再次传来另一个女孩的声音。
“喂,你是谁?我是赵燕水淼。”
“水淼,是我——丁一。”
“呵,丁一啊!我已经收到了你寄来的礼物啦。”她略显兴奋地说。
“喜欢吗?”
“我还没拆开看呢!”
“那你现在就打开看一看,喜欢不?”
“那你等一下。”
电话那头紧接着又是一阵嘈杂的脚步声,然后又是“嘶啦”一下子拆包装纸的声音和几个女孩的催促声。这时我可以想像到电话那头几个女孩对这条围巾的评价。
“喜欢吗?”
“喜欢。”
“我记得你喜欢蓝色,所以买了一条蓝色的。”
“谢谢你,我真的好感动。”
我手握着电话,不知道该再继续说点什么,冷不丁地冒出一句:“赵燕水淼,我想见你。”电话那头传来笑声:“想见也没办法啊,你我又不在一个城市。”
我干笑了两声说:“啊,我没什么事了。圣诞快乐。再见。”
“你真的没什么要跟我说的了?”
“没了。”
“那好,再见吧。”
电话那头传来忙音。
我把电话扣下,在想刚才与赵燕水淼的通话还应该再说点什么,或许我应该说,我还喜欢着她。哎,可我为什么没说呢?大概我不再喜欢她了,为什么我现在跟她没有话可说?不喜欢她为什么还要给她买围巾?操,我太没主见了。我考虑到底爱不爱她,就像哈姆雷特考虑生存还是死去一样困难。
我又拿起话筒,按着201卡又拨了一遍密码号,然后又顿了顿,随意拨了一个电话号。
话筒里传来这是一个空号的信息。我没有扣掉电话,而是再次拨了一个自己臆造的号码。这回电话通了,但却是一个色情信息台,是一个充满诱惑的嗓音接的电话。我还没来得及说点什么,嗓音就开始和我调情。我的阴茎开始迅速地勃起。我惊异地发现自己是一个天才,我随意拨了一个电话号码,便使我在瞬间忘掉了赵燕水淼。但我不想手淫,不愿与一个电话做爱。我开始强迫自己去想足球、篮球、台球等等一切与性爱无关的内容。我201卡上的余额在迅速地流失。最终,随着我阴茎的疲软,电话也断线了。屋里很静,只有普罗米修斯在孤独地看着我和“嘟嘟”的电话忙音在让我听着。“赵燕水淼”再次返回到我的脑中。
其实,在我认识赵燕水淼之前,我便听说过她。她是学校里有名的靓妞,很多哥们都跟我提起过她。没想到的是,在高二分文理班时,我与她分到了一个班,而且还是前后位。就这样,她的苗条身材吸引了我,我开始在众多高中哥们面前宣称要泡她。妈的,我陷入回忆的泥沼。我应该试图去写一下小说,来克制住自己的回忆行为。
我坐到书桌前,在稿纸上重新写下“一条毒蛇缠住我”这一小说题目。我又不知该如何进行下去。我躺在床上思索着,睡着了。
我是下午四点多钟醒来的,然后便做出立刻去陈之初家的决定。而且,我也不打算带什么圣诞礼物。陈之初家并不远,就在学校对面的一栋高层公寓里。我在高层公寓的电梯口遇到了高文。我们彼此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相互礼貌地问候了一下。他又貌似关心地询问了几句中文系的教学情况,和我说了几句赞美陈之初学问的话。然后我们二人便只听着电梯上升过程中的“嗡嗡”声。
陈之初穿了一身休闲装为我们开的门。他把我和高文让进客厅,为我俩将已准备好的茶倒上。我连忙起身,恭敬地接过茶杯,很是拘谨。而高文却像是在自己家里一样,在屋里四处转着,巡视着什么。厨房传出“嗒嗒”的切菜声。高文踱到厨房的门口,向里探了探头,“嫂子,做饭呢!”
“可不,你来,我能不下厨吗?”厨房里传出来的好似抱怨的声音显得很年轻。
陈之初坐在客厅里的沙发上“呵呵”地笑着,招呼高文过来坐下品茶。厨房里继续传过来“嗒嗒嗒嗒”的切菜声,然后又是“滋啦啦”的炒菜声。陈之初与高文在饶有兴致地天南地北地聊着。我显得很谦虚地做出一副旁听的样子。我并不打算插话,只是不时地随声附和一两句。我独自喝着上好的龙井茶,听着从厨房那边传出来的声音,想像着陈之初妻子的模样。我不由自主地总是想,想起一个农家妇女相貌的女人。可是从陈之初教授家的装修布局和格调来看,他的妻子倒像是一个很注重生活品位的人。
不一会,女主人已经在餐厅里招呼着大家入席吃饭了。我跟在陈之初与高文的身后走进餐厅。陈之初的妻子正低着头将围在腰间的围裙解下来,此时,我看到的是一席如瀑布般的略带有棕红色的长发。紧接着,当她抬起头来的时候,我看到了一张年轻的脸,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丝毫的皱纹,就连眼睑的鱼尾纹也没有,双目清澈明亮,眉毛乌黑细长。高文看着我吃惊的样子,笑着说:“你还不快叫师母!”
站在我对面的年轻女子对我莞尔一笑,显得非常矜持,对我说:“叫什么师母,叫姐姐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