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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节

山狼海贼-第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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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人们就看到马里的身影出现在昌盛街。原来马里胡乱地走了一夜后,发现只是在海边转圈子,最后听到远处汽车喇叭声,就顺着喇叭声音找到公路,然后就顺着公路一直走回城里。
   马里母亲决定去渔村找老鬼头圆梦。
   
   一大早,马里母亲用副食券买了一瓶酒和二斤饼干。乘公共汽车来到渔村,找老鬼头圆梦。还没等她走到渔村边,就看到在村外的开阔田地里,黑压压的一大群人正在开批判大会。走近一看,马里母亲吃了一惊,原来台上正在批判老鬼头。
   老鬼头和好几个鬼头鬼脑的家伙站成一排,每人胸前挂着个打红叉的大牌子,上边写着各种罪名。马里母亲并不认真看,她只是远远地找个石墩坐下,等着批判会结束。因为她感觉批判会开得没有城里严肃,口号喊得稀稀拉拉,有个被批斗的家伙还在台上打着哈欠。更可笑的是,其中一个被斗的二流子提出要小便,也就得到同意,自由自在地一个人走下台,在人群不远的地方哗哗地尿着,并大声地放屁。
   但马里母亲渐渐看出来,专政人员对老鬼头却相当严厉,始终用手压着他的脑袋,要他低头认罪。马里母亲靠近一个老太太,问老鬼头犯了什么罪。老太太说,老鬼头早就应该没事了,但他犟驴脾气,老是和专政人员对着干,自己找苦吃。原来老鬼头在过去是个很有水平的打鱼人,捕的鱼最多,人家问他为什么能打那么多的鱼,他说是海夜叉帮忙。他说他不但亲眼目睹过海夜叉,还与海夜叉喝过酒。海夜叉的个子比人矮一点,但比人壮实;头发像两撮虾须子朝上竖,鼻子眼睛朝里陷,三分像人七分像鬼。第一次撞见海夜叉,把老鬼头吓了个半死。那是月黑夜,他正在海滩上喝酒,忽然水里哗哗地上来一个人,粗声粗气地问——有酒吗?老鬼头开始以为是特务登陆,因为那时上级总是宣传提高警惕,蒋匪帮要反攻大陆。可是那家伙又问了一句有没有酒,声音像海水哗啦哗啦响,不太清楚。老鬼头这才壮着胆子抬起头看清是海夜叉,于是他就赶快把酒碗端给海夜叉。海夜叉连干三大碗才走。可是海夜叉虽然长相可怕,却比人老实,比人有良心,比人讲义气。人家也不白喝你的酒,喝完还帮你捉鱼。第二天打鱼,网网满载,那当然就是海夜叉帮着赶进网里的。
   台上批判者大声吆喝,你真的见过海夜叉吗?
   老鬼头也大声地回答,当然真的见过,我要是说谎,出门被车撞死,下雨被雷打死!……
   住口!你不要造谣惑众了!为什么革命群众看不见海夜叉?
   老鬼头竟然对答如流,心不诚,则不灵。
   革命群众气坏了,于是高喊,打倒老鬼头!打倒封建迷信反动分子!……
   不过,台下跟着喊的声音依然稀稀拉拉,看起来很多人相信老鬼头。眼前的这个老太太就相信,她对马里母亲说,老鬼头下海打鱼,没有一次不是满载而归,没有海夜叉帮助,他怎能打那么多鱼!不过,他太犟了,在台上说句软话,没见过海夜叉,得了呗!
   老鬼头还是一副宁死不屈的样子,不但说有海夜叉,而且说他绝对见过。
   不过,批判会一完,大家就一哄而散,老鬼头自己摘下牌子,扛着回家。马里母亲悄悄地跟在老鬼头身后,等老鬼头进家门时,她快步抢上去。
   老鬼头听马里母亲说要他圆梦,吓得一愣。他赶快关紧门窗,用发颤的声音对马里母亲说,什么年月,你敢来找我算命!说完竟然在自己的屋子里,还鬼头鬼脑地窥视了一下四周,似乎革命群众就藏在他家的什么地方。但最后,他还是很高兴给马里母亲圆梦,因为在这样严酷的时刻,马里母亲还能如此信任他,这使他有些感动和骄傲。另外,一瓶酒和二斤饼干也让饥寒交迫的老鬼头有了动力。他说,给那个世界寄钱就是烧纸,在没有月亮的晚上你到海边烧些纸,才能灵。为什么要选没有月亮的夜呢,因为鬼来接钱怕光怕亮,所以越暗越好。老鬼头还要说什么,这时有人敲门,马里母亲赶快从后门溜走。
   马里母亲像得了圣旨一样,立即设法去海边烧纸。但革命风暴如此猛烈,商店里没人敢卖迷信用的烧纸,马里母亲便买了不少粗糙的白纸,用染料给染成像烧纸那样的黄色。然后等到无月的深夜,就偷偷跑到海边烧。正烧得火光闪闪时,老鬼头来了。他说我找你找得好苦,要不是看见火光,我不知要在海边转悠多少夜呢。原来老鬼头很有责任心,那天他的话没说完,如果不严格地按鬼神规矩办事,在阴间世界的马守成就无法收到钱。马里母亲急了,问怎么烧才能让马里他爹接到钱。老鬼头说,你一定要牢记,第一、要用十元的人民币在要烧的纸上摩擦一下,这些纸才能有效。第二、烧纸时要在沙滩上画个圈,这个圈就等于信封,马里父亲只能到这个信封里面取钱才灵。第三、烧纸之前要先烧几张纸扔到圈外,因为还有不少淹死的穷鬼在那里流浪,要给他们点甜头,否则这些穷鬼就会来抢钱的。第四、在烧纸时,要大声念叨马里他爹的名字,告诉他,给你送钱了!
   老鬼头说完后,怕马里母亲记不准,就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说方法全都写在上面,回家要细读。老鬼头说千万不能弄错了,这个事可马虎不得。老鬼头说完这些,又重重地叹了口气,唉,我要是死了,这些东西就得失传了,那可怎么办哪!……
   
   按照老鬼头的指示,马里一家三口连夜大干起来,每人拿一张十元钱,在纸上摩擦一下。要烧的纸厚厚的几大摞,每一张都得摩擦才能有效,所以一直忙到下半夜。马里和马云干了一会儿,觉得挺可笑的,就抓起一大摞纸,稀里糊涂地摩擦几下算了。马里母亲火了,骂他们俩不孝,说你们这是欺骗当鬼的爹。鬼可不是好惹的,他饶不了你们。马里和马云吓得只好一张张认真地摩擦。
   深深的夜里,马里母亲去海边烧纸。奇形怪状的礁石犹如各种鬼怪,在烧纸的火光映照下,还真就像鬼怪那样张牙舞爪地跳动。但她不怕,为了能让丈夫快些得到钱,她绝对地视死如归。
   烧纸的温度使四周的空气活跃流动了,为此,一些纸灰在火苗上方转圈,马里母亲意识到这是丈夫来取钱了,就大声地说,马里他爹,给你寄钱了!
   马里跟母亲去过几次,他这个海碰子并不怕黑夜,但听到母亲煞有介事地念叨马里他爹,给你寄钱了!马里就有些毛骨悚然。他胆怯地朝黑糊糊的大海望去,似乎看到父亲的鬼影在黑浪中晃动。
   大龇牙和三条腿都是“红五类”家庭,所以不信鬼神,他们说去他妈的老鬼头,就会用“三黄四旧”来骗人。
   马里说,我看到海里有黑影晃动,可能是我爸来取钱了。
   大龇牙哈哈大笑,说昌盛街东边有一家两口子挺有钱的,晚上进来贼不但把夫妻俩杀了,还把钱全都偷光。公安局开吉普车来了多少次,至今也没破案。要是有鬼,那死去的两个鬼怎么不去掐死杀人的贼呢?
   问题是马里母亲对鬼的存在深信不疑,她无论春夏秋冬,每逢祭日、鬼节什么的,都风雨无阻地去海边给死去的丈夫烧纸寄钱。有时赶上下大雨,她就用雨伞遮着雨水也照样把纸烧起来。后来,马里的母亲不敢烧了,因为革命风暴终于掀起了排山倒海的革命风浪,一切封建主义资本主义修正主义帝国主义全都打倒,什么这个神那个鬼的,所有的“牛鬼蛇神”也砸翻在地。
   激烈的革命风暴使水产公司的广大革命职工都很兴奋,整日里打鼓敲锣喊口号。他们的革命觉悟一下子提高了一百倍,眼睛也雪亮了一百倍,并激动地发现原来有那么多的特务和坏蛋暗藏在四周。最令大家兴奋的是公司韩总经理被挖出来,原来他是国民党反动派暗藏在公司里的大特务头子。经过内查外调,革命造反派发现他曾与国外反动分子有过多次通讯联系。韩总经理开始抵赖,他说是为了海外捕鱼作业的公事,才与一些国家渔业部门联系的。但革命造反派才不上当呢,高喊着打倒大特务韩国富!把他拖到台上一阵狠批,又用各种革命方式触及他的皮肉和他的灵魂。大特务韩国富终于猛醒,不但意识到自己是十恶不赦的反动分子,而且还交代了自己与海外反动分子联系的密码和反动信件内容。但革命造反派并没有被胜利冲昏头脑,他们乘胜追击,终于查到了马守成全船人马失踪的怪事。
   经过调查,渔船当时的位置是在公海,船的北边是反动的日本和反动的南朝鲜,船的南边是更反动的台湾。如果遭遇台风,这些反动的坏蛋们是决不会来抢救社会主义的渔民。再加上电报员上台证明,出事的那天,那个海域阳光灿烂,没有一丝风暴。革命群众更加愤怒了,这怎么会发生人船瞬间消失的灾难呢?
   革命群众集中猛烈炮火,既触及灵魂,又触及皮肉,猛攻大特务大走资派韩国富。韩国富最后的反动防线彻底崩溃了,他不得不交代,马守成是他这个特务集团的一员,为了削弱社会主义的力量,他派马守成带领全船投敌叛国跑到台湾去了。一个很有学问的造反派立即义正词严地训斥他,说跑到台湾只能是投敌,不能说叛国,台湾是我们伟大祖国的神圣领土一部分,怎么能说成是一个国家呢!
   韩国富吓坏了,忙解释说,反动分子马守成先到台湾投敌,后到日本和南朝鲜叛国。
   紧接着特务集团的黑干将张科长也被揪出来,因为他坚持说渔船的失踪是一个自然现象,这个自然现象就是西方科学家所说的魔鬼三角洲。革命群众气疯了,魔鬼本来就是反动迷信的词儿,反动的西方科学家当然就用反动迷信来欺骗人了,可是你姓张的特务也鹦鹉学舌,欺骗我们中国革命群众。于是,革命群众高喊着战斗口号,一齐拥上去,把张科长当时就打断了一条腿和两根肋条。
   随着革命运动的深入发展,革命群众纷纷揭发,马守成曾发牢骚说,南朝鲜渔民吃得比我们饱,人家的饭店从来就不要粮票;还有革命群众气愤地说,那时国民党叫嚣反攻大陆,海面上经常在深夜升起特务打的信号弹,马守成看到信号弹时,不但不气愤,反而说国民党武器比我们高级。总之,马守成是特务本来已经证据确凿,这下子就更板上钉钉永世不得翻身了。
   革命造反派找到马里母亲,说马守成如此反动,难道你一点也不知道?
   马里母亲说我不知道。
   革命造反派说,马守成在家里的反动活动,你难道一点也没发现吗? 
   马里母亲说我不知道。
   马里在一旁说,父亲投敌叛国,我们没投敌叛国。
   革命造反派说,你父亲姓马,你也姓马,你还抵赖什么!
   马里说我可以改姓,改什么姓都行,绝不跟反动父亲一个姓。
   革命造反派说,改姓有什么用?关键是你的世界观,是无产阶级还是资产阶级。
   马里说他是无产阶级。
   革命造反派说,你这是胡言乱语,是污蔑无产阶级,无产阶级的父亲怎么会是特务!
   马里不吱声,他不知道应该怎么说才对。
   马里母亲从此被开除出食堂,没有工作了,因为革命群众怕她在食堂这个重要的革命岗位上下毒,会毒死广大革命群众。马里和他的妹妹马云的学校早就成了革命战场,他们也因受投敌叛国的特务父亲的牵连,被赶出红卫兵队伍,成了反动的狗崽子……
   
   马里家庭从此改变了性质,邻居们都不敢与他们亲密来往。但马里的母亲却暗暗兴奋起来,她再也不到海边礁石上烧香烧纸了。深深的夜里,她有时神经兮兮地把马里从睡梦中弄醒,小声但欢喜地说,你爸还活着!
   马里和马云不敢吱声,他们被打成狗崽子后,万分难过,对投敌叛国的特务父亲恨之入骨。他们甚至咬牙切齿地说,当时要是知道反动的坏爸爸去投敌叛国,就立即去报告公安局。为此,他们对母亲的兴奋很惊慌,觉得母亲思想太反动了。
   母亲被开除回家,竟然精神抖擞起来,每天㧟着个筐子到海边礁石上揪海菜,然后偷偷到离海远一些的农村,用海菜和农民换鸡蛋。
   用海菜换鸡蛋的交易是危险的,这是革命所不允许的奸商行为。有一次马里母亲被农村割资本主义尾巴专政队抓住了,押送回昌盛街道。葛主任气坏了,当晚带领革命群众开马里母亲的批判会,批判马里母亲资产阶级的奸商行为。
   葛主任在会上非常愤怒,马里母亲的行为是给昌盛街道抹黑,这会使他辛辛苦苦争得来的革命荣誉付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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