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2005年第2期-第30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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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到了院墙下,张建华对朱小康说:你知道废铁堆在哪里,这样吧,你翻进去把废铁扔出来,我们在外面接应。院墙很高,他们架起人梯,朱小康看看没人便跳了进去。他尽量挑小一点的铁块,然后跑到院墙下扔出去,如此往返。当他再次拿起两块废铁,一个解放军叔叔过来解手,看见朱小康后大喊一声:干什么的?朱小康扔下铁块就开跑,并爬上院墙跳了出去。落地后,见他们三个都躲在院墙下,张建华把食指放在嘴上,示意别出声。等了一会儿没动静,他们就把外衣脱下来,每人包一些。到土产公司的废铁收购站一称,足足有七十斤,他们卖了三元五角钱。张建华从柜台上接过钱高兴地说:走,分钱去。
他们来到背街的一条小巷,张建华给自己一张一圆的,另外两张分给了王三和马四,最后把那张五角的递给朱小康。朱小康不接,说:凭什么只给我五角?王三笑着问:你说怎么办?朱小康说:应该平分。王三说:怎么分啊?这时有人走过来了——他就是大哥——他说:你们几个小杂种在干什么?朱小康发现王三他们都显得有些害怕,就说:我们到军分区去偷废铁,卖了以后,他们分钱不公平。大哥说:原来你们几个欺负人家小娃儿。又说:我来给你们裁决,把钱交给我。张建华犹豫了一下便交给了大哥,王三和马四也交了。大哥问:谁发现的废铁?朱小康说:我。大哥递了一张一圆的给朱小康。又问:谁出的力最多?朱小康说:我。大哥又递了一张五角的给他。然后大哥说:剩下的两圆你们三个去分。王三说:两圆钱三个人怎么分呀?大哥就问:谁叫去偷的?张建华说:我。大哥给了他一圆,把最后的一圆递给王三说:你们两个每人五角,快滚吧。
大哥的裁决使朱小康佩服不已,那种英明果断更使他仰慕。张建华他们走后,朱小康把那张一圆的人民币递给大哥,大哥没有接,笑着问:你叫什么名字?朱小康说了,大哥又问:会抽烟吗?朱小康摇摇头,大哥说:你怎么连烟都不会抽?!喝过酒吗?朱小康赶紧点头。他们走出小巷,朱小康问:你叫什么名字?大哥说:以后你就叫我大哥吧。朱小康感到心里面暖洋洋的。大哥搂着他的手臂问:想买东西吗?朱小康笑着点点头,并把钱交给大哥说:买什么你来定。他们买了一包香烟、一瓶红酒和一些杂糖。
我就是从那天起开始抽烟的,朱小康翘着腿躺在车厢里的矿石上想。他和大哥相处的时间不到一年,他家就搬到甘洛去了。但那一年,他和大哥几乎天天在一起。自从卖了废铁,王三就怀恨在心,常常给朱小康制造麻烦,大哥知道后问朱小康:你敢不敢找他单挑?朱小康说:当然敢。大哥说:好,今天下午放了学,你约他到河边去单挑。
朱小康守在学校的门口,等王三和他的同学出来时,朱小康说:王三,我要跟你单挑。王三做出不敢相信的样子问:什么?他的同学围了过来,他们知道王三在跟一位建筑工人学武术,都兴奋地说:好啊,你们两个单挑。朱小康说:走,到河边去。王三见大哥也来了,就说:有种别叫人帮忙。大哥说:我来当裁判,说好了单挑,两边的人都不许帮忙。这是说给王三听的,好叫他放心。到了河边的草地上,朱小康紧紧地捏住两个拳头,王三则亮了一个姿势。大哥说:开始。两人便打了起来,无论力量还是技巧,朱小康都逊色一筹。当他又一次被对方巧妙地绊倒在地,他终于相信了练过和没有练过确实不一样。他知道今天输定了,刚好眼前有一块石头,一瞬间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或者说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孩终于老羞成怒,他抓起石头就朝对方砸去。砰的一声,石头砸在对方身上,王三捂住被击中的地方蹲了下去。在场的人都愣住了,王三忍住眼泪盯着朱小康,他的同学纷纷指责朱小康耍赖。大哥挥挥手让大家安静,说:事先没有说不能用石头。又说:朱小康,不准用石头,你们重新再打。王三似乎缓过气来了,说:我不跟他打,他用石头。大哥就说:是王三不打了,今天到此为止,算双方打平。
回去的路上,大哥笑着说:他妈的,你怎么用石头?朱小康说:我也不知道,当时就想把他搞翻。大哥说:你小子够狠,像我。
很多人都怕大哥,只有朱小康紧随其后,并常常获得一种满足感,在昭觉,只要大哥分派下去,吃的、玩的就有人送上门来。大哥问朱小康:你长大后干什么?朱小康说:不知道。大哥说:我爸爸是老革命,我高中毕业了也去当兵。
火车在一个小站停了很久,朱小康等得不耐烦就下了车。他绕着小站闲逛,走着走着犯困了,他想还是回到车上,然后美美地睡一觉,火车嘛,它总是要开的。他刚爬上车厢,被检修的工人看见了,说:干什么?下去。朱小康盯住他嘀咕道:下就下,怕锤子。他在候车室门口买了几个梨,坐在石阶上一边吃一边同这个卖梨的老乡聊天。眼看着天就要黑了,总算车头拉响了发车的笛声,他把剩下的两个梨往裤兜里一揣,朝车厢走去。
朱小康用手枕着头躺在矿石上,天上布满了星星。连续十八天背沙子积下的疲劳,在这时全部袭了上来,渐渐地,朱小康睡着了。当他猛然惊醒,发现火车是停着的,他爬起来一看,是普雄。他跳下火车来到候车室,墙上的时钟指着十二点。他想,这时候肯定没有班车了,好在已经到了普雄,明天早上,最迟明天上午我就能见到大哥。又想,大哥见了我一定很高兴,他多半会说:小康,长大了,走,喝酒去。
朱小康在候车室的长凳上睡了一晚。第二天早上,他到普雄汽车站,没见到班车,一问才知道,班车是根据列车到达的时间安排的,最早到达普雄的列车是在中午十二点半。朱小康想,中午十二点半,那么到昭觉岂不就是下午了?他闷闷不乐地在公路边溜达,一辆卡车从他身边驶过,那是从昭觉方向开过来的,他想现在才八点钟,从昭觉到普雄要两个小时,这位司机叔叔来得好早啊。他冒出一个念头:说不定这辆卡车是到火车站拉货的,我不妨去求司机叔叔搭个便车。抬头一看,果然卡车正朝火车站开去。
他到货场的时候,几个工人正在往车厢里装货,那是一辆解放牌卡车,司机叔叔蹲在车头上检查着什么,地上放着一个铁桶。他走过去说:叔叔,要打水吗?司机叔叔没理他,他掏出烟来递过去说:叔叔请抽烟。司机叔叔看看烟,再看看他,拿起毛巾擦了擦手说:看不出来你小子抽的还是大前门。接过烟,朱小康赶紧掏出火柴给他点上。司机叔叔问:你想搭车?朱小康点点头。司机叔叔问:去昭觉?朱小康又点点头。
大约十点钟,朱小康和司机叔叔就出发了。坐在驾驶室的滋味真是舒服,傻瓜才等着坐班车,朱小康愉快地想。他见司机叔叔放在挡风玻璃下的香烟是两毛九一包的金沙江,看来他的烟瘾太大,承受香烟的经济能力只能在三毛钱以下。朱小康几乎是一支接一支地为司机叔叔点燃香烟,以此表达感激之情,而司机叔叔总是来者不拒。他问朱小康:你不是昭觉的?朱小康说:从前是,后来搬到甘洛去了。司机叔叔说:难怪,我就想如果是昭觉人总该眼熟,你去干什么?朱小康说:去找大哥。司机叔叔说:是你亲大哥?朱小康想了想说:比亲大哥还亲。司机叔叔看了朱小康一眼,点点头,又问:很久没有见到大哥了吧?朱小康说:三年了。说完他的心一紧,他突然想起大哥不是说高中毕业了要去当兵吗?而大哥就是在他离开昭觉的那一年毕业的。不过想归想,他有一种感觉——大哥在昭觉。
卡车顺着高原的一条河流行进。司机叔叔问:甘洛怎么样?朱小康说:还可以。耍女朋友了吗?显然司机叔叔在找话题聊天。朱小康说:没有,不过有很多女同学爱上了我。为了凑司机叔叔的趣,他想我就跟你胡说八道。司机叔叔哈哈大笑,他相信这是真的,无论如何这小子都是个讨人喜欢的帅小伙。卡车渐渐接近昭觉,而昭觉的大街小巷也在朱小康的脑海中渐渐清晰起来。他问:叔叔,那些老乡还喜欢坐在解放碑下吗?司机叔叔说:当然啦,没事都坐在那里聊天。出了山谷,昭觉县城展现在眼前。司机叔叔说:我住在车队,你走的时候来找我,没准我又到普雄去拉货。朱小康说:好的。过了昭觉大桥就进城了,朱小康指着前面兴奋地说:解放碑!
这是他出生并生活了十多年的地方,离开三年了,一切如故,就连十字路口旁边那根电线杆上写着的几个字,依然还是红色的。朱小康跳下车就朝大哥家跑去,门开着,大哥的母亲戴着老花镜坐在板凳上缝补衣衫。朱小康问:伯母,大哥在吗?她头也没抬说:上厕所去了。朱小康转身就跑,当他跑到公共厕所门口,见大哥解完手后一边扎皮带一边往外面走。大哥穿着一身军装,帅极了,只是没戴帽徽领章,看来大哥是当了兵又退伍了。朱小康看着大哥,一脸笑容。也许他跑动的声音太响,大哥抬起头来望着他冷冷地说:你干什么?说完就走了。
大哥的神态和言语使朱小康不知所措,他忘了自己是怎样来到街上的,并且一直在昭觉的大街小巷闲逛。下午,他走进糖酒公司,把所有的钱掏出来,指点着货架上的好酒好烟。当他把一大堆好酒好烟放在解放碑下的台阶上时,坐在那里闲聊的彝族老乡都用好奇的眼光看着他。他盘腿坐下来,打开一瓶酒后大声说:来啊,我请大家喝酒。所有的人都没动,只是看着他。一个醉汉摇晃着走过去说:小家伙,干什么?朱小康拿起打开的酒喝了一口递给他说:喝酒。那醉汉瞪着眼问:你请我喝酒?朱小康说:来来来,坐下来一起喝。醉汉又惊又喜,挨着他坐下,然后昂起脖子大大地喝了一口。其他人也围了过来,朱小康把酒一一打开递给他们,于是大家便传递着酒瓶喝开了。醉汉拍着朱小康的肩膀说:你为什么喝酒?朱小康说:高兴啊。醉汉说:对对,高兴。。。。。。就要喝酒。
他们正喝得高兴,两个少年从解放碑下经过,其中一个说:咦,那不是朱小康吗?!另一个问:你说谁?那个少年说:朱小康,他是我小学时的同学,后来搬走了。说着就走过去喊道:朱小康你怎么在这里?朱小康转过头来看着他说:你是谁呀?那个少年说:我是王刚、你的同学。朱小康说:你是王刚?来来来,喝酒。王刚的同伴见朱小康醉醺醺的样子,有些厌恶,说:走,王刚,谁跟外地人在大街上喝酒?王刚说:什么外地人?他也是昭觉人啊。朱小康就说:孙子才是昭觉人。王刚的同伴指着朱小康问:你说什么?朱小康嚎叫着重复:孙——子——才——是——昭——觉——人。王刚的同伴扑上去就要动手,王刚抱住他说:算了,他喝醉了。又说:朱小康,这就是你的不对,你怎么能那样说呢?朱小康说:我说了又怎么样?王刚的同伴说:你别在大街上凶,有本事找个地方单挑。朱小康说:走啊。站起来就走。这时天快黑了,王刚跟着他们,一会儿劝劝这个,一会儿劝劝那个。王刚的同伴冷笑着说:让你知道什么是昭觉人。在公路边的草地上,他推开王刚问朱小康:开始了吗?朱小康一句话没说就扑上去,对方一拳击中他的胸脯,他晃了晃没倒,又扑上去,对方又一拳击中他的鼻子,他向后一仰,倒在了地上,血从两个鼻孔喷了出来。他想,我怎么啦?我有的是力气,怎么打不到他?王刚过来扶他,用手帕给他擦血,他推开王刚站起来,王刚赶紧去劝他的同伴,说:别打了,他已经流了很多血。朱小康再次扑上去,王刚的同伴手被抱住了,他飞起一脚踢在朱小康的小腹上,朱小康上身一弯,趴了下去。他感到恶心,接着开始呕吐,空气中弥漫着酒味,事实上他的胃里只有酒。王刚怕朱小康起来后又要打,便拉着同伴走了。
朱小康慢慢坐起来,感觉清醒了一些,他弯曲着腿,两手抱着膝盖,就这样看着那些已经看不清楚了的山脉。
王刚来了,他说:朱小康,你没事吧?过了一会儿又说:你有地方住吗?要不到我家去睡?朱小康站起来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