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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节

道连·葛雷的画像[无语森森制作]-第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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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太不公平了!”亨利勋爵嚷道。他把帽子往后一推,抬头望着像一团团闪光的绢丝在夏天的碧空中漂浮的白云。“是的,太不公平了。我对人的态度大有区别。我同相貌美的人交朋友,同名声好的人做相识,同头脑灵的人做对头。在挑选敌人的时候怎么小心也不过分。我的敌人没有一个是笨蛋。他们的智力都很发达,所以他们都很赏识我。我大概很自命不凡吧?我想是的。” “我觉得是这样,亨利。按照你的标准,想必我只是一个相 “我亲爱的贝泽尔,你是远远超过一个相识的。”“但也远远算不上朋友。我猜想大概类似一个兄弟。”“啊,兄弟!我才不管他们呢。我的哥哥偏偏不想死,我的弟弟们却要去找死。”

  “亨利!”霍尔渥德皱眉喝住他。

  “亲爱的,你不要太认真。不过我实在讨厌我的亲属。大概原因在于我们谁也忍受不了和我们有同样毛病的人。英国的民主派对于他们所谓的上层阶级的劣根性深恶痛绝,我也颇有同感。老百姓把酗酒、愚昧和道德败坏视为他们所专有,如果我们中间有谁出这种洋相,就被认为侵犯了他们的权利。当可怜的索思沃克闹离婚的时候,老百姓的愤怒简直无与伦比。可是我不敢说有百分之十的无产者是循规蹈矩的。”

  “你这番话我半句也不同意,不但如此,亨利,我肯定你自己也不相信。”

  亨利勋爵捋捋他的棕色尖胡须,用带流苏的乌木手杖在漆皮鞋上敲敲。“你是个地道的英国人,贝泽尔!你这是第二次发表这样的评语了。向一个彻头彻尾的英国人谈出某种想法总是一件欠考虑的事情,因为他从来不去分析这个想法是对是错。他认为唯一重要的是对方自己相信不相信。实际上,一种想法是否有价值,同谈出这个想法的人是否出于真心毫无关系。事实多半是这样:说的人愈不是真的相信,那个想法就愈显得有道理,因为这根据英国法律,财产所有者死亡时如无遗嘱留下,遗产全部由长子或其后嗣继承。这项法律于!〃)年废除。 来正是这样的梦想。尽管他已经二十出头,我还是把他当作一个少年。啊!不知你能不能想象:单是这个少年的出现就意味着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在为我们勾勒一个新学派的轮廓,这个学派将具备浪漫精神的全部热情和希腊精神的完美特征。灵魂与肉体的和谐———这是多么了不起啊!我们曾在疯狂状态中把这二者分离了,发明了庸俗的现实主义和空洞的理想主义。亨利!你要是懂得道连?葛雷对我意味着什么就好了?你还记得我的一幅风景画吗?就是阿格纽肯出极高的价钱而我不愿卖掉的那幅。这是我最好的作品之一。原因何在?因为我作这幅画的时候,道连?葛雷坐在我旁边。他有一种不可捉摸的感染力传给我,于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在极平常的树林子里发现了我一直在寻找、可始终没找到的奇迹。”

  “贝泽尔,这的确不平常!我要见一见道连?葛雷。”“霍尔渥德从长凳上站起来,在花园里踱了几个来回,又回到长凳前。“亨利,”他说,“道连?葛雷无非是我的创作主题。你在他身上看不出什么来。而我什么都看得出来。在我没有把他画进去的作品中可以更强烈地感到他的存在。我刚才说过,他启示了一种新的技法。我可以在某些线条的折曲、某些色彩的动人微妙处发现他。事情就是这样。”

  “那你为什么不愿展出他的肖像呢?”亨利勋爵问。“因为我不知不觉地在里边倾注了一个画家的全部崇拜之情;这是非常奇怪的感情,当然,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他。他一点儿也不知道。他永远也不会知道。但是世人可能猜得到,我不愿意暴露我的灵魂让那些好奇的凡夫俗子瞧个没完。我的心决不放到他们的显微镜下面去。这幅像里我自己的东西太多了,亨利,实在太多了。” “诗人们可不像你这样躲躲闪闪。他们懂得描写激情的东西在出版方面是有利可图的。时下最畅销的书多半是碎了的心之 “所以我讨厌诗人,”霍尔渥德紧接着说。“艺术家应当创造美的作品,但不应当把个人生活中的任何东西放进去。在我们这个时代,人们看待艺术就仿佛它应该是自传的一种形式。我们丧失了抽象的美感。有朝一日我要让世人知道什么是抽象的美感;为了这个缘故,世人将永远看不到我给道连?葛雷画的像。”“我认为你说得不对,贝泽尔,不过我不想跟你辩论。只有完全丧失理智的人才喜欢辩论。告诉我,道连?葛雷是不是很喜欢你?”

  画家思索了一会儿,然后回答:“他喜欢我,我知道他喜欢我。当然,我对他奉承得很厉害。有些话我明明知道讲了会后悔,可是我觉得向他讲这些话有一种奇妙的乐趣。他对我通常是很亲切的,我们俩坐在画室里海阔天空什么都谈。然而有时候,他麻木不仁得可怕,而且大有以我的痛苦为乐的样子。那时,亨利,我觉得我把自己的整个心灵都给了一个人,这个人却把它当作插在上衣钮孔上的一朵花,当作一件满足虚荣心的装饰品对待,只供夏天一日之用。”

  “夏天日长,贝泽尔,”亨利勋爵咕哝着。“也许你将比他更早生厌。想起来未免悲哀,但天才无疑要比美耐久些。我们大家拚命想多长点学问,原因就在于此。在激烈的生存竞争中,我们需要有些耐久的东西,所以我们尽把各种垃圾和事实往脑袋里装,妄想保留一席地位。现代的理想人物就是无所不晓的人。而无所不晓的人的头脑是很可怕的。它像一家古董铺子,里边全是古里古怪的玩意儿,到处是灰尘,每一件东西的标价都大大超过 它本身的价值。不管怎样,我还是认为你将先感到厌倦。总有一天,你看着你的朋友,会觉得他好像不那么匀称,对他的肤色,或者别的什么觉得不中意。你会在心底里狠狠地责备他,并且当真地认为他非常对不起你。下次他再来,你就对他十分冷淡了。这将是件很大的憾事,然而势所必然。你刚才告诉我的故事的确很罗曼蒂克,可以说是一段艺术的罗曼司,而任何罗曼司最糟糕的后果是叫人变得没有丝毫罗曼蒂克的气息。”“亨利,不要这样说。我活着一天,道连?葛雷就永远是我的主宰。我的感受你是体会不到的。你太多变了。”“啊,贝泽尔,恰恰因为如此,我才能体会你的感受。不变心的人只能体会爱的庸俗的一面,唯有变心的人知道爱的酸辛。”亨利勋爵用精美的银质烟匣打火,点了一支烟抽起来,那神态似乎因为茫茫世事被自己一语道破而得意得有点不好意思。几只麻雀在常春藤碧油油的叶片中吱吱喳喳,蓝色的云影像一群燕子在草上掠过。花园里真可爱!人们的感情真有意思!他觉得,比他们的思想有意思多了。自身的灵魂和朋友的情爱,这是生活中最迷人的。他暗自高兴地想象着由于他在贝泽尔?霍尔渥德这里耽搁太久而错过的那餐无聊的午饭。如果他到了姑妈家去吃饭,准会在那里碰见古德博迪勋爵,话题反正跳不出给贫民施食以及设立模范寄宿所的必要性。每个阶级都要宣扬那些他们自己无须实行的美德是如何重要。有钱人大讲节约的好处,游手好闲的人口若悬河地谈论劳动之伟大。这一切今天都不必奉陪了,真开心!他想到姑妈的时候,一下子若有所悟。他转向霍尔渥德说道:“老弟,我刚想起来了。”

  “想起了什么,亨利?”

  “我在哪儿听到过道连?葛雷的名字。” “在哪儿?”霍尔渥德问,眉头略略皱了一下。“不要这样绷着脸看人,贝泽尔。我记得是在我姑妈阿加莎夫人那里。她告诉我说,她发现了一个出色的年轻人,这个人愿意帮她在东区做善事,他的名字叫道连?葛雷。我应当声明一下,她从来没向我谈起过这个人很漂亮。女人对于美貌没有鉴赏能力;至少正派女人是这样。她只说那青年踏实认真,心地善良。我立刻想象那是一个戴眼镜的家伙,头发柔软平直,满脸雀斑,一双大脚走起路来踢里趿拉。我要是早知道那是你的朋友就好了。”

  “我很高兴你当时不知道,亨利。”

  “为什么?”

  “我不希望你跟他相识。”

  “你不希望我跟他相识?”

  “对。”

  “先生,道连?葛雷先生来了,在画室里,”仆人到花园里来 “这下你只好给我介绍了,”亨利勋爵高声笑道。画家转向站在阳光下睁不开眼睛的仆人,说:“帕克,请葛雷先生稍待,我一会儿就来。”仆人鞠了一躬,沿着小路走回去。这时他对亨利勋爵看了一眼。“道连?葛雷是我最好的朋友,”他说。“他心地纯洁而善良。你姑母对他的评语一点也不错。不要毁了他。不要去影响他。你的影响好不了。世界大得很,出色的人物有的是。不要把他从我身边夺走,唯独他才能使我的艺术具有目前的那种魅力。我的艺术家的生命全在他手里。记住,亨伦敦的贫民区,与豪华的西区形成强烈对照。利,我相信你。”他说得很慢,这些话几乎是违背他的意志硬挤出来的。

  “你扯到哪儿去了!”亨利勋爵笑容可掬地说着,他抓住霍尔渥德的胳膊,连扶带拉地一起回到了屋里。第 二 章

  他们走进画室,看见道连?葛雷背对他们坐在钢琴前翻阅一本舒曼的《林中小景》!。“贝泽尔,你得把这本谱子借给我,”他嚷道。“我要练这些。太好了!”

  “这完全取决于你今天的姿势摆得好不好,道连。”“哦,我可摆腻了,我不要这种跟我一样大的等身图像!”那少年任性地闹着在琴凳上转过身来。他看到亨利勋爵,脸上刷地升起一阵淡淡的红晕,连忙站了起来。“请原谅,贝泽尔,我不知道你有客。”

  “这位是亨利?沃登勋爵,我在牛津时的老朋友。我刚告诉他,你是个多么好的模特儿,可现在你把事情给弄糟了。”“一点儿也没有弄糟,见到你我很高兴,葛雷先生,”亨利勋爵说着,走上前去并伸出手。“我姑妈常常跟我谈起你。你是她特别喜爱的人,而且我担心,你也是她的一个受害者。”“眼下阿加莎夫人正在生我的气,”道连怪可笑地带着忏悔的表情说,“我答应上星期二陪她到白教堂〃 一个俱乐部去,可是我忘记得一干二净。原先排定我和她联合表演钢琴二重奏,弹三首乐曲。我简直想象不出她会怎样骂我。我真不敢上她家去。”!〃 伦敦东区贫民窟最集中的一个地区。指德国作曲家罗伯特?舒曼(!#!%—!#’)所作的一部钢琴套曲的乐谱。!(“放心,我会使你和我姑妈和解的。她非常疼你。我想,你没有参加演出也无所谓。听众也许以为那还是二重奏。因为阿加莎姑妈弹起钢琴来音量特别大,一个顶俩绰绰有余。”“这样的评语对她太不恭敬,对我也不算赞扬,”道连笑着 亨利勋爵望着他。是啊,他确实美得出奇:鲜红的嘴唇轮廓雅致,湛蓝的眼睛目光坦然,还长着一头金色的鬈发。他的眉宇间有一股叫人一下子就信得过的吸引力。青春的率真、纯洁的热情一览无余。你会感觉到,他还没有被这浊世所玷污。怪不得贝泽尔?霍尔渥德对他如此崇拜。

  “葛雷先生,你太可爱了,做慈善事业是不合适的,完全不合适。”亨利勋爵说着在沙发上躺下,打开他的烟匣。画家忙着调色和准备画笔。他似乎显得心烦意乱,当听到亨利勋爵末了那句话,便抬头向他瞥了一眼,犹豫了一下,然后说:“亨利,我想今天把这幅像完工。我要是请你走,你不会觉得我太不礼貌吧?”

  亨利勋爵粲然一笑,向道连?葛雷瞧了瞧,问道:“你说我该不该走,葛雷先生?”

  “哦,请不要走,亨利勋爵。我看贝泽尔今天情绪不好,我最讨厌他这副样子。再说,我希望你告诉我,为什么我做慈善事业不合适。”

  “我不知道怎样告诉你,葛雷先生。这话题过于沉闷,非得一本正经来谈不可。不过既然你要我留下,我一定不走。贝泽尔,你不介意吧?你对我讲过好几次,说你喜欢有人同你的模特儿聊聊。”

  霍尔渥德咬了咬嘴唇。“既然道连要这样,你当然得留下。 道连的怪脾气任何人都得迁就,除了他自己。”亨利勋爵拿起他的礼帽和手套。“贝泽尔,尽管你诚意相留,我看我还是得走。我跟一个人约好在奥尔良饭店见面。再见,葛雷先生。改天下午请到寇松街舍间来玩。我五点钟几乎总是在家的。你来以前请写信告诉我。让你扑空,我将非常遗憾。”“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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