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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节

5615-解读苏东坡-第1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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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翁言此间亦有乐,非丝非竹非蛾眉。    
    ——《于潜令刁同年野翁亭》    
    “非丝非竹非蛾眉”一句,表达了山溪女子虽不能弹奏丝竹、不会化妆打扮,但她们身上那麋鹿般自由自在、鸥(鹭)似的毫无矫饰,却显现出宫廷贵妇、城市淑女所难以比拟的纯净之美。于是他在此行中反复观察,最后精心刻画出一个浙西村姑的形象:    
    青裙缟袂于潜女,两足如霜不穿屦。    
    沙鬓发丝穿柠,蓬沓障前走风雨。    
    老濞宫妆传父祖,至今遗民悲故主。    
    苕溪杨柳初飞絮,照溪画眉渡溪去。    
    逢郎樵归相媚妩,不信姬姜有齐鲁。    
    ——《于潜女》    
    土法织染的青裙,细白如初的生绢(缟),素朴的衣着下露出不着袜子的双脚,却像霜雪一样洁白。初夏时分谈及“霜”色,让人不禁再度想到“冰玉”般的丽质。随便挽起的鸟尾巴式的发束,上面插着织布梭子似的竹簪子,与前额上的银梳“蓬沓”相互映衬,显得十分质朴、美丽。经过打听才知道,这种奇特的装束是从春秋时期百姓叫做“老濞子”的吴王时传下来的,祖祖辈辈都没变异。这些溪女们在杨柳飞絮中穿梭往来,时不时拿清澈的溪水当做镜子,细细端详一番,路上遇到樵夫砍柴归来,免不了上前展露一下风姿,娱人悦己。她们分明还生活在远古的吴越时代,心中根本就没有什么齐、鲁的繁盛,姬、姜等贵妇!    
    苏轼自幼学道,喜欢山林,“渔樵于江渚之上,侣鱼虾而友麋鹿”(《赤壁赋》),是他最大的快乐。他的一生,始终植根于这种带着泥土芳香、山溪纯净的氛围里,缺少这种氛围时,他便用诗词去打造,无论如何,女性都是不可或缺的天然“冰玉”。在这类或是摹写自然、或是刻意营造的氛围里,我们既能发现他对布衣缟裙、不通文墨的“老妻”终生挚爱的因由,也能理解后来他为什么会找个“冰肌玉骨”的吴越女子朝云,作为私生活和性情方面的补充……


佳人篇杭湖佳人 清丽如月赛西子(一)

    出外“观政”的时间毕竟很短,苏轼要把大量的时间放在审案、问囚上,为此他常常慨叹:“追胥连保罪及孥,百日愁叹一日娱①”。喜爱友朋相聚的苏轼,只要有人把他唤出通判厅,到城外观赏游乐,他的感激之情就会溢于言表:“君不见钱塘游宦客,朝推囚,暮决狱,不因人唤何时休?”而西湖风光又最养眼,“湖上四时看不足,惟有人生飘若浮②”,为了在湖上玩得尽兴,他偶尔在湖上过夜,充分享受着湖上的朝朝暮暮。    
    在苏轼之前,柳永的《望海潮》是赞颂杭州美景最为著名的词作,其中“重湖叠清嘉,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嬉嬉钓叟莲娃”几句,便是吟咏湖上风光和湖船佳人的。前面所说苏诗中最先出现的“献花游女”,便是“菱歌泛夜”之“莲娃”的代称。宋时西湖上歌妓特别多,她们坐上花船,一面陪客游览,一面给他们讲述有关西湖佚闻趣事,时不时唱些柳永、张先所写的情歌艳词,一旦游人被唱得心旌摇动,更大的“生意”就来了。像苏轼这样闻名天下的诗人和才子,湖上的女子们都以能得到他的诗词为荣耀,于是献花、献艺、甚至献身……可以想像,只要通守大人一到湖边,顿时便被莺莺燕燕、花团锦簇所围裹。    
    苏轼第一次夜宿湖上,是熙宁五年夏秋之际的一个月初,准确地说,是初五、初六的夜晚。他有七首诗记述这次夜泛西湖、并住在湖上的经历,其中一首说:    
    多君贵公子,爱山如爱色。    
    心随叶舟去,梦绕千山碧。    
    ——《自径山回,得吕察推诗,用其韵招之,宿湖上》    
    “察推”就是“监察推官”——朝廷派住州郡负责检察的官员。吕察推名叫吕仲甫,是宋代著名宰相吕蒙正的孙子。吕蒙正未中举时家境极贫,曾在破窑寄居,元代杂剧家王实甫曾有《吕蒙正风雪破窑记》,专门演绎他的故事。而他金榜题名并做上宰相后,妻妾成群,极为奢华,每天早上都要喝用鸡舌头所煲的汤①,他的子孙习性豪侈,也就无需多言。苏轼在这儿说吕察推“爱山如爱色”,显然“爱色”是他的本性,“爱山”只是在“好色”本性上遮一层帘幔而已。“叶舟”便是“莲舟”,从诗的内容来看,这天晚上他们乘着歌妓之船漫游湖中,是不争的事实。接着苏轼写道:    
    归来不入府,却走湖上宅。    
    宠辱我久忘,宁畏长官诘?    
    将这几句结合诗题,便可看出,苏轼自径山办事回来,得到吕仲甫的赠诗后,兴致大起,既没回府向太守报道,也没回家归宿,而是与吕公子月夜游湖,连次日会受到颇为严厉的老太守沈立诘问,都被他放在脑后。    
    这一夜,他们两个住在望湖楼上,苏轼有《宿望湖楼·再和》诗:    
    新月如佳人,出海初弄色。    
    娟娟到湖上,潋潋摇空碧。    
    这四句乍看上去,似是咏月之辞,稍加推敲,便会发现许多问题:身边若无佳丽,怎会想到用“佳人”喻“新月”?“出海初弄色”与“娟娟到湖上”,与其说是写月,不如说写月下佳人更为贴切。是啊,有佳人作伴,“潋潋”湖光才更让人心旷神怡。    
    接着他的诗句就耐人寻味:    
    新月生魄迹未安,才破五六渐盘桓。    
    今夜吐艳如半璧,游人得向三更看。    
    ——《夜泛西湖五绝》之一    
    菰蒲无边水茫茫,荷花夜开风露香。    
    ——《夜泛西湖五绝》之四    
    这些诗句的隐喻之迹非常明显,“新月”之“未安”,实为人的履迹和心情不安的映衬,月之“盘桓”,是游历者心境惶的折射。常识告诉我们,初五、初六的新月,不到二更便已沉下西山,如何在湖上继续“吐艳”?而“半璧”实为“破璧”之隐语,这两个所谓“游人”三更时候还要看“半璧吐艳”,意在何为,不言自明;而“荷花夜开风露香”,更是一种只可意会、不宜言传的隐语,好在苏轼是在应邀陪同朝廷监察要员同宿湖上,享受如月佳人的荷开夜香,也许并不算过于出格的事。    
    苏轼与吕仲甫都不是道学家,携妓夜游,宿于湖上,对当时文人来说是司空见惯的事情,这里无需多讲。值得留意的是“佳人”与新月的隐喻,这表明在苏轼的内心深处,自从初见“献花游女”之后,西湖便与美女纠缠到了一起,每当身边出现佳人,他便会想到月中仙女、传说中的美女……西湖与美女这两个意象占据着他脑海中的大部分空间,一个更为绝妙的比喻,在月夜流连中悄然孕育,在软玉温香中暗结珠胎……    
    在谈到苏轼如何领略西湖美景、如何品赏西湖佳丽的同时,必须说一下杭州西湖的官妓。    
    宋代所谓“官妓”,系从军营中伴将军校尉们饮酒取乐的“营妓”转化而来,因此承平时期也称“营妓”。宋朝规定,像杭州这样繁华的州郡,官方都可蓄置“营妓”若干,以备太守、通判接待过往官员时,劝酒侑宴,甚至陪异地官员夜宿。在战争年代,“营妓”多从被俘虏的敌方妻女中选出,后来则由犯了重罪被籍没抄家的仕宦人家女眷充当,如果人数不够,就从当地私家妓院里遴选——所谓“遴选”,即要求这些官妓必须具备以下条件:有姿色、善应对、能歌舞,甚至要识文断字,拿到新填写的歌词,立即就能按谱演唱,而且唱得对方笑逐颜开——按现在说法,就是既要多才多艺,又能博得对方欢心。    
    杭州作为两浙首府和“东南形胜、三吴都会”,拥有的官妓数量在全国都是首屈一指的。在苏轼任通判的日子里,从他和朋友的诗文里以及当时笔记史料的记载中,我们发现至少有五六个有名的官妓(或私妓),经常出现在各种饮宴场合,她们分别为胡楚、周韶、龙靓、秀兰、嵇氏和郑某。    
    有关她们的才艺姿色以及她们与苏轼的交往,后将一一提及。


佳人篇杭湖佳人 清丽如月赛西子(二)

    这里先要申明,苏轼与杭州官妓绝无肌肤之亲,因为朝廷严格规定,州郡官员决不允许与本地官妓私通,否则便以违规论处,在苏轼来杭之前,这里曾出现过两宗“作风不正”案,一是湖州太守唐询,因“不固所守”、“悦官妓取以为妾”而被朝廷罢免①,另一位是沈立的前任祖无择被人告发,说他在知杭州时曾“与官妓薛希焘通”,朝廷派人来杭州严审薛希焘,没想到这个女子极为刚烈,折磨至死都不招认,最后朝廷只好拿祖无择随意让老词人张先使酒累计达到三百小瓶而降职一级②,可谓前车之鉴,历历在目;而与苏轼一同在杭州为官的朝廷转运司官员王廷老(后来成了苏辙的亲家)等人,也因此事而丢官。朝廷在杭州的耳目甚多,苏轼又因持不同政见而被政敌死死盯着,他绝不会因此留下口实,将自己的前程断送。    
    然而官员到了异地,情形就大不一样,他可以名正言顺地接受官场友人的款待,放松一下,实属寻常。就在这年秋冬,苏轼受命到湖州出差,与湖州太守孙觉商议修筑松江堤坝之事。在此期间,孙太守不仅将自己的女婿黄庭坚的诗文交他欣赏,要他收下“苏门四学士”中的第一弟子,还按朝规,向他提供了色艺俱佳的“官妓”服务。    
    此事有苏轼的诗歌为证:    
    夜桥灯火照溪明,欲放扁舟取次行。    
    暂借官奴遣吹笛,明朝新月到三更。    
    ——《赠孙莘老七绝》之四    
    《苏诗合注》在第三句下注道:“先生诗,似言官妓也。”什么“似言”,会吹笛子的“官奴”,不是官妓,难道还会是做夜宵的女仆?看到“新月到三更”五个字,我们便会联想到他与吕公子西湖泛舟时的“游人得向三更看”、“荷花夜开风露香”,两诗意境如出一辙。    
    所以细节留给喜欢索隐的人去探究吧,我们这里只探讨苏轼的心态。西湖献花游女、夜晚新月般的佳人、湖州苕溪边上吹笛官妓……在苏轼眼里,江南的“佣儿贩妇皆冰玉”,那么这些经过精心挑选出来的佳丽,当是冰之晶莹、玉之温润了。    
    回到杭州后,苏轼少不了再到湖上饮酒,也少不了更多的官、私佳人相互陪伴。终于,在一个先前还是晴空丽日,后来突然翻云覆雨的白天,他目睹着山光水色的多端变化,许久以来一直积郁于胸的灵感,突然间喷涌出来:    
    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濛雨亦奇。    
    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    
    ——《饮湖上·初晴后雨》    
    请大家注意“饮湖上”三个字。这说明,苏轼在写此诗时,又在湖上饮酒,所谓“湖上”,就是花船里面,身边自然美女如云。自他初到西湖的那一刻起,美女佳人就已是美景良辰的孪生姐妹,苏轼一直在寻找机会,将身边美女与眼前美景熔铸于一体。白天献花的游女也好,夜里陪游的莲娃也罢,当然也不能忽略湖州那位吹笛子的侍儿,还包括上文所述既如溪水般清纯又带着野性的“于潜女”,所有这些如花似玉、如水似冰的女性,共同在苏轼脑海里聚成一个美仑美奂的轮廓,似真似隐,如梦如幻,过去只觉无法用笔墨来描绘……    
    终于,苏轼的幻觉中出现了西施。    
    她是一个既美丽又纯朴的女子,衣袂连风,水袖带波,动若露荷当风,静如弱柳依依,笑靥含情脉脉,言语燕啭莺啼。然而她既有天姿国色,却又深明大义,既能使鱼为之沉、雁为之落,又能让不可一世的敌酋意乱神颓、为之亡国;既能使胸怀天下的才子为之痴狂,又能让位至人极的范蠡偕她私奔;虽然她曾被吴王夫差玷污过,可她在世人心中依然像块完璧……    
    苏轼渐渐明白,完美的湖山便是绝世美女的熔炉,这些美女个个都是湖山灵气的集结。西施虽然早已逝去,可西湖就是她的化身,西湖上游动的女子,就是西施的姐妹,举目望去,她们娇美的身姿,一举手、一投足都带的西施的身影,一笑灿、一招摇都有西施的妖媚。而西湖上的晴天丽日,也像西施淡妆浣纱;西湖上雾雨,犹如西施蹙眉沉思……幻觉的生生灭灭,终于让苏轼这位对女性十分敏感、对变化着的柔美景色品味得非常细致的人,才能将地域有限的西湖和美妙无垠的西施深深地融成一体……那些浸润在江南水乡里的诗人,诸如后来的徐志摩之类,也许是对水中的荇草、湖中的莲荷过于流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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