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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节

2004年第03期-第34节

小说: 2004年第03期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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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着,屎蛋唇边浮出一丝促狭的微笑。吴少爷将手放在嘴里轻轻咬着,仿佛在检查手指是不是都在。咬了一会儿手指,吴少爷忽然笑起来:
  “真好玩,嘿,你找着她了吗?”
  屎蛋的回答是摇头,吴少爷又哧哧地笑起来,心里却觉得有块大石头在压着,想喘口粗气都不行。窃窃私语一般的笑声在初夏温润的空气中飞来飞去,吴少爷想起那个雨天,那个雨天的丝茅被雨水浸得涨满情欲,他不记得自己当时有没有什么动静。不过,他倒牢牢记住了“天和茶庄”姜老板的脸,扁扁黄黄的,绷紧的皮肤的确有些像腌在白糖中的嫩姜块。
  他现在怎么样了,是不是还像上一个季节里那么老?
  吴少爷飞快地抽着自己思绪的线团,这样一来春季便一晃而过,快得吴少爷都弄不清东边是否真有那么一座园子,园子里是不是真有一座他一直认为埋着女人的坟墓,还有是不是有过那样一个清秀、俊逸却又忧郁脆弱的男人。
  “你说事情怪不怪?我好像梦见过她呢!”
  吴少爷的这种态度并没有让屎蛋意外。他揉了揉僵硬的双颊,嘟哝着道:
  “你这么一说我好像也是在做梦。”
  屎蛋一边说一边摇头,脸上的迷惘让人同情。
  “世界上什么东西也靠不住,人会病,会老,会死,青春和美貌是随手抹在墙上的灰,一下就掉了。财富呢?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什么都跟梦一样。”
  吴少爷忽然挺直腰板,对着那扇雕花窗铿然有声地道。屎蛋诧异而有趣地打量着他,觉得吴少爷其实当个戏子更合适。殊不知吴少爷他背的正是以前在赣州府读书时学会的文明戏台词,那股绝望便多少有些滑稽了。
  “嘿,少爷,少爷,你看!”
  屎蛋指了指下面的街道,接着慌里慌张往外跑。吴少爷想到他刚才如鼓的足音,不由捂住了耳朵。屎蛋跟他也有七八年了,吴少爷对他不能说了如指掌也是比较了解的。他想屎蛋可能是看见了某个大屁股妹子。他对大屁股的女人总是格外感兴趣,不过他有时也会出乎意料地喜欢瘦黄瓜,就像他的足音一刻钟以前响如鼓现在却轻巧如猫一般。
  吴少爷扫视了一会儿街道,觉得肠子一般的街道似乎跟刻把钟以前没有太大的变化,不同的是阳光淡了一些,路面的龌龊露出来,好像女人洗去铅华之后脸上的斑垢。
  一百年以前这儿什么模样,一百年以后又是什么模样呢?
  想到不可追溯的从前,想到不可预测的往后,再想到不可把握的现在,吴少爷心灰 意冷。
  “阿弥陀佛!”
  他看见一个膀大腰圆的和尚狺狺地在街上走着。他一只手在捻佛珠,口中念念有词,但他的目光却暗器一般袭向女人的敏感部位。吴少爷发现他的贪婪之态以后,忙不迭地替和尚念了一句经。
  “喏,这是我们少爷,就是他想见你。”
  屎蛋这句近乎呢喃的话将吴少爷从似睡非睡中惊醒。吴少爷撑开沉重的眼皮,头一眼看见的是眼球被压迫后冒出的簇簇金花,接着他觉得视野内有只花哨的昆虫在嘤嘤地飞,最后他才觉得屋子里除了他和屎蛋之外尚有另一人。
  “梅影?”
  吴少爷打了个长长的呵欠,尔后用手指敲击着轮椅把,故作冷淡地道。梅影抿嘴莞尔一笑,扭摆着纤腰,一团蓝雾似的袅袅飘来。吴少爷一双眼睛锥子似的盯住梅影花苞微微团起的手。那双手轻红粉白,细致的肌肤泛起珍珠般的光泽,纤细的十指和深深的梅花窝体现出一种难得的和谐,也许正因为这样,这双手多了些凡俗的气息,与吴少爷记忆中那双凄美的手有点儿出入。
  “你住的房子有雕花窗吗?”
  吴少爷的目光从她的手上移开,定定地落在他苦心建造的红漆雕花窗上。梅影始终没有捕捉到他的目光,心中有些失落,但提到红漆雕花窗,她还是来了精神。
  “以前我家的房子也是这样的窗户,红漆,小小的梅花格,窗沿上摆了花钵。后来有一年的春天下雨,半夜里有人把花全偷走了。不过也有人说那贼其实不是想偷花而是想偷钱,也可能想偷人,谁知道呢!”
  梅影的言谈举止竟是非觉倦怠的样子。吴少爷瞥她一眼,发现她精致得近乎刻薄的脸上挂满了绝望。
  “你用刀把那人的绳子砍断了,那人后来摔断了腿,成了瘫子对不对?还有,那间房子里住着的就是你,只不过那时候你比现在要瘦一些,手上没有这么多肉。”
  吴少爷的口吻很肯定,脸上却是半信半疑的神色。他内心并不相信自己所说的这一切。
  “不对,你猜错了,后来才晓得爬楼的是个花痴,她喜欢上了我大哥,夜半就想爬进他的屋里去。”
  梅影的话显然前后有些矛盾,这点不但吴少爷主仆二人察觉了,就是梅影自己也发现了。她似乎有些尴尬。
  吴少爷不吭气了,他凝视着梅影身后的某处,神情邈远而怪异。屎蛋不怀好意地上下打量着梅影,梅影先是佯装不知,几个来回之后,她有了反应,屎蛋觉得她斜斜勾过来的眼波像一柄软刀,割得他的心又痒又酥。
  “嘿,少爷,那个男人来了。”一阵哀乐声来,屎蛋忽然嘬唇吹起口哨,然后大声而欢快地道。
  送葬的唢呐声一阵紧似一阵地涌进丁屋内,吴少爷、梅影面面相觑。
  “你可以当神汉。”
  梅影说罢捂着嘴轻轻地笑起来。她笑时眼睛像弯月,腮旁还有两个浅浅的酒窝,一副不迷死人不罢休的骚样。屎蛋的心旌于是摇荡得像一面风中的破旗,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但这响声只有他自己能听到,或许梅影也能听到,因为她悄悄的往屎蛋这边移了两步。至于吴少爷,他已坐成了一尊汩汩淌着悲哀的雕像,此刻的世界在他眼中仅仅是一口盛放情绪的陶瓮而已。
  街上那支送葬的队伍离吴少爷的房子越来越近了。吴少爷坐在窗前清楚地看见棺材板前头的瓷像。那青年男子的脸躺在冰凉 的瓷板上,即便夏日的阳光也驱除不掉他脸上的凉意。他清秀的眉目间蕴着几许怨恨,薄削的唇毫无温情可言。吴少爷用目光轻轻的抚弄了那张脸一会之后,便在人群中搜寻那个传言很美但也很凶的女人。一个能够吓得男人喝醉酒并失足淹死的女人该长成什么模样呢?吴少爷真想一睹芳容。
  然而,吴少爷什么也没看见。因为送葬的全是男人,好像死者是个和尚似的。
  “他是X X的男宠,我知道他。”
  梅影不知何时已站在吴少爷边上。她身上散发出一股梅的冷香。她说话时脸上布满知情者的得意和轻蔑,甚至还有几许刻毒,吴少爷看了颇不以为然。
  “男宠也是人,只要他自己愿意,也没有什么。”
  吴少爷说着朝屎蛋挥挥手,屎蛋不怎么情愿地把突然对吴少爷进发出浓厚情意的梅影带走了。
  “他也像个男宠,不过你不是。”
  梅影走出吴少爷碉堡状的房子时捏了一把屎蛋的胳膊,放荡地说。屎蛋被她这样一捏,竟起了几层鸡皮疙瘩。
  “告诉你,我其实是个男人。”
  梅影蓦地打住脚,柔媚的眼中有一抹调皮在浮荡,仿佛要看屎蛋的笑话一般。屎蛋很争气地控制住了自己的脸部肌肉,只用眼睛略略表示了一点莫名其妙。然而,当他发现站在一束艳阳中的梅影用她纤细柔美的手指解衣扣时,他的神经便整个儿接近了崩溃的边缘。
  “你这,这,这是,干什么?”
  屎蛋很想别开脸或者是干脆逃走,可他内心深处却有根线被牵着,让他一步也挪不开。既然挪不开,他只好睁大眼看,看梅影胸前即将露出的一片春光。
  “喏,看这儿。
  梅影揭开宝蓝色缎子衣襟的姿势优美别致,美丽的脸上绽放出天使一般的笑容,可怜屎蛋只瞟了一眼她的胸,就“咕咚”一下栽倒在地。待他醒来时,梅影早已不知去向。屎蛋爬起来,有种刚从噩梦中苏醒的虚脱与庆幸向他袭来。他艰难的挪动着绵软的双腿,眼前涌现出一丛蓬勃的胸毛。
  梅影竟会是个男人,有谁能想到呢?!
  “胡说八道!梅影走路时两个奶抖得像肥肉一样,她怎么可能会是男的?骗人也不是这样骗的嘛!”
  吴少爷说话时的口气简直就是在训崽,屎蛋微微有些气恼。有那么一刻,他真的很想立刻就去找梅影,好让他胸前野草般茂盛的体毛将吴少爷的傲气一起埋掉。但转瞬间他就放弃了与这个瘫子一般见识的念头。他才不愿意在大日头下奔波出一身臭汗呢!再说梅影是男是女与他何干?吴少爷爱怎么看梅影那是他自己的事,与他屎蛋没有任何关系。反正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屎蛋白有自己的观点,有这也就够了。
  屎蛋宽了宽自己的心,嗅觉猛然间灵敏了许多。他不但闻了东边园子里飘来的泥土香青草香牛粪香,而且还闻到了对面屋子里袭来的药味。药味挺浓,并且间杂着街市的气息和多时不见阳光的霉味与病房特有的污秽气,熏得他肠胃里翻江倒海。
  “那个老太太是他的娘吗?”
  吴少爷的注意力早就集中在对面那扇雕花窗上了。雕花窗依旧闭着,从窗户上半部看过,屋内却比较明亮,大约是那边开了门的缘故。吴少爷陷入了一种莫名的等待中,他想那间屋子是会有故事的,只是他暂时还无法猜到故事的内容。也许他已猜中了一星半点但那显然太过阴冷残酷,是他所不愿看见的悲剧。“你现在老不相信我的话,为什么?”
   屎蛋答非所问,愤愤的表情泄露了他的心事。吴少爷从迷惘中惊醒,茫然地打量了他一会儿,嘟哝着问屎蛋说的什么,那副模样就像一个挨’了大人骂的孩子。
  “没说什么,嘿,你看,进了好几个人呢!”
  屎蛋突然从对面窗子的上半部看见几双脚在移动,惊讶得瞠目结舌。吴少爷欣赏了一会儿他的表情,接着示意屎蛋用砖头将他的椅子再垫高些,这样他能看得更清楚。
  “少爷,那个老太婆躺在床上已经十二年了,我看当她的崽好难办。他们这是给她换衫衣吗?”
  屎蛋生就一张碎嘴,吵得吴少爷脑袋都是大的。不过吴少爷自从腿没有之后脾气变了许多,一些以往在他看来无法容忍的事如今都不算什么,屎蛋的碎嘴也在宽容之列,所以吴少爷可以平静对待。
  “嘿,少爷,你看,你快看呀!”
  屎蛋突然抓紧了他的肩头,声音因紧张而发抖。吴少爷虽然一直目不转睛地在看,但他的心已经信马由缰了,所以有些视而不见。屎蛋这么一嚷嚷,他的目光马上锐利起来。他看见有几双手在按着床上枯木般的女人,一只看不清颜色的枕头蒙在老女人脸上。老女人挣扎着,有几次她的两只胳膊甚至挣脱了,在空中划了几下,金黄的手镯闪出几许光芒,但她很快就不动了,笔直地躺在床上,几双黑布鞋悄然退出,他们打开房门时屋里亮堂了一下。吴少爷看见老女人自帐隙漏下的几绺乱发被风吹得拂了拂。后来有一双穿黑布鞋、底边白得吓人的脚走过来,他在帐前停了一会儿,又用手将凌乱的被子折好,还小心翼翼地将老女人歪斜下来的头重新抬到枕上,接着放下床帐静默少许后,黑布鞋“咕咚”跪在地上,跪下之前他鬼祟地回了下头,吴少爷和屎蛋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是孝子?”
  主仆二人睁大眼睛对视着,不敢置信。尤其是屎蛋,他双膝打着哆嗦,几乎都撑不住身子了。吴少爷指着房间说,屎蛋镇定片刻,终于还是收住了上下排牙齿的内战,推着吴少爷慢慢进了他的房间。吴少爷的房间是这座圆形建筑物内部的方形建筑,比较宽敞,有四扇很大的窗。窗台上种着万年青和仙人掌,墙上挂着几柄特大的折扇,扇上绘着仕女图,整个房间呈现出温暖的红。其时吴少爷穿着白色的府绸衫,脸也是白的,他静默地坐在房中间,很像一朵欲落未落的残花,又似一只受伤的白鸟,连背影都透着悲哀。
  “少爷,你听见了吗?他们现在在哭。”
  屎蛋心惊胆战地说。吴少爷没什么反应,屎蛋想他大概被吓傻了。谁知吴少爷却突然激愤地转过脸,说他要去官府告那位孝子。
  “没人会信的,少爷。”
  屎蛋将后半句吞回去了。他其实想告诉吴少爷,由于他对雕花窗近乎偏执的热爱,外面的人都将他看成疯子。屎蛋敢打赌,倘若吴少爷真去告状的话,他肯定会被驱逐出来。至于他自己,那是不准备作证的。孝子曾经私下里对他说过,如果屎蛋哪一天不想伺候这个疯子了,他将接受屎蛋。
  “不,我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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