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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节

道连·葛雷的画像[无语森森制作]-第19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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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书斋,他发现时间刚过五点,茶点已经摆好。在一张螺钿镶嵌的深色沉香木茶几上(茶几是他的监护人的妻子瑞德利夫人送的礼物,她终年忙于给自己治病,去冬还在开罗疗养),他看到了亨利勋爵的回信。旁边有一本书,黄色的封面纸稍许有些破损,页边也比较脏。茶盘里放着一份当天第三次出版的《圣詹姆士晚报》。显然,维克多已经回来。不知镜框店的两个人出去时有没有在穿堂里跟他碰上?他有没有向这两个人打听主人要他们干什么?维克多必将发觉画像不见了。不,在他摆上茶具的时候无疑已经发觉了。屏风没有放回原处,墙上的一块空白非常显眼。没准儿某一天夜里,他会撞见维克多蹑手蹑脚上楼去准备破门进入课室。家里有密探是件头痛的事情。他曾听说有些富人一辈子遭到某个仆人的讹诈,就因为被他看到一封信,或者偷听到一次对话,或者捡到一张有地址的名片,或者在枕头底下发现一朵枯萎的花或一绺揉皱的花边。

  道连叹了口气,他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把亨利勋爵的信拆开。信里边简单地写着,他捎给道连一份晚报和一本道连也许有兴趣的书,并说八点一刻他准时到俱乐部。道连懒洋洋地把《圣詹姆士晚报》翻了一遍,第五版上用红铅笔标出的地方引起了他的注意。那里登着一则报道:

  女优暴卒案验尸经过 有关不久前受聘于霍尔本皇家剧场的青年女伶西碧儿?韦恩暴卒一案,本日上午由区验尸官 丹比先生主持在霍克斯登路钟声会馆正式验尸。结果确认致死原因系不幸误服毒药。死者之母于本人作证以及比雷尔法医提供尸体解剖报告时悲痛万状,到场者无不深表同情。道连紧皱眉头,把报纸撕成两半,走到房间的另一端去扔掉。可恶至极!偏偏要这样刨根问底,太可恶了他有点生亨利勋爵的气,不该把这份报捎来。尤其糊涂的是还用红铅笔作了记号。维克多可能已经先看到了。他认得的字足够看懂这篇报道。也许他看了以后已开始生疑。不过,那又怎么样呢?西碧儿?韦恩的死跟道连?葛雷有什么相干?不用害伯。又不是道连?葛雷杀了她。

  他的视线落到亨利勋爵给他捎来的那本黄封面的书上。他不知这是本什么书。他走到螺钿作面的八角形茶几前(道连觉得它好像是由一种神秘的埃及蜜蜂用银子酿成的),拿起了那本书,在一张圈椅里坐下来,开始翻阅。几分钟后,他被吸引住了。他从来没有读过这样一本奇书。他觉得,仿佛全世界的罪恶都穿上了精美的衣服,在柔美的笛声伴奏下默默地从他面前一一走过。凡是以前他曾迷离恍惚地梦见的事物,一下子都变得十分真实,而他连做梦都没有想到过的事物,也逐渐显露出形象。这本没有故事的小说,实在是一部心理学研究。其中仅有的人物———巴黎一青年———以毕生的精力试图在十九世纪再现过去各个时代的一切欲念和思潮,从而集世界精神所经历的种种情绪于一身。他既能玩味被人们荒唐地称作德行、实为矫情的自我克制,同样也能欣赏被贤哲们称作罪恶的天性反抗。这本书的文笔属于奇特的精雕细琢的一路,既生动又晦涩,有许多隐语、古字、术语和别出心裁的异说。一些最纤巧的法国象征派画家的作 品就是这种风格。其中有些比喻离奇而又细腻。感官生活是用神秘哲学的术语加以描写的。读者有时摸不透,他看到的是一位中世纪圣者精神上的极乐境界的缕述呢,还是一个当代罪人病态的自供状。这是一本有毒的书。似乎书叶上附着浓郁的薰香,搅得人心神不安。道连一章又一章地读着,词句的抑扬顿挫、音韵的微妙变化,好像充满了复杂的迭句和乐章,巧妙地一再出现,在他的头脑里形成了一种幻想曲,一种梦幻病,使他昏昏然竟不知夜之将临。

  窗外铜绿色的苍穹万里无云,刺破天幕的唯见孤星—颗。道连在暮色苍茫中读着,读着,直到再也无法辨认书上的字迹。侍从数次提醒他时间已经不早,道连这才起身走到隔壁房间里去,把书放在床畔的佛罗伦萨式的小几上,开始换上晚装。他到俱乐部快九点了,发现亨利勋爵独坐在休息室里,神态很不耐烦。

  “对不起,亨利,”道连说,“不过都要怪你。你捎来的那本书把我迷住了,使我忘记了时间。”

  “我知道你会喜欢它的,”亨利勋爵从椅子上站起来。“我没有说我喜欢它,亨利。我是说它把我迷住了。这两者大有区别。”

  “啊,你已经发现了这种区别?”亨利勋爵含糊其辞地说。于是他们一同步入餐厅。 第 十 一 章

  道连?葛雷有好几年不能摆脱那本书的影响。也许,更确切一点的说法是他自己从未争取从中摆脱出来。他从巴黎弄到了九册大开本的该书的初版,用不同颜色的封面重新装订,以便适应他不同的情绪和变化多端的奇想怪癖,而他对这种脾性有时好像已完全失去控制。那个身上十分奇怪地糅合着幻想家和学者的气质的主人公,那个独特的巴黎青年,在道连心目中成了他自己的原型,而整个这本书所讲的就好像是他自己一生的故事,只不过他还没有经历过便已经写下来了。

  有一点他比小说中的古怪的主人公更幸运。那个巴黎青年显然一度也是十分漂亮的,但突然像花儿似的蔫了,所以他从很早的时候起就对镜子、表面光滑的金属、平静的水面产生一种病态的恐惧。这种感觉在道连却是没有的,也永远不会产生。这本书的后面一部分,作者以真正的悲剧笔法———尽管稍带夸张地———刻画了一个人的悲哀和绝望,因为他认为别人身上以及普天之下最可宝贵的品质,他自己却失去了。道连对这一部分总是怀着幸灾乐祸的心情加以欣赏。其实,每一种乐趣和快感可能都含有幸灾乐祸的成份,几乎没有例外。

  看来道连似乎永远不会失去贝泽尔?霍尔渥德以及其他许多人为之倾倒的稀世美貌。关于他的生活方式的种种离奇的流言蜚语,已传遍整个伦敦,成了俱乐部里的议论不休的话题。但即使那 些听到过极端不利于他的坏话的人,只要一看见他,就无法相信任何有损他名誉的事情。他始终像个身居浊世而纤尘不染的人。人们本来在谈论秽闻亵事,道连?葛雷一进来,立即鸦雀无声。他的纯洁无邪的面容有一种使人感到内疚的力量。只要他在场,人们就会慨叹他们也曾是无瑕的白璧,但被自己糟蹋了。在他们看来,像他这样的翩翩美男子,居然能不为人欲横流的时代所玷污,殊属罕见。他经常会神秘地失踪很长一段时间,从而在他的朋友以及那些自命为他的朋友的人中间引起种种奇怪的臆测。每次回到家里,他总要偷偷地上楼走向那间锁着的课室,用始终不离身的钥匙把门打开,手执一面镜子,站在贝泽尔?霍尔渥德为他画的肖像前,看看画中人狰狞可恶、愈来愈老的面孔,再看看镜子里向他盈盈微笑的英俊脸庞。强烈的对比照例刺激着他的快感。他变得更加钟爱自己的美貌,也更加欣赏自己灵魂的堕落。他能够满不在乎地、甚至怀着病态的乐趣细细端详刻在皱纹累累的额上或簇聚在淫邪的厚嘴唇周围的丑恶线条,有时自己也说不上罪恶的烙印和年龄的标记究竟哪个更可怕?他把自己白净的手放在画像上变得粗糙而浮肿的手旁边,脸上露出笑容。他嘲笑画中人体态的变型和逐渐衰弱的四肢。

  夜晚,他躺在自己异香扑鼻的卧室里或码头附近一家声名狼藉的小酒店的陋室中(他现在时常乔装化名光顾这种地方)。不能成眠时,偶尔也会想到自己灵魂的堕落,而且那种懊恼之情因其纯粹出于自私而特别强烈。不过,这样的时刻并不多。亨利勋爵和他一起坐在画家花园里时第一次在道连身上激起的对生活的好奇心,似乎因一再得到满足反而更加强烈了。他体验得愈多,就愈是希望得到更多的体验。他的疯狂的饥饿心理由于得到食料而益发不知餍足了。 然而他并没有置一切于不顾,至少在社交方面还是识大体的。冬天每月一两次,社交季节的每星期三晚上,他总要把自己华丽的公馆大门向外界敞开,并聘请时下最走红的乐师献艺以娱嘉宾。在亨利勋爵的经常指点下,他的小型宴会已出了名,因为所邀请的客人都经过仔细挑选,座位安排煞费苦心,席面布置也别具一格:奇花异草、刺绣的桌布、古老的金银器皿谱成了一阕优美的交响乐。有不少人,尤其是初出茅庐的青年,从道连?葛雷身上看到了———或者自以为看到了———他们在伊顿或牛津求学时代心向往之的典型的生动体现,这种典型把学者的真才实学同交际场中时髦人物的飘逸风度和完美举止结合起来。在他们心目中,道连属于被但丁称做“崇美以修身”的那种人。像戈蒂叶一样,他也是“可见世界为之而存在的”对象之一。不言而喻,生活本身对他说来是首要的、最伟大的艺术,而其他各种艺术只不过是为它作准备的。当然,他也讲究时髦和派头。时髦能把奇思异想变成风靡一时的习尚,派头就是要以独特的方式证明美的绝对现代性。他的服装式样,他的不时变换的新奇作风,对于梅飞厄一带舞会上和佩尔美尔路各俱乐部里的纨裤子弟有显著的影响。他们亦步亦趋,事事模仿道连。他不经意地流露出来的潇洒气度也被奉为楷模。

  一方面,他欣然接受了他刚一成年立即为他提供的地位,想到自己对于当代的伦敦可能成为《萨蒂里孔》的作者!之于尼禄〃 皇 〃 尼禄((/—’#)罗马皇帝,公元0至’#年在位,是历史上出名的暴君,最后出奔自杀。

  《萨蒂里孔》,相传为公元一世纪罗马作家彼得罗尼乌斯所著的—部小说。彼得罗尼乌斯以其高雅的审美观被罗马史家称为“时尚的主宰”。帝时代的罗马那样的人物,暗暗觉得欢喜。但另一方面,他内心深处的希望却不光是做一个“时尚的主宰”,不光是在如何戴首饰、打领结或挥手杖等方面供人咨询。他幻想设计出一种基于合理的哲学和明确的原则的新的生活模式,幻想通过感觉升华为精神发现这种生活的最高境界。

  对感官的崇拜常常遭到颇有道理的责难,因为人们本能地害怕看来要比他们自身更强的嗜欲和知觉,而且他们知道那种嗜欲和知觉在较低级的动物身上也有。但在道连?葛雷看来,感觉的真谛之所以至今未被理解,感觉之所以停留在野蛮的兽性状态,仅仅因为世人力图用饥饿使之就范,用痛苦加以扼杀,而不是寄望于把感觉造成以爱美的天性为主要特征的新的精神生活的因素。每当他回首人类在历史上所走过的路程,就会痛心地感到损失之大。为了一些微不足道的目的付出了多么大的代价啊!历史上不知有多少荒唐而顽固的抵制举动,有多少奇怪的自我折磨和自我克制,其根源无非是一个怕字,其后果则是比人们由于无知竭力想逃避的那种出于想象的堕落可怕千百倍的退化堕落。试看造物主迫使遁世者到荒野里去寻找禽兽充饥,让兽类作隐士的伴侣,岂非绝妙的讽刺?

  是啊,诚如亨利勋爵所预言,要有一种新享乐主义来再造生活,使它挣脱不知怎地如今又出现的那种苛刻的、不合时宜的清教主义。当然,新享乐主义也有借助于理性的地方,但绝不接受可能包含牺牲强烈感情的体验的任何理论或体系。因为新享乐主义的目的就是体验本身,而不是体验结出的果实,不管它是甜是苦。扼杀感觉的禁欲主义固然与之无缘,使感觉麻木的低下的纵欲同样与之格格不入。新享乐主义的使命是教人们把精力集中于生活的若干片刻,而生活本身也无非是一瞬间而已。 人们大都有过黎明前醒来的经验。在这以前,或者一宿睡得既香且酣,梦也不做,简直令人觉得死的可爱,或者度过了恐怖和畸形欢乐的一夜,黎明前醒来时脑海中一一浮现的幻影比现实更加可怕,它们的鲜明和生气隐蔽在种种奇观异象中,正是这种生气使哥特艺术具有持久的活力,并被看做是专为梦幻病患者创造的艺术。我们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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