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2005年第2期-第2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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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那包货直接拉到摊位,又让服务员到市场外的洗染店熨了几条裤板,并排挂在摊位背后的铁丝网上。我和两个“裤样子”每人穿上一条站在摊位旁边当“活模特”。我的身高是一米八,绝对算得上一个标准的“裤样子”。裤型穿着很舒适,有一种沉甸甸的下坠感。
这时,大伟的弟弟小伟笑嘻嘻地跑过来:“这就是你上的新货?”我“嗯”了一声:“怎么样?”小伟说:“我帮你代卖点?”我说:“行啊。”小伟问:“返多少钱?”我不假思索地说:“一百三十元。”身材瘦小的小伟缩了缩肩膀,皱着眉头:“这么贵?你让我怎么卖呀?”代卖比批价高十元钱是市场里的规矩。毕竟代卖是不需要本钱的,卖不了可以随时把货返给货主,几乎没有任何风险。当然,租摊位的费用你还得自己掏。小伟犹豫着嘟嘟囔囔地说:“那你就先给我拿十条,我先卖着试试吧。”小伟在“五爱”市场里是小卖,他从来不去广州上货。别看“五爱”是批发市场,但像小伟这样小卖的人如今也不在少数。那些小卖的人都是从“五爱”市场里拿货,有的人是代卖,也有的人是凭自己的眼力,看准了一个品种就自己掏钱上货。毕竟,“五爱”市场每天的流动人口不下三十万,许多人到沈阳去逛一趟“五爱”就像参观“沈阳故宫”一样,是个必进的景点。谁都知道“五爱”是全国最大的服装批发市场,谁都想趁机随手捎些便宜货回去。这样,小伟他们那些小卖的人就有了可趁之机,能宰一个是一个,决不心慈手软。开始,那些小卖的人一般都是天亮后才来市场,见谁家的货批光了,就上前谈价。而那些把货批光了的人是不会太在意这点小钱的,货批光了,摊位闲着也是闲着,只要谁能给个回家打的路费就租。可后来,这类小卖的人是越来越多,摊位的价格自然就水涨船高,随行就市。
小伟身材瘦小,自己是不适合穿裤子卖的,他又从不雇“裤样子”。小伟卖货全凭一张嘴和他那双笑眯眯的细长小眼睛。卖货时,小伟的眼睛一刻也闲不住,总是转来转去的,尤其爱盯着那些与他卖同样裤子的摊位。如果,有顾客在那个摊位上站了一阵子,又犹豫着走开后,小伟就会手搭裤子跑过去碰碰那人的胳膊肘,然后笑眯眯地示意那人跟他过去。那人会莫名其妙地问他有什么事?小伟客气地说:“您过来,我只耽误您十秒钟。”等那人来到他的摊位前,小伟就开始滔滔不绝地讲开了:“我的裤子跟你刚才看的那家是一模一样的。”小伟先让那人看商标,然后把裤子展平放在摊位的水泥台子上:“我知道,你喜欢这条裤子,只是在价格上有些犹豫。”那人不好意思地笑笑。小伟接着说:“工薪阶层买条裤子不容易,既要质量好,价格又要合理。老实跟你说,大哥,我摊位的位置不好,是‘趟里’,尤其是我这副身材,又不能穿着卖,对吧?”那人不置可否地又笑笑。“所以,我只能从价格上做些让步了。但是你知道,大哥,干裤子这行的没有什么利润,一条裤子我能挣个十块八块就心满意足了。你老实说,刚才那人告诉你最低价是多少?”比如那人说是一百六十元。小伟马上不假思索地说:“这个价格还是挺公道的,这样吧,你也别瞎转悠了,有这工夫还不如再去买点别的东西呢。我给你个一口价,一百五十五元。能买就买,不能买您该忙什么忙什么去。咱们算交个朋友。”这时候,有的人就不好意思再讨价还价了,乖乖地交钱了事。当然也有人会说,一百五十元吧。小伟就会紧锁双眉,额头上的皱纹越陷越深,好像遇到了什么天大的棘手事,正令他苦思冥想,然后长叹口气:“大哥,你太会杀价了。我算服了你了。”说完才慢腾腾地把裤子往对方手里一塞,脸上的表情就像把自己十八岁的宝贝女儿亲手交给了对方……
但是新货批得并不让人乐观。第一天,我只批出去二十条,是一个鞍山的老客户。他平时到我这里拿货一拿就是五十条甚至一百条。他顾虑重重地说:“这货是没的说,只是价格有些贵。尤其是现在,拿多了真怕砸在手里。”好在零售这块还算不错。我和两个“裤样子”一天下来卖出去十六条,这的确是一个不小的数字。虽然价格有高有低,最高卖到一百八十元,最低才卖到一百三十元,只相当于我给小伟的代卖价。
那天小伟卖了七条,下行时,小伟过来补号,一下子补了二十条。我说:“小伟,你卖的不错呀。”小伟苦着脸说:“数是不少,可没有一条能卖上大价的。我他妈挣十块钱都卖,刚挣出个摊位钱,我这是给你打工呢。”小伟垂头丧气地接着说:“你就不能给哥们儿个批价吗?怎么说我也是你兄弟吧。你他妈的就忍心看着我大冷天地在这里凑冻受罪啊?”我笑笑说:“好好,从明天起,你就返一百二十元吧。”既然新货并没有成为我想象的“红门”,返高点低点,就不能太苛刻了。何况小伟又是我不错的朋友。小伟一边点钱给我一边发牢骚说:“不行,今天就得按二十元返,不然我一会儿去跳舞,连张舞票钱都买不起。”小伟把返货钱塞到我手里:“你放心,我明天肯定帮你大卖特卖。”说完,小伟冲我扮了个鬼脸,一溜烟地跑了。我知道,即使我硬让他返一百三十元,他也会耍点小花招,甚至最后一天连货款都不返人就没影了。但有时如果我进的货不好卖,他还是很着急的,即使不挣钱,也会替我白卖,替我分忧。
下行前,我到高小菲的摊位转了一圈。她也只批了二十五条,小卖才三条。她家没有“裤样子”,主要是高小菲嫌“裤样子”每天絮絮叨叨地在眼前说个没完没了,烦,也怕他们爱无事找事,勾搭那些过路的漂亮姑娘,而惹出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第二天,批货量还是上不来,我只批了十五条。但小卖的情况不错,走了二十多条,小伟也返了十条。我本想建议高小菲,咱们能不能把批价降到一百一十元。光靠小卖的走量,显然是很难成气候的。可当高小菲听说,我今天小卖了二十多条时,眼睛闪出一道亮光。高小菲信心十足地说:“咱们的货一点问题都没有,过不了几天,全能批光的。”我看着高小菲得意洋洋的神情,只好把想说的话又咽了回去。
高小菲坐在摊位后面的货包上,悠荡着双腿,不慌不忙地说:“能零售咱就还愁批发吗。你想啊,既然我们市场的零售能走得动,就说明其它市场的零售也不会差到哪去。凡是从我们这里拿货的人用不了几天就得回头了。这样拿货的人就会越滚越多,我们的量自然越批越大。”
果不其然,当天晚上,鞍山的那个老客户就打电话来,让我给他留八十条,明早来提货。第二天,他刚把货提走,本市拿货的两个客户也回头了,每人拿了五十条。那天,我批了将近四百条裤子。我兴奋地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高小菲,高小菲说她今天批了五百多条。说完,高小菲也没跟我商量就给吴老板打电话:“后面的货一律发空运,越快越好。”
这就是服装生意,昨天还只批个二三十条,今天一下子就以十倍以上的数量在增加。这种变化常常令人目不暇接,但又在情理之中。当然,也有这样的时候:头一天能批二三百条,第二天就有可能一条都批不动,能把人气得半死。按我们的行话这叫:猫一天,狗一天。也叫没鸡巴谱。但你得承受、忍耐、挺住。既不可得意忘形,又不能一蹶不振,要保持一颗平常心。不然,你就别来“五爱”市场凑热闹。
吴老板在电话里告诉高小菲,后续的布料到了,一共是两万米,问我们俩有没有勇气把这批布料全部“兜死”。吴老板还一再强调,现在想拿这批货的人很多,每人拿个三两千米,一天就能批光了。但他怕批“烂行”,得罪老客户。吴老板的意思是,既然第一批货都给了我们,就要先征询我们的意见,如果我们不能“兜死”,剩下的布料他再介绍给别的客户。高小菲说这你得宽容我们一天时间去考虑,毕竟这不是一笔小生意,我明天肯定给你个确切答复。
高小菲面色凝重地把手机揣回包里,对我说:“你跟我出去一趟,办点事。”
于是,我俩在市场门前拦了辆出租车。
坐在车里,我问:“咱们这是去哪?”
“我带你去见一位大师,我们一块去算算这笔生意,能有几成的胜算,他算命很准的。”
我这才恍然大悟:“你每次出门做生意,都要去算算命吗?”
“那倒也不是,只有在做一些比较大的生意时,我才去算。命不能总算,总算就不准了。”高小菲又叮嘱我:“到那儿少说多听,千万别随便东问西问的,记住了!”我使劲点点头。”
出租车驶出市区,又经过一大片空旷的农田,才七拐八拐地来到一座深宅大院。
高小菲抻了抻衣角,又理了理头发,然后一脸虔诚地推开了两扇吱吱作响的厚重木门。
“宁海大师在家吗?”高小菲声音轻柔地喊了一声。
一位面色红润、蓄着花白胡子的老者闻声走了出来。
“是小高啊,来来来,快请进。”宁海大师和颜悦色冲高小菲点点头。
高小菲双手合十,深鞠一躬,说:“大师您好!”我跟在高小菲身后,也学着她的样子,向宁海大师鞠了一躬。
宁海大师亲自为我们泡了壶茶,并一一倒进我们的茶杯里。
高小菲和我连忙站起身,不停地道谢。
“又要出门做生意了?”显然,宁海大师与高小菲早就熟悉了。
“我明天早上要出门进货,想请您帮我赐个福。”高小菲笑了笑说。
宁海大师目光深邃地仔细端详着我,问:“这位先生是……”
“噢,他是我这次生意的搭档,所以,我才带他一块儿过来的。”高小菲连忙介绍说。
“报一下你的出生年月吧。”宁海大师客气地说。
我拘谨又腼腆地轻声说“七二年九月十三日,具体几点出生就记不太清楚了,好像是晚上十二点吧,我听我妈说过。”
宁海大师微闭双目,两只手不停地掐算着,始终面无表情。我屏住呼吸,惴惴不安地两眼望着宁海大师。高小菲也显露出紧张的神色。
好一会儿,宁海大师才睁开双眼,歉意地说:“先生,劳烦您先出去一会儿,我有话要对小高说,对不起了。”
我连忙站起身,走了出去。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高小菲才边向宁海大师告别,边走了出来。
“大师怎么说?”刚走出大门,我迫不及待地问。
高小菲微笑着没有回答,只是低着头一直往前走,我只好默不做声地跟在高小菲身后。走出了那条乡村土路,来到公路上。高小菲伸手拦了辆出租车。上车后,高小菲才故作神秘地小声对我说:“他说我们俩很合财。”
“真的?那他为什么让我先出来?”
高小菲的脸腾地红了,没有说话。
“到底怎么回事?你得告诉我呀,不然我连觉都睡不着。”我大声地说。
高小菲脸冲着窗外,吃吃地笑出声来。
“快说呀!你可真急死我了。”
“宁海大师一再告诫我,说我们俩只能好好合伙做生意,千万不能有那方面的事,否则很可能会冲财的。”
我这才长舒了一口气:“我还以为什么大不了的事呢。我向你保证,我绝对不会对你有任何的非分之想。”我说的是心里话,但我紧接着又调侃了一句,“就是想,我也不敢付诸于行动呀!”算是给高小菲一个安慰吧。
“想也不许想,要六根清净。”显然,我后面的那句话,高小菲从内心里还是很受用的。
“真想不到,你这么信命?”
“这叫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有备无患嘛。”高小菲得意地说。“我饿了,咱俩去吃点东西吧,也好商量一下这笔买卖怎么做。”出租车在高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