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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节

芙蓉-2005年第2期-第35节

小说: 芙蓉-2005年第2期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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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时他以为要死了,无限的疼痛像有个顽童钻进他的骨肉里放鞭炮,甚至还来了两个礼花。立群的脚后来有些不方便,也就是这时候弄的。 
  他蜷在那里爬不起来,月饼也撒了一地。过了好久,才可以蠕动身体,忍着脚上钻心的痛,匍匐着把月饼收拢。豆沙的,腊肉的,香肠的,可是就是不见了甜枣的。 
  爬累了,立群就歇歇气,躺一躺,静静地看着天空,深邃,幽静,如同井水。密密麻麻的星星,让他想起母亲那件好看的碎花衬衣。 
  后来,是批发部的人找到了他。 
  立群拄着一根棍子,提着稀稀拉拉的几个月饼回到家时,已经是第二天早上。昨夜还是满天星辰,可是今天却阴了下来,一副欲哭无泪的样子。人们常说人生如戏,立群经历生活中一切突然的变故,毫无准备。他生活的第一排练便是生活本身。 
  命运,总是喜欢锦上添花,而不愿雪中送炭。当时,立群一拐一拐走在路上,心里想还是如何向母亲说。呆会她看到自己的脚,该有多么难过啊。 
  可他到家时,母亲已经死了。邻居说母亲是收床单时被风刮下来的。 
  母亲单薄地摆在床上,立群固执地认为她只是晕倒了。立群一跳一跳地跑过去。但她已经硬了,冷了。任由他叫着喊着,她就是像小时候玩游戏一样不理立群,等了许久,也没噗地笑出来,给儿子一个大大的惊喜。 
  母亲的丧事办得简单,暗淡,如同她简淡的一生。人们都走了,只剩下黄卫保陪他。母亲生前曾无意提到,说自己百年之后一定要葬在井中。可是,立群没有多的钱将母亲葬在井里,只得把骨灰盒擦得干干净净,埋在井旁边的一块空地上。 
  肩并着肩,母亲和父亲又在一起了。点起三支香,立群磕了三个头,回想起母亲,眼泪又落下来。 
  回到租住的房子时,立群看见了楼顶的床单。床单在阴霾的天空下如同一块巨大的玄色绸带,轻轻飘舞。远方风云流动,变化无穷。 
  立群清理母亲的遗物时,在床头柜里找到了古谱。床头柜里满是母亲生前的东西:梳子,相册,针线,手套,以及烂灯泡等等。虽然母亲把这些东西全部堆在古谱上。但立群还是发现了它。 
  他不能离开古谱。 
  渐渐地,立群习惯了蹲在街边抽上一支烟的感觉。习惯了在人来人往中看那飘飞在阳光中的微尘。在天寒地冻的晚上,他能看着万家灯火,也能闻到窗户里飘出的肉香。但他就是什么也不想。他愿意漫无目的地徘徊于陌生街头,哪怕吹一吹冷风,也是好的。他不缺钱。只要还能下棋,钱对他来说无所谓,什么都无所谓。无所谓人家听不懂他的岳县方言,也无所谓当地人对他这个异乡客进行敲诈,殴打。 
  立群颠沛流离于省内各个城市,像一匹脱缰的野马,孤傲的铁蹄踩遍各地棋坛。无数次的实战,把他当年打谱积累的功底最大限度地激发了出来,就像挖掘了一个巨大的石油库,他的棋艺更加精进了。而象棋之外的东西却离他越来越远。它们之间仿佛各有牵引,向着相反的方向独自分飞,只剩下无穷尽的孤单与绝望。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那无数次的捉对厮杀中,只要旁边看棋的人多,立群的棋就更是凌厉异常,血肉横飞。能一招斩杀,决不留喘息之机。他喜欢听看客们因他的棋而发出的叫声,喜欢看人们大吃一惊的表情。 
  有次,一个棋感很不错的小姑娘向他讨教。立群收好家长给他的指导费,便摆开了棋。小姑娘曾得过少儿象棋冠军,所以,旁边的棋迷里三层外三层。谁知立群毫不留情,走了十来个回合后;连弃双车发狠攻杀。周围热闹起来,争论着立群变幻莫测的招法。 
  小姑娘吃掉对方的弃子后陷入沉思,想着想着竟伸手一把将棋局扰乱,然后“哇”地一声哭起来。因为棋局已绝杀无解。 
  立群在一片唏嘘声中面无表情地走了出去。 
  他点了支烟,站在陌生的棋社门外。夕阳的余晖一点一点落在屋檐上,慢慢滑过蓬松的头发,停在年轻而沧桑的脸颊,将立群的脸分成两半,亮的那边是平和,暗的那边也是平和。他现在梳着流行的边分,躲在后面的眼睛被烟熏得眯了一下,他揉了揉,揉出半滴水来。然后扬起头,融入熙熙攘攘的人流。 
  直到有一天,又遇上了洪丽。再次遇上洪丽,是从黄卫保那里开始的。 
  在外面混了将近一年,一趟拥挤的班车送他回到了省城。赢了钱的时候,一掷千金,放歌滥饮;没有棋下的时候便身无分文,天气好随便在广场上睡上一晚,天气不好,就去火车站的候车室,那里有空调。有一阵一连十多天没人和他下棋,所以他就想起了黄卫保。 
  卫保马上毕业了,一天到晚忙着找工作,他想留在省城长沙。可是立群总觉得不对劲,他似乎在躲避什么。不过无所谓,你若不说,我就不问。 
  他暂时住在卫保那儿,卫保如果不在,那么他女朋友也绝对是不会在的。只要他一回来,女朋友就像变戏法似的钻了出来。也不知道那小子有什么魔法,让一个个姑娘服服贴贴。 
  每天立群便用卫保的电脑在网上下棋,这是卫保教他的。当时在联众,下棋的还很少,来的都是精华,立群有3200多分,跟专业大师差不多了。那次,他正在网上和一个叫胡荣华的下。外面有人敲门,咚咚咚,小心翼翼上多了几分理直气壮。立群开门。是洪丽。她看上去很憔悴的样子,头发变短了,人也失去了光泽。她见是立群,先是一愣,随即浅浅一笑,说道,怎么是你呀,他呢。 
  当时,立群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记忆一下子把他拉扯到8262次火车上。人还没反应过来,嘴上却连连回答,进来坐,坐。洪丽走了进来,在屋里转了一圈幽幽地说,他不在吗?立群说,是黄卫保吗,世界真是小,你也认识他?他出去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洪丽眼睛里闪过一丝失望,转到门口,又说,他回来了要他打个电话给我好吗,拜托了。她出去了,房子里的空气被她身上幽幽静静的气息渗透,悄然无息的。立群却还钉在那里。 
  后来,卫保说,洪丽以前和我耍过,超市里认识的。玩了两个多月,就没了感觉,可是她居然要和我结婚,真是恐怖。哪个会要她哟,一身的狐臭,早就没理她了,想不到居然找到这里来了,真他妈粘人。他说这话的时候一脸的无辜。 
  立群坐在那里想,他怎么能这么说洪丽呢,他是什么时候变成这个样子的呢? 
  夏天的中午热得心慌意乱的,立群冲了个凉。门铃响了,立群去开门,是卫保的现任女友。 
  女孩墨镜里映出立群的光头,他穿着卫保的黑T恤,干干净净的,加之他有些乌七八糟的经历垫底,脸上徜徉着的是他人没有的味道。女孩似乎很烦躁,坐在那里不停地抽烟,立群就坐在旁边。女孩的口红很红很亮,她丢了根烟给他说,你穿这T恤比黄卫保好看。女孩说话带动的热浪夹杂着青春气息一波一浪送过来,立群感到热乎乎的,口也有点干。外面太阳更大了,知了叫得人心里痒痒的。立群说卫保出去了。女孩说,算了,不找他了。然后吐了口烟,摘下墨镜看着立群说,陪我聊聊。 
  后来立群给奇安讲起这件事时,自己也弄不清楚是什么和这个女孩子搞上的。他说反正很爽,自己搞得很发狠,他妈的,凭什么好女孩都让黄卫保先上了,他还说这个女孩叫起来跟毛片上一样骚。 
  当时,立群觉得身体里有一团热气在东奔西突,却不知道怎么下手。他像一条气急败坏的狗拨弄着刺猬。在女人的引导下,立群终于开动了这艘船,而立群却是个生疏的水手。他驾着船急流勇进,一往无前,奔驰在快乐的风口浪尖。一个浪头把他打到云端,他就躺在飞船上飘呀飘,接着他又从空中落了下来,继续睡在船上摇啊摇。让他忘了房子,忘了母亲,忘了今昔何昔。 
  在那个午后,窗外树上两只粘在一起的知了叫得声嘶力竭。掩饰一切理由,一切虚空,夸耀着那个热烘烘的季节。 
  洪丽又一次来找卫保,卫保仍然不在。再次见到洪丽,立群知道洪丽已经不是过去的洪丽了。而自己呢,过去太年轻,现在又有太多的无奈。所谓年轻,就是骑着单车从热闹的农贸市场穿过,脚不点地,也不按铃,左躲右闪,并就着阳光哼着小曲。无奈,则是穿过市场后,人家的靓车呼啸而过,把你逼开,一脚支地,只得眼巴巴地看着。 
  洪丽只坐了一会儿就走了。她看上去魂不守舍的样子。立群去送她。外面天色还没完全黑透,像是未完成的古典油画,只是薄薄地罩染了一遍。屋顶上有一轮月亮,淡淡的,轮廓是平常普普通通的样子,不圆也不缺,像是银灰色幕布破了个洞,漏了些光亮过来。 
  回到屋里,立群看到刚才洪丽的位置上放着一个信封,上面写着卫保收。他小心翼翼地用刀子划开封口的另一端,一张病历单掉了出来。医生的字他一个也不认识,但是他看到病历单背后有一行纯蓝墨水写的字,字迹娟秀。明天下午两点红旗医院门口见,陪我做人流,以后你是你,我是我,洪丽。立群看到有几个字被水浸开了,他知道那是泪水,被浸开的笔划上长出了许多枝干,像是一只只手爪,撕扯着他的心。那天晚上立群彻夜未眠。 
  熬到第二天中午,卫保始终没回来。立群便去了红旗医院。 
  他的心悬到了嗓子眼,过了好长一段时间,手术室的门终于打开了,护士扶着洪丽走出来,她的脸色苍白。立群一跛一跛地迎上去。洪丽便伏在他的肩膀上像个孩子似的哭了起来,直到把天哭黑,才渐渐平息。 
  他和洪丽刚出医院就碰到了黄卫保。他说他刚刚看到信,边说边从包里拿出钱来递给洪丽。洪丽伸出虚弱的手一把接过钱刚要放到包里,猛的一下子抛在卫保的脸上。对方没动,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火红的票子在他周围飘落。他吼道,还不是你这个烂货自己送上门来的。看热闹的人像苍蝇般围了拢来,洪丽捂着脸抽泣着。 
  看到黄卫保这样,立群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却连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在岳县,立群渡过了生命难忘的一段日子,他承担了照顾洪丽的责任,一方面巴不得她早点康复,一方面又希望她永远病下去,他就被这两个念头拉扯着,身体更加瘦弱。立群知道,她一点一点的好起来,也就意味着一点一点的离自己而去。事实正如洪丽所说,她要的他不能给,他要的她已经没有。 
  洪丽在那飘满梧桐叶的早上走了。对立群来说,剩下的只有棋。棋才是最忠于他的。立群身上流着两种血,一种是母亲给的,另一种是古谱给的。 
  没几天,立群的钱就所剩无几了。旅馆不远处有一个棋社。路上他和卫保的女朋友擦肩而去,彼此只当没看见。立群心里一惊,卫保到底还是没呆在省城,反而把女朋友带回来了。 
  进了棋社,他捡了位置坐下,打量着曾经熟悉的棋社。岁月如梭,几年来许多曾经对局的棋手们都已销声匿迹。留下来尚还固守象棋者,大都因为象棋已经根植其心,属于脾性了。他们为棋喜,为棋悲,消耗了不少才智。身临其境的立群也不能妄下结论定性他们是玩物丧志。 
  多年后,立群才明白,真心倾注某一件事的时候,往往附加的意义早已超出事物本身。象棋则更加明了,一名真正的棋手不光只是简单追求盘面上的智力角逐。与其说人生如棋,不如说棋如人生。试问谁又能像把握棋局那样把握自己的人生?但一盘小小的棋局却能演绎浓缩出棋人的一生,一次错误的选择,可能会使你于下风棋里殚精竭虑,但游缠苦斗中你又怎肯轻言放弃? 
  不一会儿,就有棋客就跑了过来和他打招呼。对方告诉立群,最近来了个外地佬,长得瘦精精,棋却下得贼。外地佬到处吹牛,说可以让全县三先,根本不把你马烂子放在眼里。 
  棋客说到这里,任四四也坐了过来。他已经发福了,不再是当年修长的模样。立群便问任四四和那个家伙交过手吗。任四四面露愧色,快莫讲,莫讲,连输了三把。 
  立群脱了鞋,蹲在长凳上,就像盘在树枝上懒洋洋的大鸟。他无聊地吐着烟圈。瓦缝里钻了几根阳光过来,戳过舞动的青烟,点在棋桌上。立群想,周围十几个县的狠角色都摆平过,会是哪个呢。 
  他问,那瘦卵叫么子。 
  车全起。任四四说。 
  立群讲到这里火车已经到达岳县,大概是早上七八点的样子。火车在这小站只停三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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