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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节

2004年第03期-第58节

小说: 2004年第03期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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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锐锋
  序幕一
  它
  一条河流为什么不找一条最简单的捷径入海?深藏不语的造物主难道不知道,从一点到另一点的直线长度是这两点间最短的距离?我们在中学时代几何课本上获得的知识,人类在几千年前就已探明的真理,上帝竟然一无所知。它仍然醉心于自己的各种复杂设计,从未采用过这一简单法则。大自然的物质结构中,还没有这样一条真正的直线,在这个世界上,一个孩子用一把直尺就能做到的事情,无处不在的上帝似乎却难以办到。
  一个似是而非的答案是,一条河流必须像一个人一样历尽艰险,它必须经受种种严酷考验。这样的看法展示了一种俯瞰角度。从某种意义上说,一条河流可能与一个人相似,它们可能有着同样的生命力和历尽沧桑的皱纹,有着暗藏深处的激情和漩涡里石头、泥沙的剧烈交织,也有着逶迤而去的个体史和意外的平静,它们彼此形成对方的深邃暗喻。河流一直用波澜扫过人的晦暗面孔,用沙哑的声音讲述,可人们只倾听自己,往往低估河流的智慧。多少年来,人们一直沉溺于自己的种种妄想,以为自己的思考创造了直线,认为它是存在于人脑里的一种抽象形式。实际上大自然早巳通过种种弯曲、不平和坎坷,暗示了直线的存在。一条河流就是这样,它从不直接说出这一点。它的表述是委婉、含蓄的,仿佛人类自身的历史,其中似乎没有的、在线装书里未曾闪现的,可能才是密函里的真正文字。
  河流之所以选择了弯曲,尽可能多的弯曲,乃是因为这样的方法能够更好地层开自己优雅的长度,把自己的力量放置于最大的面积上。作为附带的意义,人类的生存在最大的面积上得到恩惠,也许这 里有着至高者的慈悲用意。
  序幕二
  它 
  一条河流的声音和另一条河流的声音完全不同。它们的声带特点暗示着各自的体积、力、个性。从前,我在家乡的小河旁谛听细小的水声,它的声音是那么轻,几乎像一个人在你的耳边说话,你能感觉到它的鼻息和呵气。它在说些什么呢?好像低等级的生命有着更高的灵性:飘动的野草发出飒飒的回应,蜜蜂在花心的蕊柱上盘旋,在太阳下闪耀着一圈灿烂的光晕,看上去极似微小神龛里的金像停留在空中。从一个草尖到另一个草尖,蝴蝶的翅翼差不多总是擦到叶脉的端点,接受着从河流濡湿的宽阔地面下传来的微弱的电,就像多少年前一个科学家用风筝在积雨云中取电,一种危险的试验在优雅的飞翔中实现。可以看到,那些轻轻的电击不断使它的身躯颤动。
  还有更多的微小生命对河流的语言有着深刻领悟,七星瓢虫把夜晚天穹的七星带到了地上,穹顶一样的外壳里包裹、密藏着柔软的翅翼,此刻,它静静地伏在河边的大石头上,细心地感受着地上一切语言在汇集中产生的小小振动。草虫们几乎是随着微波的节奏跳跃,它的长长的后腿,具备了跳跃天才的所有天赋条件,它们从天而降的重力,使弓形的草叶不停地变形、更加弯曲并展现自己的钢簧般的弹性。一群蚂蚁用大力搬迁自己的家,把一些我们所不知的、也不能理解的生活必需品,搬运到干燥的高地。一切都是这样精美和完备。它们似乎听懂了,知道了水流轻轻喧哗的深义。
  春天已经在另一个季节的酝酿中变为废弃的渣滓,夏自的气息越来越浓,洗衣妇们的衣杵开始不断敲打展开于石头上的衣衫,中午到来的火车用庞大的钢铁,将炉膛里的火力转变为浓烟和能量,一连串排列整齐的车轮驰过小河上面的水泥大桥。更重要的是微小力量的积聚,土壤中各种细小的生物和各种野生植物,以及农田里的庄稼,使河流的声音变得宏大,似乎是一滴水的缓慢移动引发了整个世界的共振,一年中的万物繁荣被一点点推向高潮。实际上,就在村庄的另一面,还有另一条河流,它要大得多,宽阔的河床能够将站在两边人的视线割断。它的声音也自然不同,它发出的是那种大提琴的低音,携带着嗡嗡嗡的回声。浓密的芦苇包裹了河岸,使里面的波澜陷于不明。芦苇花的白絮被风吹起,河流的上方出现了一些银质斑点,好像来自流水。
  从未见过的奇特水鸟在受到惊吓时突然起飞,被沿河而来的风刮得偏离了方向,它们在一条河流上失去了精巧的舵。这让人怀疑其中必定有着巨大的磁性,生活中的事件必然在这里向某一个方向弯曲。河边是一片盐碱滩,只适于秸秆低矮的高梁和大豆一类作物生长,干旱来临,白茫茫的土地从渐渐枯萎的庄稼根部现出了杀手本性。它和一条小河共同把一个村庄安放在中间的座位上,一边是温柔的细语安慰,一边是带有几分暴躁的训诫,它们以天然的对称,铸造了铁的耐久生活。祖先们机敏地拣选这里作为定居之地,也许就是为了在寂静的草房里时刻倾听河流的喧嚣、万物的喧嚣。
  第一幕
  我
  多少年前,我从省城乘坐长途汽车向黄河边上的一个渡口出发。城市渐渐从车轮的旋转中退到后面,拥挤、烦躁不安的人群、不断在路口的红灯前停下的汽车、在两座楼厦之间凌空而起的人行天桥和不断膨胀的噪音,就像一段渐渐消失的往事,被一片片庄稼地遮蔽了。破旧的客车以自己的颤动把动力传递到路面,一条长长的似乎没有尽头的柏油公路,几乎是均匀地向前延伸,速度将窗外的不同场景不断切换腾挪,咝咝作响的气流从车窗的缝隙里卷到脸上,司机身体前倾,将一张麻木的脸对准前方。
  几个小时之后,汽车转到一条尘土飞扬的土路上,剧烈的颠簸使车上的每一个人不断地摇晃,汽车的挡风玻璃上,细腻、洁净的黄土从顶部抖动着徐徐下降,它的每一细小颗粒,都吸满了从发动机释放出来的废弃能量。一些村庄带着它的全部记忆从庄稼顶部漂浮上来,然后又渐渐被一点点淹没。很长时间我才能看到一两个人被镶嵌在绿色的缝隙里,这与城市里的场景正好相反。山角的转弯处,一个在路边的养蜂人,草帽的边沿垂下塑料面罩,像一个古代侠客的现代版舞台演出,四周蜜蜂环绕,好像一团白雾掩盖了养蜂者的面孔。寂寞者的思想已经铭刻在旁边的山体上,它从一辆汽车旁边轻轻绕过。
  已经听得到一点声音了,那是一种独立的、与众不同的声音。隐隐地,越过群山,穿透汽车发动机的轰鸣。呜呜呜——呜呜呜——黄河的声音,它的声音有着用漫长时间酿制的悲伤,极像一个老人的哭泣。我知道,我已经来到了距离黄河不远的地方。汽车上人们的说话声低了下来,它们可能预感到了什么。一会儿,汽车在一个村庄旁边停下,许多人开始拥挤着下车。
  第二幕   他
  黄河并不像我预先想象的那样:宽阔野性、暴烈、充满不可驾驭的力量和不可预知的变化。它几乎是平静的、顺从的,从很远的地方覆盖过来,把更多的东西放在了波浪下面。它究竟把什么放在了表面又把什么藏了起来?我在一个古渡口的弯弯曲曲的街道上找寻着一条河流的脚迹,它已经陷入了被拖拉机和汽车不断碾压过的虚土里。在街道的两旁,一些树影轻轻飘下,石头上坐着几个目光呆滞的老人,他们不停地抽烟,烟雾包裹了他们的话语,让我听不见他们究竟说些什么。他们说话时嘴唇抖动着,似乎讲述着自己的记,亿。
  我随着其中的一个老人来到他的家里,一个长方形的小院,几个破旧的窑洞,窗户上的窗纸落满尘土,原是红色的剪纸窗花已经被阳光剥去了原色,剩下了最后’的白。屋子里的光线是灰暗的,渐渐地,一些事物的简单轮廓出现了:一条长长的土炕,铺着过去年代的秸秆皮编制的炕席,一个漆皮剥落的木柜,墙上挂着一个老式相框。几缕金线一样的光束,从窗纸上的残破处开始,穿过幽暗的空间,将一些明亮的斑点固定在被烟火熏黑的墙壁上,使得下面一个大水缸里漂浮的铜瓢十分耀眼。
  老人说,我的儿女们都在外边,很少回来。我的瞳孔在幽暗中渐渐张开之后,开始看清了相框里的主人及其场景,几个年轻人面带笑容,西装笔挺,分头,闪烁光斑的眼镜,踌躇满志的白领气息和骄傲气质,背景是金钱堆垒的城市,灰色的天际线和水泥楼群,车流和人群烘托的繁荣。还有洁净的办公室,像镜子一样映照出人影的大理石地面,欲望投射下皱眉思索的习惯表情……现代照相技术充分利用了巧妙的机械设计和感光材料,将另一个空间、时间收缩在一个小小的木框里,把完全不同的生活配方,钉在漆黑的墙上。这种习见的质朴装饰,似乎透露出已经成为宗教象征的某种古代酷刑的深义。
  这一切,使我们重新回到窑洞的黑暗里。越过头顶的光线更像是物质的、实在的,否则生活无法被安慰。老人说,现在人老了,船也没有了。又说,我的一生都在河上。老人脸上的皱纹在发暗的地方现出了层次感和逆光效果,就像一些金属物质堆积到额头上。这是一种符号,含有人生的全部信息,它代表着无数悲欢离合、无数痛苦忧伤以及幸福、迷惘,在一个人的脸上,没有什么比一条皱纹更真实、更有表现力,它是一个人内心浮上来的波澜,一种最基本的意象,或者一个最有概括力的深邃寓言,人的境况的原型表达。
  现在,老人的皱纹来自一条河流,在这条河流上的日日夜夜,都映照在上面,并成为这条河流的基本表情,这是一切表情都被抽取之后仍然剩下的绝对之物,因而其在暗淡的光线里才现出了金属的质。实际上,在这个有着拱顶的窑洞,不过意味着被取走的部分,最后,剩下了三样东西:皱纹、相框、铜瓢。皱纹属于河流,相框里的图像属于别人,铜瓢属于取自河流的水——它们都掩饰不住自己充满寓意的光泽,一个人,一条河,以及近似于虚拟的铜,在集聚光亮的过程中沉入更深的、却是更加耀眼的暗。
  第三幕
  他们
  他记得自己在河上的生活,几年前,几十年前,时间已经像河水中人的倒影一样,被细碎的波澜揉皱、遗弃。他和这个村子里的许多人都是船工,他们的祖先也是船工,这与其说是一种职业,不如说是一种宿命。一代又一代,他们已经将自己的全部思想、全部生活、感情沉淀于泥沙。一般地,他们都是拉着木船逆流而上,在某个地方装满煤炭、铁具和瓷器,然后向下游漂流。这是一种最原始、最古老的运输作业,他们的每一刻都在呈现河流对人的意义。可以设想,曾经分散的、独立成长起来的点的文明,正是被一条宽阔的大河连接起来,形成一个巨大板块。在某种意义上说,船工是黄河的灵魂,他们在不断完成物质交换的同时,也完成了不同地方的人的精神信息传递、沟通。他们是经年累月漂浮在河上的信使,是深奥历史差遣来的苦役和神灵。
  一个冬天的日子,他们六个人拉着船,向北行进,这是黄河船工劳动的最节俭的组合配置。他们浑身冒着热气,看上去每个人的四周都包裹了一层白雾,又被寒风不断剥去,就像一次次蝉蜕。脚下经常是悬崖绝壁,浑浊的急流已经被冰层簇拥到中央,它不停地将大冰块撕裂下来,放入深深的漩涡。木船在河流中逆行,它的动力通过长长的纤绳传递,纤绳衔接着在高高悬崖上匍匐前行的船工,六个人,脚上绑着钉满铁钉的鞋底,以增加脚与路之间的摩擦力,阳光将侧影压扁、投射到小路上,呈现的仿佛是一个被放大的长长的千脚虫形象。道路是那样狭窄,稍不小心就可能掉下悬崖。他们只能用这条河上特有的船工号子协调着自己步伐的节奏,使六个人的每一次用力都聚焦于同一瞬时,船在他们的俯视中一点点地,向前挪动。
  沿着细细的道路望去,远处出现了一团影子,贴着石壁相向移动。走近之后,他们才看到,是两个人抬着一具棺材迎面而来。狭窄的小路根本不可能使他们错开,没有一点彼此避让的空间。他们只好说服对方退回去。对方接受了,在这样的处境中,人们必须面对现实,他们甚至不能帮助对方,道路在一具棺材的长度上接纳不了更多的人。仿佛是一个寓言的预演。他们看着两个人往回返,看到了两个人在距离上消失的序列:先是他们的腿消失了,接着人也消失了,在他们的视线中,最后剩下了一具棺木的小小轮廓,一个黑点。
  现在,船工们继续拉船,几分钟后,一块十几米方圆的大冰块从冰层上脱落,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撞到船头,拉纤的人们感到自己的肩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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