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将腐朽,其爱不渝-第3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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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怎么说?”刚给童童系好安全带的紫末问。
“没说什么,爸就是那脾气,固执!”
他草草略过,紫末了然地低笑,抽出本杂志来看。
到达机场,小王果然是早已经等在机场。
林艾馨听到车进来的声音,便敞开了门,迎到大门来,就见童童走到最前面,拖长音喊了一声,“奶奶!”
她立刻喜笑颜开,搓着童童冻红的脸颊答应着。
“妈!”后面的江紫末低低地喊了一声。
林艾馨的笑容一滞,随即又微笑开来,“进屋吧,外面冷。”
进门,看到端坐在客厅里的童仕昭。屋内的暖气包围了全身,可紫末却觉得瞬间如坠冰窖,连心都恐惧的收紧了一下,接着便是挥散不去的难堪和尴尬。
自辉在后面轻轻捏了一下她的手,温暖的碰触,仿佛把勇气传递了过来,她张了张嘴,怯怯叫道,“爸!”
童仕昭没有应声,但也没有像往常一样不屑地冷哼。只挪到单人沙发上去坐,给他们让出位来,也算作是让步了。
“爷爷!”当童童用清亮的嗓音叫童仕昭时,一屋子的人都紧张起来,担心童仕昭也像对待紫末一样,给童童难堪。
童仕昭果然一怔,想应又不想应,然而对上童童的黑白分明的眼瞳,迟缓的招了招手。
“到爷爷这边来。”
童童走过去,像往常一样靠在童仕昭怀里。童仕昭的身体虽是一僵,但随即很自然地帮童童把手套和帽子拿下来,又脱下笨重的羽绒外套,交给林艾馨收着,才抱着童童坐到膝上。众人悬着的心因此落到实处,尤其紫末,对童仕昭简直是感激不尽。
“饿了没有?”童父问童童。
“在外婆家吃过了。”
童父脸一沉,想到这孩子跟那边才是有真血缘的,果然是对那边感情比较深,便轻哼一声问,“你喜欢吃外婆做的饭?”
童童老实地点头,“喜欢”
“那你觉得爷爷家的饭好吃,还是外婆家的饭好吃?”
自辉担心童童的回答辉惹怒童父,赶紧跟林艾馨交换了一个眼神,并安抚地拍拍紫末,要她别太紧张。
林艾馨正要岔开话题,却听见童童说,“爷爷家的好。”
童仕昭难得露出得意的神色,像是这句话传到了千里之外的亲家耳里,笑吟吟地摸着下巴。童自辉和林艾馨在旁看得忍俊不禁,他才正色,催促林母去做饭。
紫末自觉地跟进厨房,忙碌了一个下午,又准备了一桌年饭。
初一,紫末不敢贪睡,6点起床做早饭。童父很是挑剔,早饭也要几菜一汤,不能忍受以豆浆油条简单对付。
待一家人陆续起床,吃过早饭,准备出去逛逛时,林艾馨的目光扫过一家子随意的装束,皱了皱眉说,“过年成这样怎么行,幸好我有准备。”
她这样一说,众人才把目光落在她那件超级喜庆的棉袄上,传统手工,开襟布扣,火红底绣金凤凰,最喷饭的是胸前还圈着一个大大的“福”字。依照过去的经验,不用存任何的侥幸,那件棉袄一定是给她的。
没有任何挣扎的,她老实地穿上了。虽然看起来很好笑,但是棉衣很暖和,喜庆的气息也让她压抑的心情忽然舒畅起来。
林艾馨对着镜子啧啧赞叹,“真合身啊!你们说要回家过年的那天,我就让张师傅准备了。”
“你们?”紫末不解的问。
林艾馨笑着,眼角纹一颤一抖,又从衣柜里捧出两件棉袄来,一大一小,同款式,不过绣着张牙舞爪的龙,“还有自辉和童童啊。老头子不和谐,死也不穿,我也不浪费钱做他的。”
自辉和童童——紫末眉角一阵剧烈的抽搐——要那一对最爱体面的父子穿上这种棉袄,还不如让他们跳楼,逃走了事。
“怎么样怎么样?”林艾馨仍得意地笑着,等待儿媳的反应,“一会儿让他们穿上,我们拍张全家福。”
还要留证存照?紫末觉得胃都开始痛了。
林艾馨献宝一样地展示着那一大一小的毛衣,江紫末简直不敢正眼去瞧胸前圆圈里的那个喜气洋洋的字。
“怎么样?”林艾馨又追问,对儿媳的不专心很不满意。
“做工真精致——”紫末僵硬的笑着,“字也很应景。”
“是吧?”林艾馨一听到赞扬,走到外面,朝楼下大声喊道:“自辉啊,童童啊,你们上来一下。”
紫末僵立在房中,听着咚咚上楼的脚步声,很久没有头发发麻的感觉了,此刻,她觉得有一万只蚂蚁在头发里钻来钻去,同时,她又忍不住想象他们穿上的样子,很好笑——她一个人在房间笑得直不起腰来。
“什么事啊?”自辉越过母亲的头顶望着紫末的背影,又把目光移到镜子里,忽然大笑起来。
“好看吧?”林艾馨问。
“嗯,好笑——”自辉随口一应,见紫末对着镜子用力瞪他,连忙改口,“好看。”
“你们也有。”林艾馨推一个,拉一个,把两父子带进房里,复又捧起两件棉袄抖开。
“什么东西?”童童膛目,认真地辨认上面的字,“爸爸,我认识那个字念‘寿’,还有一个字是什么?”
自辉嘴角动了动,吐出一个字,“禄”
学到生字的童童,指着棉袄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福,禄,寿,喜——爸爸,我念对了吗?”
“没错。”
“那这些字是什么意思?”
就是很老土的意思。当然,童自辉只敢在心里想,没胆说出来。
“站着发呆干什么?快穿上啊。”林艾馨催促着自辉,又对童童说,“这些字的意思是,年头穿上这件衣服,这一年啊,我们一家人平平顺顺,健健康康。”
童童才不会被哄骗,扭开身子,躲开过来给他穿棉衣的林艾馨,“奶奶,我喜欢穿羽绒服,保暖。”
“这件衣服也保暖。”林艾馨追过去,童童又躲开。
一老一小满屋子追着跑,童童举高手大声嚷嚷,“我不要穿,才不要穿这个——”
紫末见势,一把接过林艾馨的棉衣,“我来给他穿。”说完,气势汹汹地将四处躲藏的童童拎到走廊上。
确保里面听不到他们说话了,紫末才放开挣扎的童童,但仍扣紧了他的手腕,以防他再逃开。
见童童用惊悚的目光盯着那件棉衣,她小声商量,“答应妈妈,就穿一天?”
“不要”
“想挨揍吗?”
“我跟外婆说”
“外婆离得很远哦,你又不穿奶奶买的衣服,就不会有人帮你了。”
“……”童童不甘示弱地瞪她,但眼神已有所动摇,大概是分析过形势,在这个地方,他很可能孤立无援。
“听我说,就穿一天,回家后我准你请同学来家里玩,并给你们做很多好吃的,保证补回你在这里丢掉的面子。”
威逼兼利诱,童童终于不情不愿地穿上了棉衣,并嫌弃地扯了扯衣角,“要有很多菜,甜点,芝士蛋糕和冰淇淋。”
“好!”
“要把你的房间让出来,给我们玩游戏。”
“好”
“上次去温泉后,爸爸送我的新模型。我还没玩过呢——”
“想都别想!”
童童开始挣扎;“可那是我的,你没权利扣起来。”
紫末扣好最后一颗扣子,捏住他的鼻子,哼道,“你还好意思说,私自跟你爸做交易,出卖你妈我。不收拾你,你就不知道我的厉害。”
童童被抓住痛脚,委屈的耷下脑袋,泣声道,“我已经知道了嘛。”
“不用装了,以为我还会被你骗?”紫末抬起他的下巴,“会不会还你,就看你的表现了,如果这几天都听话,回去就给你。”
“说话算话?”
“我又不是你。”
总算达成一致,紫末搞定了这个最难搞定的,正要进房间里去看看情况,却见林艾馨神情满意地走出来,对紫末笑笑,“哎呀,自辉长这么大,终于肯顺我一次意了。”说着下楼,“赶紧来来吧,虽说不去拜访亲戚,好歹也让院子里的叔叔婶婶看看——”
紫末心里诧异,与童童一前一后地走到门边,mu地爆出一阵大笑声。
“笑什么?”自毁别扭的说,“照照镜子,你们不一样可笑。”
一家人在镜子前捧腹大笑,直至笑出眼泪来,才出家门。
余下几天,大都在各处拜访亲戚,也有来家里拜年的。童仕昭虽然仍板着一张脸,没有怎么为难紫末,人前偶尔还会跟她交谈几句。林艾馨挽留他们,自辉和紫末商量过后,决定多留一天。
初五哪儿也没去,自辉带着童童在院子里铲积雪。童仕昭在客厅看电视,却竖起耳朵,疑神听着书房里传来的动静。
林艾馨坐在家里唯一的一台电脑前,紫末站在一旁握着鼠标,指着页面说,“点这里就放进购物车了,然后是付款,我会定时往你账户里放钱,以后您想买什么,就从网上买,地址我填好了,商品会直接送上门来。”
林艾馨盯着屏幕的双眼发亮,“东西可真齐全,什么都有。”
“嗯,以后要买那些为难找的东西就方便了。”
“呀!这个是自动扫地的机器人,跟我上次在商场里看到的一模一样,可是便宜了两百块。”
“是吗?”紫末没有犹豫,点了购买,“那买一个回来,我们家也有一个,能替小惠省不少事儿。”
林艾馨连忙阻止,“这么贵,我们用不着。”
虽是这样说,却盯着图片看,露出喜爱的神色,紫末笑了笑,仍付了款。
婆媳俩又埋到屏幕里,疯狂地浏览一些在商场难以见到的商品,林艾馨又看中了一款围巾,紫末正要购买,她一把夺过鼠标,:我自己来买一次,下次就会了。“紫末松开鼠标,直起身来捶捶弯得酸疼的腰,余光瞥见一个身影在门口徘徊,便故意将声音提高了一些说,“网上也可以买书。要哪个出版社的,或是哪个版本的,旧书还是新书都可以买。”
林艾馨对买书没有一点兴趣,只随口答应一声,便问紫末,”是点击这里对吗?嗯,对的。“目光又偷偷瞄到门口,那个身影仍在,紫末在心里偷笑。”买好了。“林艾馨高兴的说,”这样就行了对不?““对,一个星期内送货上门。”
林艾馨颇有成就感地拍拍胸口,“网购还真是简单方便啦,以后我也不算是落伍的人了…”
正说得高兴,在门口徘徊了很久的童仕昭踱了进来,哼哼几声,训道,“只知道败家,买一堆没用的东西回来。”
“我要败也败的是儿子的家,你瞎操个什么心?”林艾馨懒得睬他,难得发现家里这台电脑的有用之处,回了一句嘴,又埋头继续购物。
童仕昭讨了个无趣,又不甘心掉头就走,装模作样的咳了一声,问紫末,“什么书都能买到?”
“不一定,假如您找的红楼梦原著的后44回,肯定没有。”
童仕昭觉得这回答有趣,却仍板着脸,故意为难倒道,“1975年出版的‘新唐书’有吗?”
“我得找找看,”紫末说,待林艾馨不情不愿的让开位置,便坐到电脑前,不用10分钟,她回过头来,指着图片上的一列书问,“是这个吗?”
童仕昭一阵惊喜,连说,“就是就是,快帮我买下来。”
“只有7成新哦。”
“不要紧,你只管买就是了。”
紫末有些为难,”这个要联系卖家,明天以前,我保证帮您买下了行不?“童仕昭犹有不放心的神色,紫末一再保证,他的脸色才缓和了一点。
晚饭之前,紫末联系到买主,转了书款去,告知童仕昭,卖家明天即发货。童仕昭自此对紫末滔滔说起自己当初节省了多少烟卷油米钱,才买下那套书,后来搬家遗失时痛心的几天食不下咽,为了那套书,他甚至连烟都戒了。
没有消融不了的冰雪,虽然各自心里都仍有阴影,时间自会冲淡,翁媳关系总有一天会彻底缓和。
离开前的那天晚上,紫末洗完澡进房,见自辉躺在床上看书。累了一天,她窝进被子里,闭上眼睛,咕哝道,“别看得太晚,记得关灯。”
许久没有得到回应,也没有书页翻动的声音,她迷迷糊糊的觉得有哪里不大对劲,又懒得睁眼,仍像是呓语道,”怎么了?“忽然一声叹息,紫末的神志顿时清醒,扭过头,即迎上童自辉犹犹豫豫的视线,仿佛他已这样看了她许久。
“有什么事?”她又问。
童自辉合上书,扔到旁边,迟疑半响,才艰难地说道,“明天,是淮扬的忌日。”
紫末猛地翻身坐起,困意全消。捆着被子,幽暗的灯光照着侧脸,平日一双清亮的眸子隐在阴影当中,仿若一副色调暗淡的工笔画。
“也是这个晚上,”自辉微露悲伤,“我们见他最后一面。”
也是无数个这样的晚上,�